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圣帝灵前的长明灯才燃至第三日,灯芯跳跃的火苗映着灵柩前的素白幡幔,殿内的檀香与烛火气息交织,肃穆得令人窒息。
谁也未曾料到,北境的八百里加急狼烟,竟已如燎原之火般烧红了半边夜幕,那急促的烽火信号,一道接着一道,刺破了京城的宁静。
兵部尚书鬓发散乱,官袍染血,手捧那份几乎被他捏碎的染血战报,踉跄冲入大殿,厚重的殿门被他撞得哐当作响,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音嘶哑欲裂,带着泣血的绝望:
“陛下——!云州、朔州、燕州……三州俱失!蛮夷铁骑已冲破雁门关,直逼中原腹地!”
“陛下”二字,如同一道惊雷贯耳,让御座上那道玄色身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李昭闻垂眸望着阶下伏跪的老臣,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啊,她现在是陛下了。
可她前世已为帝王六十载,亲手平定四海,踏平蛮夷,将大潜的疆域扩至极致。为何重活一世,还是会对那前世第一个被她攻破的蛮夷部落,生出隐隐的抗拒?
为何到了现在,只要想起那群蛮族,心底仍会涌起一丝深不见底的……惶恐?
那是刻入骨髓的阴影,是前世无数个浴血厮杀的日夜,是尸山血海堆砌起来的帝王之路。
父皇的灵柩仍停在大殿深处,香火袅袅未绝,灵前的守灵官还在低声诵经,可北境三州却已接连沦陷,千里沃土沦为焦土。
她分明已先后除去蛮夷的老蛮王与新王阿史那·咄吉,让蛮夷各部群龙无首,元气大伤,此时如何能有如此规模的十万铁骑,骤然发难?!
然而,容不得她细想。
尽管李昭闻震怒,可那十万蛮夷铁骑还是如洪水猛兽般踏碎了边关的壁垒,马蹄声震彻大地,正朝着中原腹地长驱直入,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国难当头,容不得半分迟疑。
李昭闻还没来得及查清这十万铁骑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大潜王朝便已几近陷入了危急存亡之秋。
她猛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方的嵩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如同那个沉默的僧人,始终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皇陵断龙石轰然落下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李昭闻缓步走出太和殿,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她看着阶下黑压压跪伏的群臣,他们的身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
手中捧着的传国玉玺,触手生凉,却重若千钧,那上面的螭龙纹路,仿佛要嵌进她的掌心,刻入她的骨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宫阙,震得她耳膜生疼。
龙涎香的馥郁与远方飘来的硝烟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皇城上空,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窒息感。
她的目光扫过阶下的满目朱紫,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如前世那般,这偌大的朝堂,依旧没有她可倚仗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传朕旨意。”
李昭闻的声音,穿透了群臣的朝拜声,“朕,御驾亲征!”
今生她的父皇驾崩得比前世早了几日,也未再留下一道令她即刻立下皇夫的遗诏,或许是因为,她今生虽仍与延戁纠缠不清,却终归没有像前世那般,将他强行掳回东宫,困在身边。
国丧未毕,烽烟已至。
皇太女迦陵公主李昭闻,于烽火狼烟之中临战登基,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太和殿前,接过了传国玉玺。
翌日清晨,朝阳刺破云层,龙纛前压,金戈铁马。
御驾亲征的号角,响彻天地。
新帝登基大典因战事紧急而一切从简,没有繁复的祭天仪式,没有通宵达旦的宫宴,甚至连百官朝贺都压缩到了半炷香的时辰。
但天子御驾亲征的仪仗,却丝毫没有半分马虎。
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五色华盖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旗迎风招展。
禁军骑兵分列两侧,玄甲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沉重的马蹄声震动着大地。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在御道两侧,垂首恭送。
李昭闻端坐于六驾青铜战车之上,战车由六匹神骏的乌骓马拉动,车轮碾过之处,积雪尽皆碎裂。
她身披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的玄黑龙袍,袍角垂落至战车边缘,随着车身颠簸微微晃动;头戴十二旒帝冕,洁白的珍珠玉旒垂落眼前,恰好遮蔽了她过于年轻却已淬满冷峻的容颜。
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昔日那个还会在月夜单骑上山的皇太女,此刻已寻不见半分痕迹。
战车辚辚,队伍浩荡,一路向北。
当御驾行至嵩山地界时,李昭闻的目光微微一动,她缓缓侧首,透过眼前摇曳的玉旒缝隙,远远望见了那座矗立在入山路口的青石碑。
“文臣下马,武将卸甲,皇室折返。”
石碑上的字眼在她视线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随行的旌旗与仪仗彻底遮挡,再也看不见分毫。
而她也不曾再侧目看去,仿佛那只是一块寻常的山石,与路边的草木并无二致。
战车继续前行,辚辚作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北境席卷而去,卷起漫天风雪。
与此同时,嵩山之巅。
延戁静立于藏经阁外的悬崖边,凛冽的霜风拂动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僧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身影孤直,如即将融于雪色的青松。
他垂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山下那条熟悉的官道。
他再次看到了远处华盖如云,旌旗蔽日。
那支蜿蜒的队伍,如一条鎏金的巨龙,在初晴的雪原上缓缓游动,气势磅礴,威压赫赫。
但这一次,队伍里没有那顶缀着玄色纱帐的软轿,没有那个会低声唤他“法师”的身影,有的是煌煌帝王仪仗。
九龙曲柄伞高高擎起,金瓜钺斧分列两侧,旌节羽葆迎风招展……每一件器物,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那是属于帝王的仪仗,是属于大潜迦陵帝的无上荣光。
——大潜迦陵帝。
李昭闻。
这至高之位,果然称她。
只是……的确,她分明已先后除去蛮夷的老蛮王与新王阿史那·咄吉,让蛮夷各部群龙无首,元气大伤,此时如何能有如此规模的十万铁骑,骤然发难?
