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将兀术赤陀及其随从请入大潜使团驻扎的营地。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以乖戾著称的血日法王,在亲眼见识了延戁行止间渊渟岳峙的气度与不经意流露出的深厚内家修为后,竟未急着立刻查验那至关重要的佛指舍利,反而在月色下与延戁辩经直至天明。
兀术赤陀的问题刁钻犀利,延戁的回应却始终如静水流深,圆融通透,字字蕴含着无上智慧,又如磐石屹立于狂澜之中,岿然不动。
及至天明时分,兀术赤陀旁敲侧击,得知延戁既无大潜官方爵位职衔,亦非敕封国师,甚至连一件象征皇家恩宠的御赐袈裟都未曾有,这才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
面上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原来不过一个虚有其名的武僧。
一直彻夜陪在延戁身侧的程思远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急忙欲转身去取上月从东宫快马加鞭送来的那件五爪蟠龙纹御赐袈裟。
他听了一夜机锋交锋,此刻困倦得头直往下点,因此做出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
他刚转身离开,那兀术赤陀便骤然向延戁发难:“听闻中原少林武学玄妙精深,有一失传绝技名唤‘龙吸水手’,可于数丈之外隔空取水,凝水成柱。”
兀术赤陀法杖顿地,顶端镶嵌的血玉在晨曦中泛着不祥的幽光,“不知延戁法师……可通晓此技?”
他不待延戁回答,便以命令的口吻道:“便请法师为本座取水来吧,待本座沐浴更衣,涤净尘垢,方好引诸位贵客面见我王。”
随行的大潜官员闻言顿时面色大变,却又敢怒不敢言。
此刻已入蛮夷地界,眼前这位血日法王不仅是蛮夷王亲信,更在部族中威望崇隆。
若要完成使命,此刻绝不能开罪于他。
众人亦心知肚明,延戁法师虽深得皇太女殿下青眼,却终究是方外之人,未同殿下在一处,也未获任何正式名分。
他们谨遵圣旨,一路上对延戁礼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若仅为法王取水……似乎……也算不得太过折辱?
但……沐浴?
难不成取了水来,还要他们大潜的法师、少林院的首座,亲自为这蛮夷法王宽衣递巾不成?!
此念一生,几位随行官员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一名年轻的武僧见状,面露愤慨,当即欲上前为首座代劳,却被兀术赤陀隔空一掌凌厉推开——
气劲刚猛,竟纯然是少林正宗的路数!
此人竟也深谙少林武学,难怪知晓那近乎失传的龙吸水手绝技,分明是有意刁难,折辱大潜颜面。
“哦,”
兀术赤陀仿佛才想起什么,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宏,“仅取水即可。大潜来的贵客,倒不必屈尊服侍本座沐浴。”
他此言看似给了大潜使团天大的面子,实则羞辱未减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戏弄。
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除了在营地中走远的程思远,在场的其他大潜官员竟无一人有身份、有必要出面制止此事。
甚至有好几位官员面色明显一松,暗自庆幸不必为了一个僧人与蛮夷法王彻底撕破脸皮——不过取水而已,应该……并无大碍?
就这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旁观之态,等待着延戁的反应,等待着他为血日法王取水。
延戁终究只是一介布衣武僧,并非亲王之尊,即便有皇太女的青睐和圣旨加持,也并非真正的千金之躯。
在这些官员的权衡中,还不值得他们为此冒死指责位高权重的血日法王,破坏此次出使的大局。
至于……延戁本人会不会照做?
无人能猜透这出世修行的法师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想。
他本可高坐少林清净蒲团,受万民敬仰,却奔波至此,受此折辱。
延戁静立原地,面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入定的古佛,将周遭所有的压力、审视与轻蔑都隔绝在外。
取水?
以少林绝技,行仆役之职。这蛮夷法王,倒是懂得如何折辱人。
他心念微动,体内易筋经内力如渊海潜流,悄然运转。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精纯无比的气劲已锁定了三丈外的溪流。
……也罢。
取水不过举手之劳,若能以此暂息事端,顺利面见蛮王,解了……解了那人之忧。
些许折辱,受了又何妨。
就在那溪水如银龙般受其内力牵引,腾空而起,即将精准落入蛮夷侍从捧上的铜钵的刹那——
一旁拴着的破月黑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前蹄,发出焦躁兴奋的激烈嘶鸣,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
晨光熹微的地平线上,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那道玄色身影在苍茫天地间猎猎如旗,带着不容错辨的凛冽气势,直冲营地!
“——殿下!”
