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每晚十点到书房核对资料,成了顾鸿洲一天里唯一确定的事。
公寓的日子原本是没有确定二字的,几点吃饭、几点出门、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麻烦,全都悬着,像走在一条随时会被抽走的桥上。
唯独这一个钟点是被固定下来的,固定到顾鸿洲开始依赖它,依赖到他自己都觉得危险。
他在白天里是安静的,跟着规矩吃饭、出门人跟着、把该学的礼仪一样样学下来,安静得像一件被摆回原位的家具,可一到晚上,坐到那盏台灯底下,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沈武京教他认资金流向,方法很笨,也很扎实。
他不讲那些顾鸿洲听不懂的金融名词,他把每一笔钱画成一条线,从一张台出发,绕几个中转的账户,最后落进一个壳,线越绕越多,绕到最后他自己都画烦了,就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眼。
顾鸿洲起初看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线,后来渐渐看出门道,钱这东西跟水一样,明处走的是给外人看的沟渠,真正值钱的是地下的暗河。
暗河不会凭空冒出来,一定有闸口,闸口一定有人守着,找钱就是找闸口。
他把这个说法告诉沈武京,沈武京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夸,只是把那几条线重画了一遍,画得更清楚,像是在验证他说的话对不对。
验证完了,沈武京说,“对,古承业的暗河不止一条,它连着更深的地方,深到我一个人够不着。”
这是沈武京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够不着什么。
顾鸿洲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些日子隐约拼凑出沈武京对古承业的执念,可他从没想过,那个在酒会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男人,会有够不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卡在了同一条线上。
一笔大钱从赌场的收水里出去,绕了七八道,最后分成两股,一股进了本地的一个地产项目,另一股去向不明。
顾鸿洲认得出经过手的人,认不出最后落进谁的口袋里,那批账用的是一套他不熟的暗语,他盯着看了半宿,看得眼睛发酸,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顾鸿洲:“这个暗语我好像在哪听过,不是赌场里的,是我在古承业办公室外面替人送东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两个人这么说过话,他们把那个去向不明的账户,叫作老宅。”
“老宅”两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顾鸿洲说不清为什么,他只觉得沈武京握笔的手顿住了,那一顿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这些日子把沈武京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记在心里,根本不会发现。
沈武京把笔放下,声音和刚才无异,“老宅在哪个方向,谁说的,说了几次。”
顾鸿洲老老实实答,“方向我记不太清,只记得他们说是城郊,说话的人有一个我认得,是古承业身边管钱的那个,另一个人我没见过脸,只听见声音,很年轻。”
沈武京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里的灯丝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
顾鸿洲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正想解释,沈武京却摆了摆手,“不是你的事,你今晚说的都记下了,很重要,你去睡。”
顾鸿洲站起来,走到门口,被那句“很重要”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今晚没有白坐。
可他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老宅这个词,显然戳到了顾鸿洲够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连着沈武京自己的旧事,是他还没有打算打开的一扇门。
那天夜里顾鸿洲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想起这些天攒下来的零碎,书房里那些和赌场有关的文件复印,沈武京见律师和记者时压低的嗓音,梁砚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句他站在门外听见的、沈武京说他是用来引蛇出洞的饵。
这些碎片原本各自散着,此刻却被人拿一根线串了起来,而那根线的线头,指向一个他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沈武京恨古承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沈武宁又是为了谁。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打算再去撬那扇门,撬门是撬不开一个有心防的人的,他得让沈武京自己把那扇门打开。
或者,等沈武京有一天懒得防他的时候,门自然就虚掩了。
他现在能做的,是把自己这块饵变得不那么像饵,让它在沈武京手里越来越像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被需要、而不是被消耗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清醒,也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因为他分不太清,自己想变有用,究竟是为了不再被当成筹码,还是为了让书房里的那个人多看他一眼。
白天他也没闲着。
他借着学规矩的名义,把沈武京书房里能翻到的旧报纸、旧剪报,一篇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报道语焉不详,只提过一场多年前的赌局、一个因此倾家的人,他把日期、地点、涉及的名号都记了下来,和晚上核对的那些线去对照。
他发现,那些线里有好几条,起点都能追到报道里提到的那个年份。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形状,只是那形状还太暗,他不敢轻易去描。
第二天晚上,他把昨晚卡住的那条线自己接着往下理了一遍。
他把从赌桌出来的收水一笔笔标在纸上,用红笔标钱,用蓝笔标经手的人,红蓝交织,那张纸渐渐显出一张蛛网的样子,网的几个节点格外密,密到那几个位置像是被人刻意加固过。
他把纸压在沈武京惯常坐的位置前,自己坐到对面去等。
沈武京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整整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
看完,沈武京在顾鸿洲对面坐下,第一次没有把“去睡”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指着那几个被加固的节点,“这几个,你凭什么判断是闸口。”
顾鸿洲:“钱到了这几个地方会慢下来,别处一笔钱一两分钟就走,这几笔要停几天,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有人在分,有人在分的地方就是闸口。”
他说完,紧张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等着沈武京挑毛病,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被挑毛病,挑毛病说明对方在认真听他说的东西。
沈武京却没有挑。
他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说了句让顾鸿洲没料到的话,“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这句话里没有欣赏那么轻浮的东西,倒像是一种重新掂量,把人从原来那一格挪到更高一格的掂量。
顾鸿洲垂下眼,喉咙里堵着点酸,他这辈子被人夸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夸都意味着接下来有人要他去做更危险的事。
他不敢信这句夸,可他心里那点酸,又实在按不下去。
那一晚之后,沈武京不再叫他去睡。
资料摊在两个人中间,遇到拿不准的节点,沈武京会问一句,“你怎么看。”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好话都让顾鸿洲坐得直。
他开始习惯在纸上画线,习惯把一枚回形针别住几条线的交汇处,习惯在沈武京闭眼时把那人的倦色悄悄记下来。
他甚至摸清了那人看账的顺序,先看大额的进出,再看那些不起眼的停账,最后才回头核对小钱,这个顺序和顾鸿洲自己在赌场里练出来的直觉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原本隔着一条血债的人,竟在深夜的纸面上,慢慢合到一处。
合到一处并不总是安稳的。
有时一条线理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因为那个线头要么断在顾鸿洲认不得的暗语里,要么断在沈武京不肯说的那扇门前。
这种时候谁也不说话,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靠得很近,人却隔着各自的心事。
顾鸿洲渐渐学会在这种沉默里读沈武京,那人越是沉默,手就越往口袋里摸,那口袋里装着的,多半就是他往前够到了一步、却够不到的东西。
这种默契在白天也开始漏出来一点。
有几次沈武京出门前会随**代一句,‘晚上某份资料先别动,等我一起看’,从前这种话是命令,如今说出来却带着点商量的尾音。
梁砚不在,厨师不明就里,整个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盏台灯底下发生了什么。
顾鸿洲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警醒又多了一层,他怕的不是沈武京对他不好,怕的恰恰是这种越来越好,好到有一天他会把这种被人需要,错当成别的东西。
可越合到一处,他心里那点不安就越重。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这盘局里一枚有用的棋子,棋子有用,暂时还不会被弃。
可他也知道,一枚被认真对待的棋子,和一件等着被处置的抵押品,中间那道界线正一天比一天模糊。
至于这道界线通向哪里,他还不敢看,他得先活下去,先学会把这一张张蛛网看懂,看穿。
等有一天,他能亲眼看穿沈武京的那扇门,他再决定,自己究竟要不要再做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