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对视一眼,握着剑站了起来。
延戁却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俯身压在自己身上的李昭闻,眸中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而李昭闻就这样死死掐着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颈间的皮肉里,她似乎只是一开始用了狠力,后面便莫名收了些劲,却依旧一言不发,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挣扎与狠戾。
延戁看着她痛苦又狰狞的神情,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已然笃定——果然是同心蛊发作了。
他护住她心脉,却还是没有用吗?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帐帘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掀开,霍晏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疾步而入,沉声道:“怎么回事?”
两名亲卫见到霍晏,就如同见到了救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当即“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统领!”
“殿下。”
霍晏先对着李昭闻躬身行了一礼,见她置若罔闻,依旧死死掐着延戁的脖颈,这才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亲卫,沉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命我等……杀了延戁法师。”亲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有半分隐瞒。
霍晏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阵错愕。
前不久殿下对延戁法师那般冷漠不耐,甚至下令鞭笞八十,实则都是她暗中授意的计策。怎么才过了这短短时间,又要杀了法师?
霍晏拧着眉,目光在李昭闻与延戁之间来回扫了好几眼,试图从李昭闻冰冷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端倪。
他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才对着李昭闻拱手道:“殿下,前番法师尚有八十鞭笞未执行,奴带法师去领罚。”
他有点没摸清李昭闻的真实意图,如今只好以八十下鞭笞代替处死的命令。
李昭闻闻言,掐着延戁脖颈的手指猛地一松,随即撑着身后的地面缓缓起身,仰起头,目光冷得像冰,看也不看延戁一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延戁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刚想撑着地面起身,去查看李昭闻的状况,手腕却被霍晏一把架住。
霍晏深知,即便殿下再如何宠信法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该有的分寸也半分不能少。
“走吧,法师。”
霍晏俯身凑近延戁,声音沉稳而压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有我在,殿下无事。”
延戁最终缓缓起身。
霍晏原本已按下那八十鞭刑,只亲自将延戁押回营帐。因延戁与少林武僧同住,李昭闻并未给予特殊待遇,霍晏特将他带至自己帐中,以免被武僧们瞧见。
他本打算让延戁暂留帐内,自己再去探明殿下真实状况。不料刚转身欲出帐——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猛地掀开,李昭闻身边的贴身亲卫面色凝重地站在帐外,紧接着,李昭闻的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在帐外,震得人耳膜发颤:
“霍晏,你好大的胆子!”
延戁闻声猛地抬眼望去,只见李昭闻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条玄色长鞭,鞭梢带着锋利的倒刺,此刻正狠狠抽在霍晏的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霍晏的劲装瞬间被抽裂,皮肉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一鞭显然未留半分余地,力道狠戾至极,但霍晏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当即双膝一软,匍匐跪地,声音里带着惶恐的颤意:“殿下!奴罪该万死!”
李昭闻看也不看跪伏在地的霍晏,提着长鞭快步上前,径直越过他,目光死死锁定着帐内的延戁,扬手便要一鞭狠狠抽向他。
然而就在她抬手挥鞭的刹那,手腕却猛地一颤,如同抽筋般僵在了半空,脸上瞬间涌上一抹痛苦的神色。
她随即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随即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地,染红了脚下的地毯。
她踉跄着向前跌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延戁心头一紧,急忙箭步上前,险险将她接入怀中。
若他慢一步,李昭闻只怕要双膝跪倒在他面前。
“快走……”
李昭闻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急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已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里,手中的长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霍晏立刻挪动双膝,转向他们垂首跪着,背脊绷得笔直,虽满心忧虑,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李昭闻伏在延戁的胸前,紧蹙着眉头,死死按住心口,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快走。”
霍晏猛然醒悟过来,急声道:“法师,殿下恐怕真是受蛊所控,神智不清了!速走、速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延戁尚在惊愕之中,脑中一片混乱,李昭闻却勉力抬起手,对着霍晏虚弱地摆了摆:“霍晏,带他走……”
霍晏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起身,不由分说地搀住延戁的手臂,拖着他向外走。
李昭闻也同时松开了环着延戁脖颈的手,双目一闭,再度昏厥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没给延戁半分思索的余地。
他终究是佛门弟子,涉世未深,不懂朝堂权谋,更不懂李昭闻帝王心谋。
而李昭闻在军中向来令出如山,说一不二。她若真是受蛊毒操控,执意要杀他,纵然他明知缘由,抗命亦是死罪。
最终,延戁被霍晏强行带离了营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被留在帐内的李昭闻紧闭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眉宇间满是痛苦与挣扎,仿佛正与体内肆虐的蛊毒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延戁回头望最后一眼时,看到的正是她昏迷不醒、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
然而,当他与霍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外,脚步声渐远渐消,帐内只剩下李昭闻绝对的心腹时——
李昭闻紧闭的眼睫倏然抬起,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凤眸里,哪里还有半分痛苦与迷茫?
程思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递上一盏温热的茶盏,关切地低声询问。
却只见李昭闻眸中所有的脆弱与挣扎在瞬间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坚硬的礁石,只剩下洞悉一切的清明与冷冽。她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的血迹,摇头。
在霍晏帐中坐下,从容地漱了口,这才开口:“去拟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直抵御前。就说孤身中蛊毒,重伤不起,军中诸事一概不理,命霍晏与延戁两人暂代统领之职,领军剿杀蛮寇余孽。”
她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破碎无力,陡然变得从容不迫,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程思远重新递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唇边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呕血昏迷的戏码,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程思远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愣了愣,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殿下,何须做到如此地步?这般苦肉计,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李昭闻也轻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对自己演技的自得,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淡然:“父皇既然因几句流言,便拿延戁的性命来威胁于孤,孤岂能让他如愿?总要让他……出乎意料才是。”
程思远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忍不住低声自语:“只是这般装病,倒显得有些窝囊了。”
李昭闻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程思远心头一凛,当即垂下头,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李昭闻却没有与他计较,目光缓缓飘向延戁与霍晏离开的方向,眸色渐渐变得幽深。
她知道霍晏会将延戁带到何处,而正因为如此,她才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程思远,你说。他会不会……为我杀人?”
无须指出是谁,程思远当然知道,殿下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道:“既会,也不会。”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如同未答一般。
李昭闻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光沉沉。
毕竟这个答案,唯有延戁能给她。
她似乎回过一些味来。
前世延戁第一次入宫,她便当着他的面砍下崔琰的头颅,将血溅了他半身。他那时大概还六根清净从未见过血,那般血腥刺骨的冲击,又如何能教他对她有半分好印象?
而他又因她的砍人之举不得不徒步回山,硬生生冻伤了筋骨,落下了经年不愈的冻疮,更无甚好印象。
后来,大概是她说他不当跪佛,而应当跪她床上求她,言辞孟浪惹得他一时言语过激了罢,要怪只能怪地藏经上咒的是人永堕地狱。
是啊,她前世何等荒唐!
为了将他困在身边,她强掳他回东宫,气死了她的老师、两朝帝师,后来甚至娶了皇女夫。
偏偏那皇女夫还曾折辱于他,即使被她撞破处置了那人,但如此一来,又何来半分能让他对她生出正常情愫的可能?
这说得通。
但今生不同。她不曾当着他的面斩崔琰,还以为他积福为名不曾严惩,更动了迦陵辇送他回山,即使他不曾真的完整坐完,她的心意也已到了。
如今她为他疾驰出境,为他当庭斩马,他终于发现她李昭闻的好。
——这亦说得通。
前世的他,守着佛门戒律,宁死也不愿破那杀戒,但……或许今生的他真能为她做出些许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