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禅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兀术赤陀那所谓的“同心蛊”，延戁确无现成解法。

当务之急，是以至精至纯的纯阳内力护住她的心脉，防止蛊毒深种，再侵蚀神智。

天下武功至阳至刚者不少，少林易筋经便是其一。

然而这法子牵涉心脉要害，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以李昭闻那多疑入骨的性子，又岂会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他人之手？

答案自然是，谁都不可能。

当延戁说完解法，果见李昭闻蹙起了眉头。

“非是孤不信法师，”

她凤眸中的漫不经心化为了几分审慎，声音平缓，“只是孤如何能断定，法师不是卧薪尝胆，只待有朝一日……轻易取了孤的性命？”

她指尖轻敲榻沿：“这世上处心积虑，数十年如一日欲取我父女性命的，大有人在。境内境外，明枪暗箭，数不胜数。”

李昭闻的目光缓缓滑落，最终定格在他微抿的唇上：“——法师，何以自证？”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延戁只觉心头猛地一震。

他何尝不知，李昭闻坐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脚下踩着的是累累白骨，身边簇拥的是假意逢迎，无数人对她誓死效忠，亦有无数人不惜一切代价欲除之后快。

只是她以往待他，总带着几分不问缘由的纵容与信任，才让他鲜少感知到这份浸透骨髓的寒意。

原来，触及性命攸关的时刻，连她也会这般步步为营，字字斟酌。

“贫僧……自幼无父无母，蒙住持拾于山门，抚养成人，授我经文佛法。八岁剃度，习武九年，十七岁承少林院首座之位。”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目光与她沉沉的视线相撞，又迅速移开，“少林第三十四代武僧，法名延戁。除此之外，身无长物，无可赘述。”

身无长物？

李昭闻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他哪里是身无长物？他有她的爱，这还能叫身无长物吗？

她的爱，是天底下最奢侈、最沉重，也最禁忌的物什。

但，他不说，她便半句也不能多说。

好在，她本也并非要他如何自证，不过是想听他多说几句，多说几句关于他的过往，关于那个还未成为僧人的他。

而后面的这一问，也只是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两个字，“是吗？法师竟无俗名么？”

“若有，方是追溯有根，我才好安心呐。”

延戁闻言，身形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被这三个字拽回了遥远的、早已被他尘封的年少时光。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贫僧……”

他顿了顿，终是一字一顿，清晰地吐了出来：“俗家小字，惊蛰。”

惊蛰，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那是他降生于世的日子，也是他与这尘世最初的牵连。

“惊蛰……”

李昭闻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微涩的甜。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前世最后一次、亦是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刻——

那时她气若游丝，直到弥留之际，才敢借着最后一口气，轻轻唤出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飘远了，仿佛要透过这两个字，穿透岁月的层叠雾霭，触碰到那个还未入佛门的、陌生的少年。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锦缎的榻沿被掐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意漫上来，又被她强压下去。

她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眼睑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妥帖地藏好。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怅惘，仿佛只是错觉，好像那含在她齿间、在舌尖辗转过千遍、饱含着无限情思的他的小字，不曾让她有过半分感怀，不曾勾起她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渴盼与疼痛。

她端起帝王的威仪，声音平稳无波，淡声道：“既如此，开始吧。”

延戁收敛心神，在她身前盘膝坐下。

双掌缓缓抬起，悬于她心口之处，并未触及衣衫。他阖上双目，易筋经心法流转周身，一股精纯温和的纯阳内力自掌心涌出，如春泉般无声渗入，稳稳护住她的心脉。

那暖流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力量，沿着她的经络缓缓推进，温养着五脏六腑。

李昭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意所过之处，连日来大概因蛊毒而隐隐萦绕的滞涩与寒意，竟如冰雪消融般渐渐散去。

她微微垂眼，将目光落在延戁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眉宇紧蹙，长睫低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此一事，值得他倾尽所有心神。

看着他这般模样，李昭闻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终于缓缓闭上眼，尝试性地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片由他构筑的、安稳而炽热的屏障之中。

然而过了一炷香，李昭闻却忽然蹙紧了眉。

她原本中指与食指并拢，已悄然抬起，准备点向自身几处大穴，强行泄去延戁渡来的内力。

可在指尖即将触及穴道的刹那，她终究收回了手。

“法师。”

她神色无喜无怒，声音平静地唤道。“你是否对孤……有些误解？”

延戁也已察觉内力运转滞涩，抬眸看她，眼中是无法言说的讶异，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压在沉静的眼底。

是了。

他以易筋经为她护持心脉，内力不仅在他经脉中流转，亦需在她周身大穴循行往复。

而这内力走向，本应根据受功者元阴是否尚在，而有细微却关键的差别。

他先前眉头微沉，下意识按着元阴已无的路数运转内力，这才引得李昭闻经脉隐痛，气息翻涌。

李昭闻一把按住他的肩头。

延戁看清她眼底隐现的愠怒，心知是自己失察冒犯，未作任何反抗。

而很快，李昭闻便自榻上起身，反将他压制在榻上。

如墨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的衣襟、脖颈、下颌、鼻梁，最终锁住他的双眼，却始终沉默。

