梁砚是下午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血丝和凌乱的头发泄露了他连日来的奔波与疲惫。
他走进病房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武京,然后转向顾鸿洲,声音压得极低,“沈先生出事前的一周,一直在追查一本总账。”
顾鸿洲没有动,只是抬眼看他。
梁砚继续说,“那本账牵涉极广,沈先生怀疑古承业当年吞并沈家,不仅仅是靠赌局做局,背后还有一整套资金洗白的链条,而那本总账就是整个链条的核心。”
顾鸿洲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沈武京出事前的那些日子。
他记得沈武京那段时间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深夜的寒气。
他很少说话,只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顾鸿洲曾问他,他只是摇摇头,说是一些旧账,理不清。
如今想来,那些理不清的旧账,或许就是这本足以让古承业万劫不复的总账。
梁砚深吸一口气,“出事当晚,有一辆无牌的黑车,从沈先生离开公司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车在环路上试图甩掉它,但对方咬得很紧,技术很专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后来在事发路口,那辆车突然加速,从侧面撞了上来。”
顾鸿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象着那个夜晚,沈武京的车在黑暗的环路上疾驰,身后是一双紧追不舍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刹车被提前破坏,监控恰好失灵,一辆无牌黑车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冲出,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不是冲动之下的报复,而是一场冷静、周密、不留痕迹的清除。
线索的边角,隐约指向古承业外围的人马。
梁砚:“那辆黑车的车型和作案手法,和古承业手下一个叫芬姐的女人惯用的手段很像,但芬姐做事向来干净,从不留把柄,这次也一样,车是套牌,司机至今没有找到。”
顾鸿洲沉默地听着,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一一拼凑、归档。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愤怒,只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会计,在核对一笔笔错综复杂的账目。
他知道,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它只会让人失去判断。
梁砚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在顾鸿洲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说,“沈先生出事前交代过,如果他倒下,有些东西只在书房第二格,让我等您去看。”
书房第二格。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在顾鸿洲心中轻轻转动了一下。
他想起沈武京书房里那个不起眼的、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他从未问过里面有什么,沈武京也从未主动提起。
他以为那里面放着的,不过是些商业合同或私人文件,如今他明白,那里面锁着的,是沈武京用半生光阴、甚至是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顾鸿洲看着梁砚,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梁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病房里再次剩下顾鸿洲和沈武京。
顾鸿洲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
书房第二格。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后,藏着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