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唐突了。”
李昭闻笑,唇擦过掌心,却似一个吻,落在他紧绷的脖颈脉动之处。
目光又自下而上地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流连于微抿的薄唇,最终深深望进他那双深邃、却已现波澜的眼里:
“可莫要怪罪。”
延戁眸色渐深,目光落在她如缠丝般勾连的眼神上,忽觉师伯说得有理,他是该静养。咫尺之间低头,复念:“阿弥陀佛。”
李昭闻却只是笑吟吟看着他。
她心已静,想起最开始是他问她明日可还来。
倒是险些忘了。
“明日……”
她拖长语调,果见那僧人脊背微微紧绷,抬起头,“——还来。”
“在东宫闷着也是闷着。”
她眼角眉梢俱是从未有过的明艳,不去深究他是想见她,还是其他。转身下阶,仰头笑,“不若来看法师练武,别有一番意趣。”
身影已隐入竹径,笑声却乘风而至:“法师可要好生歇息,别减了孤的意趣。”
那晚,禅房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余烟袅袅散去,周遭静得只剩窗外竹枝被夜风拂过的簌簌涛声,连檐角的铜铃都敛了声响。
延戁敛了敛禅定的心神,刚阖上眼,还没来得及坠入安稳的深眠,就又一头栽进了缠人的梦魇之中。
他近日已被这样的梦缠了两回,每一次醒来都觉禅心震荡。
头一回,他清楚是因李昭闻,而今日这梦……也因她。
因她扣住他脖颈,也因她看着他时那如缠丝般勾连的眼神。
梦中依旧是那座雕梁画栋、鎏金嵌玉的华美宫室,朱红的宫墙被日光镀上暖金,东宫内外人人腰系红绸,脸上堆着喜庆笑意,处处都是办喜事的热闹光景。
而他孤零零跪在偏殿的佛龛前,手里的檀木佛珠不知被捻了多少遍,珠身早已发涩,可嘴里的经文却一个字也诵不出来。
心沉甸甸地,似乎感受不到跳动。
他从日上三竿跪到月上中天,膝头早没了知觉,外头的鼓乐喧阗、人声鼎沸终于渐渐歇了下去,可他胸腔里的钝痛却不仅没减,反而愈发汹涌,密密麻麻的疼意漫遍四肢百骸,让他觉得这颗心都不再属于自己。
混沌间,他想起来了。
今日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个人,与那崔家子的大婚之日。
夜已这般深了,该是入洞房、饮合卺酒的时辰了。
僧人缓缓阖上眼,心如死灰沉寂。
外头静静的,除了白日里一个下人告诉他,崔家子的仪仗已入东宫正门,劝他今日莫要出门,没有人再来打扰他。
也是,他不过一介寒僧,被强掳入东宫却不知情识趣,屡屡触怒储君又怎么能有名份,又如何能与那明媒正娶的皇女夫相提并论?
这大婚之日,他当然不能打扰。
亦与他无关。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那处僻静庭院的竹门外,竟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李昭闻在前院饮到醉得不省人事,不往她新娶的皇女夫房中去,却径直往延戁住的地方走。进了庭院,直接挥退霍晏以及侍从,独自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这庭院里甚至还有个池子,里面养了下面藩属进贡的金龙锦鲤,是李昭闻为了搏他开颜特意畜养的。
延戁听她蹒跚的脚步,忧心她一会磕了碰了,或是摔进池里,终是撑着发麻的膝头缓缓起身,打开房门。
然房门刚一打开,他还没来得及将脚跨出门槛,一道身影就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李昭闻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浓烈的酒气混着她身上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往他鼻息里钻。
她到底喝了多少?
成婚大喜,竟高兴得这般失态吗?
