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段时日,嵩山雷音寺的山门前却是一反常态的热闹。
四方僧众往来如梭,络绎不绝,或身披袈裟,或腰悬戒刀,皆是风尘仆仆,却又难掩眉宇间的热切。
但凡拦下一位僧客问起缘由,众人皆是异口同声,言明储君广召天下武僧入京,于东宫演武较技,胜者不仅能得重赏,更能面见天颜,受皇太女亲自嘉奖。
这般荣耀,于佛门弟子而言,无异于千载难逢的机缘。
消息传遍整座嵩山,寺内的师兄弟们每次聚在一处闲谈,提及东宫演武之事,总忍不住偷偷抬眼,窥探着延戁的神色,想从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寻到一丝波澜。
可延戁却依旧如故。
他始终只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每日除了在禅房内枯坐抄经,一笔一划誊写着《金刚经》的经文,便只在院中演练些最基础的拳脚招式,扎马步、练冲拳,一招一式笨拙而枯燥,再也不曾触碰过半分少林绝学。
八百卷经文尚未抄竟,佛祖未曾宽恕他手上沾染的杀孽,他便自觉不配再披那件象征佛门清规的僧衣,不配再修习那些传承百年的少林武功。
他就这般将自己困在一方小小的禅院,以苦行赎罪,以经文清心,试图斩断与红尘的所有牵绊。
只是这日,山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来自洛阳白马寺的武僧,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柄厚重的戒刀,甫一入寺,便指名道姓要与延戁切磋武艺。
他声称自己苦修十载的“破戒刀法”已至化境,特来向少林首座讨教。
住持端坐于大雄宝殿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指尖捻动佛珠,沉吟片刻后,终是缓缓颔首。
延戁听闻师命,没有半分推辞,只是默然起身,对着方丈的方向躬身一礼,而后转身走向墙角,握住了那根被摩挲得光滑锃亮的熟铜长棍。
长棍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凉触感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他日日相伴的伙伴,是他曾用以护寺、用以修行的武器。
指尖抚过棍身的纹路,过往的种种画面,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缓步走回场中,立于青石铺就的演武台中央,棍尾轻轻一点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在寂静的寺院中格外清晰。
起手式,仍是那招无可挑剔的“伏魔问心”——只见他手腕轻转,熟铜长棍便如活物般随身而动,划破空气时发出沉稳的嗡鸣,身形更是站得稳如泰山,岳峙渊渟,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宗师气度。
对面那白马寺的武僧见状,亦是不敢有半分怠慢,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戒刀一横,刀身寒光凛冽,摆开“破戒刀法”的起手势,气沉丹田,目光如炬地盯着延戁。
“请赐教!”
话音未落,棍风骤起!
延戁手腕猛地一抖,熟铜长棍便如蛟龙出海,带着破空之声,直逼对方门面。
点、扫、劈、戳,招式虽只是少林最基础的棍法,可在他手中,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蕴含着风雷之势,力道更是拿捏得精准无比,将对方刚猛的刀光尽数封挡在外。
一时间,演武台上棍影如山,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刀光与棍影碰撞,发出阵阵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场边围观的僧众不由得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台上二人身上,待看到延戁以基础棍法逼得对方节节败退时,当即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喝彩。
“好!首座功力犹胜往昔!”
“这一式‘金刚拂袖’,劲力含而不露,妙到毫巅!”
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间。
可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夹杂着些许难以忽略的窃窃私语,像蚊蚋般钻入延戁的耳膜,清晰得刺耳:“听闻东宫近日又召了十八名武僧入京演武,赏赐极为丰厚,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呢……”
“何止啊!我听人说,殿下前日还曾为这个白马寺的师兄抚琴助兴,亲自垂问他的刀法,言语间赞赏有加呢!”
东宫。
演武。
抚琴助兴。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延戁的心脏。
他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心神猛地一颤,掌心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那根原本如臂使指的熟铜长棍,竟变得滑腻异常。
一个拿捏不住——
“哐当!”
熟铜长棍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数步外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而后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寂然不动。
那白马寺的武僧正挥刀向前,见此情景,顿时愣在当场,慌忙收住险些劈出的刀势,满脸错愕地看着延戁,迟疑地开口:“首座……您这是……?”
他心知肚明,若非延戁突然失手,自己在那密不透风的棍影之下,绝撑不过三招。
可此刻,他竟如此突兀地……胜了?
