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内空气凝滞,老蛮夷王浑浊的目光在李昭闻身上停留片刻,忽然挥了挥手,示意那僵在一旁、心有余悸的王子退下。
他缓缓站起身。
庞大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狼裘里,像一头站起的年老棕熊,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并未如寻常礼节般寒暄,而是抚掌发出几声干涩如夜枭般的笑声。
“真是像啊……”
他上下打量着李昭闻,“你这通身的气度,与你那位姑母敦贤长公主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刻意停顿,享受着话语投下后带来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慢条斯理地掷出:
“说起来,远道而来的大潜皇太女啊,或许……你可唤我一声父王?”
……
这是另一桩宫中秘闻了。
敦贤长公主当年曾被许配给蛮夷王,在最后一刻,帝王——李昭闻的父皇——竟不惜跑死十数匹御马,星夜奔袭,硬生生将皇妹从蛮夷截回。
然而那时敦贤长公主的仪仗已经入了蛮夷,行至王庭,无人知晓这婚成了没有。
此事最终成了一笔糊涂账。
蛮夷声称迎娶之礼已成,大潜则坚称陛下于礼成前接回了皇妹,双方各执一词,成为横亘在两国之间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更是大潜皇室难以启齿的耻辱。
如今,这老蛮王竟当着李昭闻、当着满帐蛮夷贵胄的面,旧事重提,并以如此轻佻侮辱的方式。
他是在试探,是在挑衅,更是要将李昭闻的威严踩在脚下,将她与那段不光彩的、近乎被遗弃的皇室旧事捆绑在一起。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昭闻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会怒不可遏、当场失态?
还是会碍于邦交、隐忍不发?
亦或是……
立于她身侧后方的延戁,合十的指节已悄然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
他目光依旧低垂,眼睫掩去了眸中情绪,周身气息却已调整至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只待稍有异动,便会挺身而出。
王帐内死寂无声,唯有火塘噼啪作响。
李昭闻眼角眉梢骤然压下骇人的风暴,齿间狠狠迸出冰刃般的字句:
“——妖、言、惑、众!”
这老蛮夷王实在狡诈,不仅重提旧辱,更直指大潜皇室秘辛,暗讽李昭闻生母实为敦贤长公主,乃是兄妹不伦所出。
若她动怒,便是变相承认这桩丑闻;若隐忍不发,却实在有窝囊之嫌!
连延戁也微微侧目,担忧地望向身侧。
却见李昭闻怒极反笑:“当着孤的面诋毁大潜皇室,看来是活腻了。”
她猛然向前一步,逼视老王,目光变得有些可怕:
“纵使孤承认为长公主之女又如何?龙凤双生,血脉天授,孤承的是双重天命,受的是万民朝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睥睨天下的力量,如同惊雷般响彻整个王帐,震得帐顶的毡布都微微颤动:“尔等蛮夷——又能奈我何?!”
这一番惊世骇俗、甚至近乎承认的狂言,震得满帐蛮夷贵族目瞪口呆,连老蛮王都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延戁上前一步,默然立于李昭闻身侧。他动作间,袈裟微动,一直隐在僧衣下的匕首赫然露出!
那匕首的刀柄以玄金淬炼而成,雕着一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凤凰。凤首衔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硕大宝石,凤羽层叠分明,每一片羽梢都缀着极细密的金丝纹路,华贵非凡,绝非凡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凤凰之下,刀柄上以古篆清晰地刻着两个小字——
敦贤。
王帐内,李昭闻那番“双重天命”的狂言余音未散,震得所有蛮夷贵族心神激荡。下一刻,延戁腰间那柄赫然显露的凤凰匕首,更是将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住!
老蛮王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干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狡诈阴毒的君王,瞬间被拉回了数十年前的某个瞬间。
“这……这匕首……”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追忆,“是……是她的……”
当年敦贤长公主仪仗入蛮夷,虽未行大礼,但他曾于王庭外亲自迎接。
风中掀起的车帘一角,他瞥见那位明艳却哀愁的中原公主,手中把玩的,正是这柄凤凰匕首!
他曾由衷赞叹此物华美,配得上她的身份。
公主当时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凤首宝石……那一幕,竟成了他心中关于那段未竟婚事最深刻的印记。
当年敦贤或许并非全然抗拒命运。
她可能已接受了现实,是她的皇兄,大潜的帝王,不惜一切,强行将她从这片土地上夺了回去!