这念头刚在心底浮起,就听见怀中人醉醺醺地仰头轻笑:“法师,今日是孤头一回成婚,孤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成婚了,她很高兴,她却还这样搂着他。
延戁悬在她后腰的手攥了又松,终究没有放下。
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他将手抬了起来去推她的肩膀,让她放开他。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她已有家室了,该去别人房中。
谁料他仅仅刚刚一碰到李昭闻的肩膀,刚刚使了一个很轻的推开的力,李昭闻就猛地抬起头,将眼眸撞进他眼里。
他才发现她眼眶通红,明显不是有多高兴的样子。
眉眼一抬就变成了慑人的冷戾,手猛地扣住他的脖颈,直接将他狠狠抵进了房内的廊柱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
“法师,孤问你话呢!孤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延戁被她扼住命脉几乎不能呼吸,喉间涌上一阵窒息的钝痛。
酒醉之人对自己的力气能有多大感觉?李昭闻手劲大,昔日为公主之时就曾拉开八石强弓猎熊,活活掐死一个人完全不在话下。
更何况被掐住的人根本不反抗,甚至有心闭目求死——
在延戁看来,死在李昭闻手下是他最好的归宿。
李昭闻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没得到回答,但也不可能掐死延戁,然而几息过后,她手下松开时,延戁脖颈已经有了难以抹去的青紫交错的痕迹。
延戁忍不住低低呛咳起来,而李昭闻盯着他,那眼里是近乎疯狂的痴迷与爱恋,她再一次伸手,扣住了延戁的脖颈。
他闭目待死,可这一次,她的指尖只是轻轻摩挲着那片青紫,没有半分力道。
她微喘着气,酒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将他彻底裹住。
延戁下意识睁开眼,便撞进了她那双缠丝般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的情意浓得化不开,竟叫他险些溺毙其中。
饶是他守戒多年,此刻也忍不住怔在原地——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能扛得住这样的目光?
他终究也是凡胎□□。
禅心在这一刻轰然震动。
而下一刻,李昭闻便俯下身,毫无预兆地衔住他的唇,深深地吻了进去。
她没说的话是:她的确高兴。
高兴的不是满朝贺喜她迎娶皇女夫,而是只要她在成婚的夜里与延戁共度,便能给她一种她与他成了婚的错觉。
李昭闻不曾与她新娶的皇女夫拜天地高堂,事实上,她今日连婚服都没穿,东宫也未张灯结彩,一如往日冷肃。
所以来贺的大臣们这才不得不腰系红绸,以使得这场婚礼像一场婚礼,而非一场根本没得到主人家重视的玩闹。
崔家子也更没资格住进东宫主殿。
反倒是延戁,虽是李昭闻强掳来,却就被安置在主殿旁边,占了离她寝殿最近的庭院,幽静又宽敞。
崔家子却不知被霍晏打发去了东宫哪个偏院住着——李昭闻都不可能亲自过问哪怕一句。
让那人从正门进,已经是她顾全大局而能容忍的极限所在了。
但延戁哪里知晓这些,他只在被李昭闻吻进去的下一刻,便猝然醒了过来。
李昭闻眼光挑剔,能被她两世痴恋,延戁自然不可能长得差。
武僧棱角分明的面孔分明是好颜色,但因浑身上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掩去了那张脸的动人之处。
只是此刻他自梦中惊坐起身,眼尾泛着一层薄红,额角还覆着细汗,竟像是被人如何亵辱欺负了一般。
荒唐。
……荒唐。
她分明不曾婚娶,亦分明不曾强掳他、强吻他,他怎能在梦中如此幻想她?
这是对她的大不敬,她从不明言她对他的想法,又岂会是如此强制之人。
他该向她请罪致歉啊。
这梦,日后不可再有了。
他当在佛前多颂百遍经文,安住他或有松动的禅心。
第二日,延戁依旧准时晨起。
在前往斋堂的路上,往来师兄弟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粘稠,细细密密、欲说还休地落在他身上。
他起初泰然自若,只以为是那些关于李昭闻的传闻又起了新的波澜,却渐渐察觉,今日这无声注视的源头,似乎出在他自己身上。
路上遇见的僧人皆神色古怪,纷纷欲言又止,最终却都合十垂首,缄默不语。
直至到了斋堂门口,一位与他同出少林院的年轻师弟终于按捺不住惊异,指着他的脖颈失声道:
“……首座师兄?你、你脖子上……那是……?”
延戁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几乎下意识地抬起,触及颈侧那片皮肤。
触感平滑,他并未觉出任何异样。
然而昨夜山阶窄处,那人带着龙涎香的手指是如何猝然发难、精准扣住他命门的记忆,骤然回涌。
那指痕或许在她松手后便迅速淡去,算不得深重,但于外人看来,那位置与形态,像极了某种暧昧不明的**痕迹。
……
就像昨夜梦中,他被她扣住脖颈强吻一般。
即便无人敢往那大不韪的方向揣测,也足以让少林院内这些常年习武、眼力过人的同门师兄弟一眼辨出——那是极其标准的擒拿手法留下的痕迹,位置刁钻,直指要害。
那人盛怒时指节用力至发白的模样犹在眼前。
若她真想,以那瞬间爆发的力道,足以让寻常武夫当场昏厥。
武僧习武,于周身命脉最为看重,护之如护目。
可昨夜,延戁没有躲。
是碍于储君威仪,不敢闪避,还是石阶逼仄,无处可退?
又或是……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个角落,竟荒谬地贪看她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因他而燃起的、几乎要将他焚尽的灼灼火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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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