延戁正欲合掌致歉，她却骤然俯身逼近。龙涎香瞬间变得浓重，仿佛已将他的僧袍浸透。

李昭闻贴近至呼吸可闻的距离，目光自他双眼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唇上。

那眼神的意味太过分明，即便出世之人，也明晰她此刻的意图。

然而，就在她再度俯身，而延戁眼眸微敛，即将侧脸回避的瞬间，她竟忽然失了所有力气。

温软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唇角，随即，她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了他身上。

——她晕了过去。

延戁怔在原地。

那唇瓣相触的温热转瞬即逝，下一刻她便因他内力运转之失而昏迷。

即便他被这般“冒犯”……这般轻薄，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尽数咽回。

更何况，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吻。

但他终究……是破戒了。

延戁却已诵不出经文。

他心绪如麻，内力仍在她经脉中流转不息，两人气劲交融，浑然一体。

而她此刻毫无防备地昏睡在他身上，这算守的哪门子清规戒律？

若此时还自称是佛门弟子，岂非欺瞒佛祖？

可他此刻又能如何？

起身离去，将因自己失误而昏迷的她弃之不顾，出去诵经静心吗？

即使抛去君臣道义不提，他又当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

如今这般境地，他还算是个僧人吗？

纵使如此自问，他终究没有推开身上的李昭闻。

掌心轻抵她肩头，内力徐徐流转，改为正确的走向，将她的心脉稳稳护住。

暗诵一声佛号，延戁这才轻轻扶住她肩膀，让她在榻边安然躺下。

李昭闻原本只是佯装昏迷，想要与他亲近片刻。

然而当心脉被完全护住的刹那，那种感受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仿佛有人从心底给予她支撑，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安稳而炽热的力量。

当这份力量是延戁给予她的时候，更不同于一般。她本是假意昏迷，此刻却真的沉沉睡去。

她鲜少在帐内，或殿内有人的情况下睡去。

帝王寝殿，从来都是最是藏得住刀光剑影的地方。

前世更是如此，她在位的那些年，夜夜枕着兵戈入梦，即便是最困倦的深夜，帐外守着的是心腹暗卫，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她也依旧警醒着三分心神，通常连霍晏都不允许在她入睡时踏入殿门半步。

但今生，既然连心脉都交由延戁守护，在他身边安睡一觉，似乎也不是什么需要再考虑的事情。

延戁觉得龙涎香已沁透僧袍，她又何尝不觉得那清冽檀香萦绕鼻尖……乃至唇间？

而就在这静谧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的场景之外，办事向来半点也拖沓不得的阿史那·库娅，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将筹谋多日的计划风风火火地推进——

她巧舌如簧，忽悠得自家兄长阿史那·咄吉晕头转向，转头便差人敲锣打鼓，将一份烫金描红的婚书热热闹闹地送进了李昭闻帐中。

按照他们的计划，李昭闻应当接下这婚书。

紧接着，阿史那·库娅再寻个由头，设下一场看似意外的风波，逼着心系李昭闻的延戁不得不挺身而出，当众搅黄这桩婚事，让李昭闻改变真将阿史那·咄吉带回京城的想法。

但事实是，事态的发展却全然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霍晏呈入婚书，李昭闻也才刚睁开眼，才刚伸出手，准备看一看那婚书上写的是什么东西。延戁的手掌，便已按上了她的手腕。

“殿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可否暂缓接此书？”

李昭闻本就没打算从榻上起身，未绾的青丝流水般泻在玄色常服上，领口松垮地露出半截锁骨，透着一股慵懒的靡丽。

被延戁这般按住手腕，她连抬手的兴致都淡了，索性往榻上又靠了靠。

“怎么。”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懒洋洋的劲，眉眼间晕着一层浅浅的绯色，竟像是被如何滋润过一般。

分明只是被他护住了心脉，却无端生出这般惑人的情态。

延戁只觉喉间一紧，慌忙别开眼，不敢再看她此刻这般勾人心魄的模样，垂眸盯着两人相触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我已破戒，不愿再自欺欺人。”

“……？”

李昭闻闻言，挑了挑眉，竟蓦地坐直了些许，眸中的倦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异与好奇。

好奇他后面会说什么，以及，惊异，怎么就破戒了？

她自问方才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至多不过那擦唇而过的一瞬。

难道他的戒律，竟真的严苛至此？

“殿下……请容我想想。”

延戁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

想什么？

是她想让他想的事吗？

感觉，可能是。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她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李昭闻笑了笑，强压下心中涌起的涟漪，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便，法师。”

数个时辰后，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座军营裹得密不透风。帐外寒星寥落，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案前一方天地。

李昭闻早已端坐案头批阅军报，鸦羽般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尖朱笔起落间，沙沙的声响是帐内唯一的动静。