夺走了她,也夺走了这柄本该留在蛮夷的匕首。
而如今,这柄凝结着旧日恩怨、曾属于敦贤长公主的匕首,竟出现在皇太女李昭闻手中,更被她亲手赐予这个……武僧?佩于这僧人身侧?
迦陵公主李昭闻……大潜的皇太女、未来的天下之主——难道真如他所诬,是兄妹悖伦所出?!
老蛮王的目光猛地自匕首上抬起,死死钉在李昭闻脸上,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遭辱般的愤怒,以及更深重的混乱:
“你竟然——你当真——?!”
李昭闻将老蛮王的每一分失态尽收眼底,唇边那抹冷意愈深,透出几分近乎残忍的洞悉与掌控:“看来,老蛮王自己也受不住这番诬蔑之辞啊。”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她微扬下颌,目光自匕首上一掠而过,如刀锋般落回老蛮王惨白的脸上。
延戁静立其侧,看着老蛮王的反应,指节无声拂过凤首冰冷的宝石。
此刻,他终于明了,李昭闻令他佩此物入帐,非是一时随性之举。
她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老蛮王的刁难之言,算准了这柄匕首所能引发的震荡,更算准了他会在何时、何种情境下察觉其分量。
她当真如此,无论面对何种局面,无论那契机是否由她亲手开启,她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将每一着棋都化作杀招,最终精准无误地达成她的目的。
……
这便是未来的帝王心术。
深不可测,算无遗策,毋庸置疑。
延戁默然垂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似暖流裹挟着冰刺,悄然蔓延。
那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却会为他偶有破例,甚至会为他流露出那般不容于世的冲动之态。
他不知该如何界定这份殊异,更不知该以何种心绪去承接这沉重又烫人的“例外”。
然而此刻,刀锋已现,寒光凛冽,根本容不得他再分神去细想这些纷乱的心绪。
李昭闻话已至此,字字如刀,锋刃之上淬着冰冷的威仪,早已将王帐内那层虚伪和乐、推杯换盏的宴饮气氛彻底斩碎、撕裂,露出其下暗流汹涌的残酷本质。
她根本不屑于再多留一刻,更无意去饮那杯象征和谈的酒。
她漠然转身,径直朝着帐外走去,将满帐神色各异的蛮夷贵族与尚在剧烈震荡中未能回神的老蛮王抛在身后。
无人敢拦,亦无人能拦。
唯有身披狼裘的王子,阴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死死追随着她的背影。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被轻易挫败的恼怒、强烈的不甘,以及一丝被她那冰冷威仪与惊世美丽所彻底激起的、更为原始而复杂的掠夺欲。
李昭闻不知是否察觉了这令人不快的注视,又或是根本不屑理睬。
但静立于她身后半步的延戁,清晰地察觉到了那道充满冒犯意味的目光。
——究竟于谁而言才算冒犯,延戁此刻无心细想。他只知道自己当时的心境,竟完全无法以佛号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冲动,甚至想立刻破戒,刺瞎所有敢以这般目光亵渎她的人。
——就在李昭闻即将步出帐帘的刹那,一直合十垂首、仿佛入定的延戁,忽然动了。
他并未跟随李昭闻离去,却在那道贪婪目光最为灼烈、几乎要黏着在她身上的瞬间,猛然抬起了眼。
那双平日古井无波、只映照着佛前青灯的眼眸,此刻竟锐利如淬火的寒铁,裹挟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警告,精准无比地刺向了王子。
那绝非是僧人的目光,那是护法金刚的怒目,是雄狮守护领地时的森然威慑!
王子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压迫感的逼视刺得眉心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竟再一次从一个方外之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此清晰且危险的威胁信号,比之前战场上那锁定他的杀意更为直接,更为……私人。
这简直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阿史那·咄吉微微眯起眼。
很快,他压下心头那丝被震慑的不适,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地、极具玩味和挑衅地勾起了嘴角。
他意味深长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李昭闻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的狼牙项链,眼中闪过深思与极浓的兴趣。
这皇太女,和她身边这个深藏不露的武僧……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延戁见对方终于收回那令人不快的视线,这才缓缓垂下眼眸。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他瞬间恢复了那副沉静无波、悲悯入定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骇人凌厉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跟上李昭闻的步伐,绣着五爪蟠龙的袈裟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了王帐厚重的帘幕之外。
帐内,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的微响,以及老蛮王盯着帘幕方向、逐渐变得阴沉难测、若有所思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