直到真正率大军抵达边境,站在关隘之上,眺望着远方连绵的狼烟,李昭闻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
离开蛮夷前她心神不宁,确实未查血日法王兀术赤陀的死活。可霍晏的箭法,在大潜军中素来是顶尖的水准,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她分明记得,那日霍晏的穿云箭是如何精准无比地钉入对方胸口那道旧的致命伤——
纵是兀术赤陀再次侥幸未死,也合该只剩半条命苟延残喘,绝无可能再掀起如此滔天风浪。
现在的情报回来,却说兀术赤陀此人竟豢养了无数身形容貌与他极为相似的替身。
王帐之中被霍晏一箭贯穿胸膛的,是个替身;更早之前,在两军阵前被她一枪挑落马下,插了个对穿的,竟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替身!
李昭闻看着那份密报,修长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浓浓的讥讽。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想她堂堂大潜天子,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一生历经无数凶险杀伐,尚且不曾设过什么替身来掩人耳目。
一个蛮夷之地装神弄鬼的妖僧,竟把排场弄得比帝王还要郑重其事。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而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恰恰源自远遁蛮北的阿史那·库娅。那封密信,是由潜伏在蛮族部落的细作辗转送回。
阿史那·库娅称,她因不敌兀术赤陀,已远避蛮北之地暂避锋芒。
更在信中警告,说兀术赤陀此人修习邪术,麾下十万僧兵更是形同鬼魅,不仅来历成谜,个个更是练就了一身刀枪难入的邪门硬功,望李昭闻千万当心,切勿轻敌。
刀枪难入?
李昭闻指尖轻叩案上九州疆域图,唇边掠过一丝冷峭。
前世兀术赤陀死得老实,蛮夷铁骑由阿史那·咄吉领着发动入侵,十万僧兵从始至终不曾出现,阿史那·库娅更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大概始终被埋没在其兄阿史那·咄吉的权势之下,又在她复仇的“血佛之战”中一声都来不及吭地死了。
今生,倒是比前世更有意思些。
只要延戁始终在后方,她倒不介意陪他们玩一玩。
李昭闻将大军驻扎在凉州。
这座城池,西邻已然沦陷的云州,北接岌岌可危的朔州,而失陷的燕州,还在更遥远的东北方向,三者呈犄角之势,乃是扼守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大潜王朝坐拥九州一京,九州分别为云州、朔州、燕州、澜州、雍州、炎州、岱州、凉州、瀛州,如今云、朔、燕三州接连失守,凉州便成了抵御蛮族铁骑的最后一道坚固屏障。
兀术赤陀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竟悍然调动主力,自西、北两向对凉州形成合围之势,意图毕其功于一役,踏破凉州,直捣中原。
两军对垒,第一战,是由霍晏亲自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出城迎敌。
果然如阿史那·库娅在密信中所言,这场战事打得极为诡异。敌阵最前列的,并非蛮族铁骑,而是一群身披暗红色僧袍的僧人。
这些人颈间都挂着一串由九枚小儿颅骨打磨而成的骨链,周身隐隐泛着一层幽幽的铜光,一个个状若疯魔。
霍晏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弯刀,劈砍在那些僧兵身上,竟只溅起一串刺耳的火星,刀刃被震得嗡嗡作响,而对方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当真刀枪不入!
“陛下,兀术赤陀的术法虽诡异,终究脱胎于佛法。”
霍晏归来后面色凝重得可怕,斟酌着开口,“雷音寺身为禅宗祖庭,或许……有破解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昭闻冷峻的侧脸,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可要遣人去请教雷音寺……住持?”
李昭闻眸色一沉。
自从她登基,霍晏已不再能揣测她的心思。或许是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帝冕让她学会了隐藏,又或许,是她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彻底封存。
此刻她的心情极差,周身的气压低得如同沉入了万丈寒潭深渊,压得帐内众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没有回答霍晏的话,只是垂眸凝视着疆域图上的嵩山,眸光晦暗不明——
当夜便亲率三百重甲铁骑出城冲阵,随行众臣骇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以头抢地,却根本来不及阻拦。
直至黎明破晓,城门再开,李昭闻玄甲染血毫发无伤地策马而归,手中那柄长枪尚在滴血,而另一只手上,竟提着一串狰狞的九头骨链——
正是从兀术赤陀最亲信的大弟子颈上斩下的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