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大惊,再也顾不得梁上人如何指挥,猛地从蟠龙椅中霍然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溅湿了明黄衣摆也浑然不觉。
单膝跪倒在延戁面前,双手紧紧扶住他颤抖的肩臂:“……法师,这是怎么了?!”
她的指腹抚过他的唇角,一遍遍擦去那不断溢出的刺目血渍,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那触感烫得她心口发颤。
眸中是她自己都不敢想的痛惜,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法师,别这样。”
“殿下……中了蛊。”
延戁声音沙哑,亦破碎不堪,强撑着抬眼望向她,“但……我会为殿下找到解药,殿下定会无恙,不必怕。”
“我……”
李昭闻一时语塞,“什么蛊?”
“让殿下伤了自己的蛊!”
延戁下颌绷紧如铁,“殿下怎可沦为替他人生儿育女之工具,殿下……只当一生睥睨,君临天下,不受任何人掣肘!”
然而出乎延戁意料,李昭闻听完这番话,眉间虽凝起一抹蹙痕,周身那股惊惶却奇异地褪去,反而沉下心来,又一次追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什么蛊。”
“阿史那·咄吉所说——同心蛊。”
三个字落音的瞬间,延戁背脊猛地一弓,内力反噬之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才没有喷薄而出,却仍有丝丝缕缕的血丝自唇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胸前的僧袍。
李昭闻目光却依旧直直锁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你在意这个吗?”
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你当真在意这个吗?”
延戁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问得一怔,喉间艰涩地挤出一个字:“我……”
他想问他为何不在意,难道修佛在她看来是灭人欲的行为?
但……他对她的担忧,又岂止是世俗间那点明明朗朗的人之常情,他这一腔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怒火,分明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执念,是连自己都不敢勘破的妄念。
李昭闻像是没看到他的怔忪,忽然松开了扶住他的手,颓然跌坐在冰凉的地毯上。
她不再看梁上,说的话却与梁上人想教的话差不多了,“孤的婚事,确实太多人盯着。或许孤无法永远不婚,想到未来可能恶心孤的男人,现在就已觉乏力。”
——尽管全是用来唬人的假话。
她前世又何尝让男人恶心过她,她一辈子也没进过后宫过夜,哪个大臣上书谏言她便杀了哪个,抄家灭族,毫不留情,这天下谁能强迫她生儿育女不成?
“阿史那·咄吉,认为他是一个选择。”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纹路,语气淡得近乎漠然,“便就这样恶心孤。”
延戁撑在地毯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几乎要嵌进地毯的绒毛里。
他的指尖明明已经触到了她的手腕,却被“选择”这两个字狠狠刺醒,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选择。
婚事的选择。
他说阿史那·咄吉不能选,难道他就能选了吗?
他是什么人?
什么身份?
一个出家人,一个武僧,当真能有资格说这些话吗?!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延戁浑身发冷,连心肺间翻涌的剧痛,都仿佛变得麻木。
他越是急切地想要为她找出破局之法,就越是急火攻心,内息愈发紊乱。
他想要运功调息,平复翻涌的气血,可心神激荡之下根本难以自持,最终眼前一黑,竟硬生生晕厥过去,沉重地倒在了李昭闻的膝上。
李昭闻愕然一瞬,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延戁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指尖犹豫了许久,才极慢极慢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肌肤,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沉眠。