有人循着马蹄声望去,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喜与骇然。
延戁愕然回首,只见程思远抱着那件刚刚取出的、绣有五爪蟠龙的御赐袈裟,也正急急转身,朝着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迎上前去,脸上写满了惊惶。
李昭闻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五十余名精锐亲卫,皆作寻常布衣打扮,却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她本人更是青丝只用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就,未施粉黛,素净得全然不似一位尊贵的储君。
唯有手中那张已然挽如满月的强弓,以及搭在弦上、闪烁着寒光的箭簇,透出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众人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她竟已毫不犹豫地松弦放箭——
羽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取兀术赤陀的面门!
她向来如此暴戾无常,杀心起时,从不管对方是何身份。可若真一箭射杀了这位在蛮夷举足轻重的血日法王,蛮夷王庭岂会善罢甘休?
此次出使必将彻底破裂,甚至直接引发战端。
延戁指间微不可察地一动,那悬于半空的水龙轰然散落,尽数砸回河中,溅起漫天水花。
与此同时,他屈指疾弹,一颗念珠激射而出,于电光火石间精准地击打在箭杆之上。
“嗖——噗!”
羽箭被这股巧劲一带,险之又险地擦着兀术赤陀的面颊掠过,深深钉入其身后的帐篷支柱,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兀术赤陀被亲随慌忙扶住,踉跄着倒退数步,面上血色尽褪,惊魂未定。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李昭闻已疾驰至眼前。
蛮夷僧众与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惊怒交加地亮出兵刃,却见照夜白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
其威势竟惊得周围的蛮夷马匹纷纷骚动不安,嘶鸣倒退,那些僧人一时竟险些勒不住手中的缰绳,阵脚大乱。
“这、这位是……?”
兀术赤陀被勉强扶稳,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骇然望向马背上那神色冰冷、目光如刀的玄衣女子,声音里带着惊疑不定。
程思远此刻已跟在李昭闻马后疾步上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声音震彻营地:
“见大潜储君,为何不跪!”
三十年前,蛮夷尚为大潜附庸,依循当年旧制,纵是蛮夷王亲临此地,见大潜储君亦需躬身行礼。
大潜的将士与僚属早已黑压压跪了满地,连风掠过营帐的声响都透着几分噤若寒蝉的凝滞。
兀术赤陀面色几经变幻,青红交错。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高居庙堂的大潜皇太女,竟会亲自踏足这边陲之地。
心头的不甘与忌惮缠斗片刻,终究是压下了眼底的戾气,单膝重重磕在泥泞里,头颅沉沉垂下:“不知殿下亲临,兀术赤陀……失礼了。”
李昭闻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冷眼俯视,如看死人。
确实与死人无异。
前世这人在一众蛮夷部落领袖里,本就是死得最早的那个。
可偏偏是他,偏偏是他麾下的蛮夷僧兵踏足沙场,才引得雷音寺也递了请战的折子,要率僧兵支援前线。
她还清晰记得,那日霍晏捧着奏报踏入御书房时,她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军报间。
当目光扫过“愿出武僧支援前线”那行墨字时,握着朱笔的手竟猛地一颤,殷红的墨汁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渍迹,像极了溅落的血。
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镇定,声音平稳得几乎不似自己,只淡淡问:“僧兵几何?”
“八百武僧,皆是少林院精锐。”
霍晏垂首躬身,语气恭谨,“住持言,护国即是护法,佛门弟子,义不容辞。”
李昭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过了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他来了吗?”
那时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样暧昧不明的询问,根本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霍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这个跟随她多年的侍从何其懂她,立刻回道:“回陛下,延戁法师领队。”
延戁。
这个名字在李昭闻舌尖滚过,带着熟悉的苦涩漫过喉咙,呛得她心口发闷。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霍晏不得不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
“准奏。”
李昭闻猛地回神,朱笔重重落下,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墨字的笔画都添了几分歪斜。
她强自定住心神,指尖却依旧冰凉,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惶恐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不该答应的。
她不该为了自己那点私心,就放任他踏上九死一生的战场。
那是她前世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而今生,目光落回眼前的兀术赤陀,李昭闻眉宇间依旧凝着一层冰封般的薄怒,并未有半分让他起身的意思。
程思远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代为主事,声音不卑不亢:“法王请自便。”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待殿下传召,再行觐见。”
兀术赤陀脸色又是一僵,却半句反驳也不敢有,只得垮下肩头,领着麾下众僧灰头土脸地退出大潜营地,方才那股子嚣张气焰,已是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