演武场上的喝彩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延戁垂首而立,双肩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甚至能感受到,住持那道沉静而了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背上,灼灼发烫,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不堪与挣扎。
可他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对着白马寺武僧抱拳一礼,甚至未曾抬眼看向任何人,便转身快步离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缓缓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而那根静静躺在地上的熟铜长棍,在残阳的余晖里,像极了一道横亘在他与过往之间的界碑,泾渭分明,再也回不去了。
又过了数日,嵩山脚下又是车马盈门,人声鼎沸。
因雷音寺有天下百武僧众汇集嵩山演武切磋,这般盛事早已传遍中原,不仅引得四方佛门弟子慕名而来,更吸引了京中无数达官贵人携家带口前来观武。
一时之间,嵩山脚下的客栈酒肆皆是座无虚席,山道上亦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而这次前来观武的达官贵人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当属三公之一御史大夫王公的长子王宴辞。
此人素有贤名,平日里乐善好施,体恤民情,在朝野之间的名声极好,是京中人人称颂的青年才俊。
按照少林规矩,延戁身为少林院首座,此番演武理当由他为首,登台开场。
为表对李昭闻所立之碑的敬意,那些养尊处优的达官贵人们果然纷纷在嵩山脚下下马,摒除了仪仗随从,徒步拾级而上。
待行至雷音寺备好的观武台四周,便依着品级高低依次就坐,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静待这场盛事开启。
此时的延戁,正在观武台后方的偏殿准备演武。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手持那根熟悉的熟铜长棍,双目微阖,心如沉水,外界的喧嚣与兴奋,他一概充耳不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演完这场武,回到禅房,再抄一卷《金刚经》。
不多时,钟声响起。
延戁缓缓睁开眼,领着一众师兄弟,步履沉稳地踏上了观武台。
他身形挺拔如松,纵然身着布衣,却难掩一身出尘的气度。
台下周遭的达官贵人们见了,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夫人小姐,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眼波流转。
这些人大多是四五品的官员及其家眷,品级算不得顶尖,除夕宫宴上根本得不到入宫的邀请,对于皇太女的诸多往事,也仅仅只是知晓皮毛,哪里晓得眼前这位少林首座,便是东宫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更是那位的逆鳞,触之即死。
不过他们倒是听说,皇太女殿下这几日爱好观武,京中早已刮起一阵演武风潮,这群人也是一窝蜂地跑来有样学样,想着能沾点风雅,却不知自己此刻的脑袋,早已是悬在了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正当延戁手持长棍,气沉丹田,正要摆出起手式之际,那坐在观武台最上首的王宴辞身侧,忽然快步走上一名奴仆。
那奴仆俯身贴在王宴辞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语气急促,神色慌张。
而王宴辞原本从容不迫的目光,也随着奴仆的话语,渐渐变得惊疑不定,到最后更是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他猛地抬手,高声喝道:“且慢!停!”
他除夕之夜为守母孝而未入宫,竟不知还有这等事!若不是父亲匆匆派人来传,他恐怕就要做了能让他掉眼珠、掉脑袋的大错事!
延戁的动作一顿,长棍停在半空,再一次被人喊停。武僧缓缓收势,握着长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望向台上的青年,目光平静无波。
他本不认为自己会认识这个青年。
谁料,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久不曾侵扰他的梦魇,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他说:“既然如此……法师,你走吧。”
“……孤要登基了。登基,当要立后。而我李昭闻,会立我的皇夫。”
于是,他便真的回到了嵩山。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先帝龙驭上宾,李昭闻登基为帝,本该依礼守孝三年,却偏偏要在大丧期间,立即册立皇夫。
只因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逼着她必须立一位皇夫,以安朝野,以固江山。
就在皇陵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尘世喧嚣的那一夜,嵩山之巅,雷音寺那口沉寂了百年的古钟,竟无人敲击,却自顾自地轰鸣起来。
沉沉的钟声响了整整三十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苍凉,震彻了整座山林,惊碎了山间的冷月清辉。
后来,守夜的少林武僧们私下里说,那一夜,他们看见首座独自一人,在塔林之中舞了一整夜的刀。
那是一柄戒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凄清的冷月。刀势起时,凌厉的刀风席卷四野,惊起了满林栖鸟,鸦羽纷飞如雨,却盖不住那刀锋破空时,发出的一声声悲鸣。
那一夜的延戁,忘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忘了自己是少林首座,而只是一个被情所伤的人,在冷月塔林间,以刀泄愤,以血明心。
第二日,京城便传来了消息——新帝李昭闻的皇夫人选已定,并已昭告天下。
寺里几个好事的师兄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那位未来皇夫的画像。
画像上的青年,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正是三公之一御史大夫王公的嫡长子王宴辞。
这般身份,何等尊贵,再加上素有贤明,世人皆言,他当是这天下间,最配得上陛下的男子。
然而,当那些师兄弟拿着画像,兴高采烈地去找延戁时,一看到延戁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众人顿时慌了神。
他们都知道,延戁曾被尚在潜邸时的李昭闻强掳下山,相伴许久,两人之间的纠葛,岂是旁人能置喙的?
众人连连告罪,连画像都来不及收起,便手忙脚乱地落荒而逃。
于是,延戁便在那一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画像上青年的模样。
正是此刻,坐在观武台中央最前排的那个青年。
就连身份,也一般无二,除了此刻,他还不是李昭闻的皇夫。
延戁站在台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这梦魇为何会与现实如此契合,却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滴一滴地淌血。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这场武,最终没能让延戁演成。
王宴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那些达官贵人们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哪里还敢让延戁演武给他们看?
众人草草看完了其他武僧的表演,便慌忙让人抬来了巨额的香火钱,恭恭敬敬地奉上,随后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魂未定地匆匆下山,离开了嵩山。
那些沉甸甸的香火钱,与其说是捐赠,倒不如说是赎罪。
只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罪,是赎给慈悲为怀的佛祖,还是赎给高高在上的储君李昭闻。
他们只知道,这一切的缘由,都只因延戁在台上那一个起手、却甚至还没有完成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