可她终究没有扬声唤殿外的亲卫入内。
正在此时,阿史那·库娅自梁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
李昭闻却对此毫无惊异之色,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存在。
是了,最早发现李昭闻驻军地点的正是阿史那·库娅。但她并未独自前来,而是将情报透露给了阿史那·咄吉。
阿史那·库娅丝毫不觉有愧,反而理直气壮:“你说在战场上放我一马,我却还没有真正帮到过你,总要自己先做点帮了你的事,上了战场,我才好放心被你放一马吧。”
她歪头一笑,带着几分狡黠,“——我的这个哥哥,正可以帮你和那个法师加快发展速度。”
“馊主意。”
李昭闻道,却并未真的动怒。
她低头凝视着延戁,散乱的青丝垂落颊边,那专注的侧影美得让阿史那·库娅不禁轻声叹息。
美则美矣,狠厉却也不减分毫。“合作可以。但孤身边的人,绝不容失。记住了。”
阿史那·库娅脸上的笑容一滞,看着李昭闻缓缓道,“好,记住了。”
李昭闻才终于抬眸。
“那蛊,是何说法。”
“你确实中了蛊。”
阿史那·库娅坦言,“我本想寻解药携来图报,但这蛊……对你似乎毫无影响——我还须得再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李昭闻淡淡勾唇,不置可否,那蛊她毫无感觉,亦毫不在意。
只是……阿史那·库娅感到困惑,“既然你不曾受蛊影响,你今天又为何将那把匕首送给我哥哥,还是从你男人手里拿走。”
李昭闻因阿史那·库娅称延戁为“她的男人”而轻笑:“我不是说过么?我所喜之物,顷刻间便可变为所恶之物。”
她语气淡漠:“有用便好。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
即便是那柄凤凰匕首。
李昭闻的生母,虽种种迹象表明应是敦贤长公主无疑,却从未有人对她明言。
更何况,她的母亲在生下她时便已离世。对一个从未谋面之人,又能有多少真切的缅怀?
她之所以多年来将这匕首随身携带,不过是因为当年大潜帝曾开口索要,而她偏不愿给罢了。
一个或许来自生母的遗物,她珍视了这么多年,无论是否因此获得过丝毫母爱的慰藉,到了今时今日,即便不再珍视,心中也不会泛起半分涟漪。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擅长舍弃的人。
而延戁,之所以如此轻易就相信她中了蛊,以致急火攻心、吐血晕厥,大抵是以为她今日交出匕首是受蛊虫操控,无法保持本心,性情大变。
但——他错了。
她李昭闻本就是这般善变难测。
今日送出匕首,一是因它有用,二是因它有趣。她仍记得山洞中延戁那番悲天悯人的言论,这十几日不见,那口闷气一丝未消。
自然也要让他亲身体会一番她的感受——那种无力,甚至心痛的滋味。
……可他此番呕血,倒让她胸中块垒全消。
她只是不悦,却从未想过要伤他。
“不过,这蛊对你来说也非全无用处。”
阿史那·库娅眼中闪过狡黠,“你何不借此刺激他一番?你若假装移情我哥哥,他必定心急如焚。”
李昭闻失笑,正欲反驳自己不屑这等手段,阿史那·库娅却抬了抬下巴打断,很是了然:“别告诉我,你不喜欢他现在这般为你失控的模样。”
李昭闻于是抿起了唇,抚着延戁脸颊的指尖顿住。
不喜欢吗?
不,她喜欢。
她甚至想让他,再失控一点。
为她。
半晌,她闭上了眼睛。
延戁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行驶的马车之上。
车厢在颠簸中轻轻摇晃,车内唯有他一人。
是李昭闻的马车,却闻不到熟悉的龙涎香气,只有清苦的药味弥漫其间。雪色与寒意透过帘隙渗入,带来几分刺骨的清醒。
延戁抬手掀开车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披坚执锐的大潜士兵,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往前望去,是押运辎重的程思远及其部属,再往前,是统领亲卫的霍晏,而最前方——
才是李昭闻策马而行,照夜白一骑当先。
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整支肃杀的军队。
她的背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遥远得仿佛隔着一重天地。
少林院的三十武僧正护卫着延戁的马车前行,延戁甫一掀开车帘,守在车侧的一位师弟便立刻勒住缰绳,策马靠近,语气欣喜:“首座师兄,你总算醒了!”