那份明黄描金的婚书，静静搁在案头一角，被她冷落，连余光都未曾分予半分。

帐外忽传侍卫压低了的通报声，夜风卷着寒气钻进来，搅得烛火晃了晃：

“殿下，法师求见。”

李昭闻执笔的手未停，只淡淡道了一声“进”，依旧头也没抬，眼帘垂得更低，似是要将全部心神都沉进那密密麻麻的军报里。

可这一次，帐门被推开时，裹挟进来的风里，却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决绝意味。

延戁站在帐口，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竟无半分声响，可他甫一踏入，周遭流转的寒气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骤然凝住。

帐内烛火不安地摇曳起来，将他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素色的帐幕上，如同一幅泼墨的画，带着禅意，却又藏着破势的锋芒。

李昭闻悬在军报上的朱笔，终于极轻地一顿。

一滴朱墨堪堪悬在笔尖，迟迟未落。

她这才缓缓抬起目光，视线越过摊开的卷宗，落在延戁身上。

月色从帐缝里漏进来，淌过他清隽的眉眼，竟洗不去半分他眼底的执拗。

只听延戁开口，声音清冽如古寺深夜的钟磬，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叩击着帐内的沉寂：

“殿下昔日在嵩山时曾说，贫僧要什么承诺，殿下都可以给。”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古井，深处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直直望进李昭闻的眼底，“那话，可还算数？”

朱笔上的墨迹终于坠下，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点殷红，像一滴无法抹去的血。

李昭闻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像是被这问话，猝不及防撞进了那段尘封的往事里——

嵩山的月色，古刹的禅音，还有她彼时的誓言，原是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被提及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她沉吟片刻，方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可以算数，但有条件了。”

她不过是随口逗他，想看他为自己乱些心神，可延戁却不懂，只这一句“有条件”，便让他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丝丝缕缕，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既有条件，那便不是她当日在嵩山，向他毫无保留许下的承诺了。

李昭闻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尽收眼底，心头蓦地一窒，暗叫一声不好。

她有什么不能答应他的？她爱他至深，早已胜过这万里江山，他又何必这般质疑？

若不是要配合阿史那·库娅的馊主意，她又怎舍得这般逗他，惹他难过？

他要什么，她便给什么，便是要她舍弃这帝王之位，她也心甘情愿。

李昭闻压下心头的涩意，缓缓放下朱笔，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帐内的静默里，格外清晰。

她敛了眸中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喜怒：“法师且说，孤自衡量。”

帐内又是一阵静默。

夜色渐深，帐外传来几声更漏，敲得人心头发紧。李昭闻将那摞军报推到一旁，竟真的不急，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等着他的下文。

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映得帐内光影明明灭灭。

片刻之后，延戁倏然动了。

他抬手撩起宽大的僧袍下摆，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是斩断了此生所有的退路。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串被他摩挲得温润透亮的佛珠，颗颗饱满，却在此刻，衬得他的手腕愈发清瘦。

他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清峻凌厉的线条，喉结微微滚动，似是咽下了千言万语。帐中烛火跳跃着，映得他眼底似有烈焰燃烧，烧尽了所有的禅意与克制，只剩下滚烫的赤诚。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像是要将这誓言融进沉沉夜色里：“愿殿下永居明堂，所求皆得，天下无殿下不愿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真正想诉诸于口的，是婚事。

——李昭闻的婚事。

若李昭闻以此言道出，说她所求的是与他相守，他……也不会拒绝。

但几秒寂静后，李昭闻却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延戁的指节骤然收紧，僧袍袖口泛起细微的褶皱。李昭闻看也不看婚书，只盯着他：“近前来，法师。”

延戁顿了顿，依言膝行上前。

他跪姿如青松折腰，背脊却始终笔挺。烛光为他光洁的头颅镀上金边，他垂着眼，竟似佛像低眉。

李昭闻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问：“法师这是……想要还俗？”

延戁却只是缓缓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佛珠，佛珠的纹路早已被他盘得温润，此刻却硌得他掌心发疼。

“破戒之僧，不配再称僧。”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虔诚，“但仍愿长侍佛前，诵经礼忏，弘法度人。”

李昭闻闻言，竟低低失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惋惜。

她忽然倾身向前，玄色衣袂如浓稠的夜雾般漫过面前的案几，带起一缕淡淡的龙涎香。

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朱笔，笔杆冰凉，笔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就这般轻轻抬起延戁的下颌。

指尖微抬，那一点朱砂便落在了他苍白的唇角，红痕与他清隽的肤色相映，竟如苍茫雪地里骤然落下的一朵红梅，艳得惊心。

“——既然如此。”

她缓缓开口，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若孤非要这桩婚事呢？”

延戁猛地闭合双目，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投下一片微微颤动的阴影，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佛心的桎梏。

再睁眼时，眸中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下一片焚尽红尘的清明：“那便是贫僧修行不足，渡不了该渡之人……”

他的声音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地接着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

“亦渡不了前世之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