“两日?”延戁愕然。
他虽因内力反噬、背伤未愈,需数月方能完全恢复,但绝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两日之久。
他暗自调息,却发现体内真气流转顺畅,毫无凝滞之感,连背脊的剧痛也消失无踪。
因是李昭闻为他用了绝好的药,只是此刻延戁无暇细究自身状况,心头那股焦灼如烈火烹油,烧得他坐立难安,掀帘的手微微用力,便要翻身下车。
驾车的并非少林武僧,而是一名身着玄甲的劲装兵士,腰悬佩剑,肩覆银甲,正是李昭闻的亲卫。
亲卫见他要下车,只是勒紧缰绳稳住马车,却并未停驻,依旧随着队伍的步伐稳步前行。
师弟见状不解:“师兄,我们很快就要抵达新的驻扎地,你在车内再稍坐片刻?何事如此急切?”
何事如此急切?
自然是她身中的蛊毒。
……他的殿下。
大潜的殿下。
他昏迷前已将蛊毒之事告知于她,不知她是否已寻得解法?此刻,她感觉如何?
正思量间,又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另一个师弟在说话,“少见师兄如此焦急,想必是有要事——往日里师兄行动坐卧,可都如入禅定般从容呢。”
“……”
延戁沉默着,没有应声。
的确。在嵩山的那些岁月里,他心如古井,波澜不惊。但凡心绪稍有躁动,便会静坐禅房,诵经百遍,直至那些纷扰杂念尽数散去,重归澄澈。
可如今,事关李昭闻的性命安危,又岂是一句“静心”便能了事的?
这世间万般戒律清规,在她的安危前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只得暂且容许自己,保有这份背离禅心的不静,直至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只是,此刻的她远在行军队伍的最前方,被层层兵士簇拥着,他纵有万般急切,也无法即刻赶到她身边。
延戁望着前方那抹隐约可见的明黄龙旗,眼底的焦灼渐渐化作一片沉郁,终是缓缓松开手,默然坐回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断心头的牵挂。
队伍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行至一处深山隘口。
此处两山夹峙,一道溪流蜿蜒穿谷而过,四周皆是陡峭岩壁,正是霍晏前几日寻得的驻扎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适合大军休整。
号角声悠悠响起,队伍缓缓停下。兵士们立刻有条不紊地散开,埋锅造饭,安营扎寨,营帐如雨后春笋般在山谷间迅速立起。
延戁掀帘下车,目光第一时间便扫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明黄营帐。见周遭兵士往来有序,神色并无慌乱,料想李昭闻应当未受蛊毒太大影响。
那夜她性情大变,或许并非全因蛊毒,而是另有缘由。
可蛊毒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略显褶皱的僧袍,抬步朝着那座营帐走去。
行至半途,却见李昭闻并未在帐中,而是负手立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正与几位身披铠甲的将领低声议事。
延戁的脚步顿住,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缓步走到几丈外的另一棵树下,静静候着。
一炷香,两炷香……
李昭闻始终未曾侧目,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他这边扫过。
延戁垂眸望着脚下未化的积雪,心头微微一涩。
他暗自安慰自己,许是军务太过严谨,她无暇分心——
往常只要他踏入她的视线范围,她的目光便会立刻黏上来,炽热而执拗,像是冥冥之中,总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后,从未移开过。
这般静默的等候,竟过了足足一个时辰。
直到暮色四合,残阳隐没于西山之后,那几位将领才齐齐抱拳,沉声领命,转身离去。
他们路过延戁身边时,纷纷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延戁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一一回礼。
待众人散尽,林间终于恢复了寂静。延戁这才抬步上前,走到李昭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贫僧求见殿下。”
然而,李昭闻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平地扫了他一眼。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炽热情意的眼眸,此刻竟一片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薄唇轻启,语气凉得像山涧的寒冰:“今日忙,法师若有要事,可同霍晏商议。”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延戁的心头。
他猛地抬眸,眸子里满是讶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竟一时失语。
而李昭闻早已收回目光,拂袖转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刚动,营帐外等候已久的另一批将领,便立刻簇拥上前,将她团团围住,低声汇报着什么。
晚风卷起雪屑,打在延戁的脸上,微凉。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背影,指尖的佛珠,不知何时已被攥得发烫。
不远处的阴影里,霍晏正静静站在那里,像是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