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再度睁眼时,已身处一间简朴却洁净的禅房。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屋内的器物与她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添了几分寂寥。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缓地抚过后脑,触到的是层层叠叠包裹得极为细致的柔软细布,药香混着干净的布料气息萦绕鼻尖——
那处伤口本就不是什么伤及根本的致命伤,不过是撞在春笋尖上看着骇人,又耽搁了片刻,血这才流得多了些,妥善处理后已无大碍。
手刚从后脑放下,禅房角落的阴影里便骤然无声无息地跪出三道漆黑的身影。
为首的暗卫额头死死抵着冰冷青砖,声音压抑着无尽的惶恐与决绝:“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李昭闻却是漫不经心地靠在禅床后的墙壁上,惬意地曲起了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闻言随意摆了摆手,语气疏懒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孤好得很,尔等何罪之有?退下吧。”
几名暗卫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殿下何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
的确,若非今日,这三个暗卫的命是保不住的。
但谁叫是今日。
半晌,李昭闻见几人仍僵在原地未有动作,眼风便懒懒地扫了过去。
那目光淡得没什么情绪,也未刻意加重语气,可桌案上的油灯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芯火猛地一跳,屋内光影霎时晃了晃!
“嗯?”
不过是一个极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暗卫们霎时浑身一悚,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觉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齐声应道:“是!谢殿下恩典!”
三道身影即将再次融入黑暗、隐去踪迹的前一刻,又被李昭闻不紧不慢的声音叫住:“哦,差点忘了件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金纹路,语气轻描淡写,似是随口提起的好意,全然不提那鹰隼本就是受她指使故意在老和尚必经之路上盘旋,好为她与延戁腾出独处的时机:
“鹰隼贪玩,将个老和尚惊得跌了一跤,崴了脚。”
“送些金创药去,莫要让孤过意不去。”
“是,殿下!”
暗卫领命,再不敢多言,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李昭闻靠在墙上,指尖抵着下巴,脑海中闪过前世纠缠的因果与血债,可转瞬间,又浮现出白日里在山谷枯叶堆中与延戁紧密相拥的一幕幕——
他掌心的温度、灼热的呼吸、无意识的护持,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想到此处,她唇角终究还是弯起了一个极淡、无人能见的弧度。
暗卫退下后不过短短几息,禅房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端着温热的汤药,轻叩木门。
“进。”
李昭闻垂着眼眸,指尖慢悠悠转动着腕间的嵌宝金钏,金钏碰撞间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不是延戁,是那被鹰隼惊得崴了脚的老和尚,故而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老和尚端着汤药轻手轻脚走进来,将瓷碗稳稳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而后合十躬身行礼,语气平和:“贫僧见过殿下。”
李昭闻只极淡地颔了颔首,并未言语,依旧把玩着腕间金钏。
老和尚也不在意,继续恭声道:“贫僧已派寺中弟子往东宫传信,言明殿下伤势。只是不知为何,殿下的侍从仍未赶来接驾。”
李昭闻这才不紧不慢地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东宫的人办事素来拖沓不力,孤回去自会罚他们。”
她顿了顿,似乎才后知后觉想起要询问对方名号,“有劳……”
老和尚会意,连忙再次欠身回话:“贫僧永明。”
李昭闻这才正眼看向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有劳永明师父。”
她话音刚落,眉目一转才露出些笑意:“只是……孤这伤,还有些理要与法师说道,他却怠慢孤——去哪了?”
永明住持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欠身答道:“师侄为殿下处理了伤口,然身体极为不适,已下去歇息了。”
李昭闻闻言,指尖的金钏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便算了。”
她眼一眨就转了念头,不急于一时,“无事了,孤自回东宫。”
“殿下且慢!”
永明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颅伤万不可御马。”那龙驹照夜白,已在山脚徘徊数个时辰。
李昭闻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耸了耸肩,便要弯腰去拾地上的靴履。
恰在此时,那扇未完全关拢的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阶前。
只见延戁去而复返,静立于阶下,僧袍虽已齐整,一丝不苟,但唇色依旧泛着苍白。
他双手合十,对着屋内躬身作揖,声音听着虽稳,却难掩一丝沙哑:
“殿下,不可御马。”
李昭闻的动作便顿住了。
垂眸思量片刻,悬在榻边的足尖收回,“如此……”
烛光自门缝漏出,斜斜劈开禅房外的昏暗,恰好落在僧人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眉骨投下的深邃阴影里,那一双眼睛静默如古潭,正望着她。
“便有劳法师,代我取下兵部的功课吧。”
他看着她时,她也正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我看已近亥时了。”
延戁筋骨本就淬炼得远超常人,加之内功深厚,那崔琰下的虎狼之药虽霸道,却也有了解药,毒性解得彻底,身子并未留下半分病根。
只是永明瞧着他面色仍有苍白,劝他今日在禅房静养,不可动武,更不可劳神费思。
然皇命难违。
永明望着禅房外正低头整理僧袍的延戁,看着这年纪轻轻便已是少林院首座、素来心思澄明的师侄,心底忽然涌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这位师侄竟全然未察觉,方才皇太女与他对话时,那自称已悄然从“孤”换成了“我”。
从象征皇权天威的“孤”,到带着几分亲昵与随意的“我”,这一字之变,藏着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步步为营,亦是不动声色的掌控与侵越。
永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终究只是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将这看破不说破的心思压回心底。
他知道,俗世的情与权、欲与劫,终究不是他这方外之人能插手的,而他的师侄,怕是早已落入了一盘精心布下的棋局,再难脱身。
照夜白踏进宫门时,在东宫门口跪候多时、几乎要化成一座石雕的崔琰眼珠子都快要瞪得掉出来了。
皇太女何其珍视这匹西域进献的汗血龙驹,平日里喂食从不假手他人,连霍晏都难以轻易靠近,如今、如今竟然让这少林武僧——骑了回来?!
不得了,实在不得了!
崔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又混着一丝诡异的、押对了宝的狂喜,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扭曲难以形容。
而奉命守在宫门内的霍晏见了此景,震惊之色也丝毫不比崔琰少。
他先前得了鹰隼传来的指令,严守东宫不得外出,心中正焦灼,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延戁骑着殿下的御马归来。
“吁。”
延戁轻勒缰绳。
照夜白极通人性地在东宫正门前乖巧停步,甚至还亲昵地侧过头,用脖颈蹭了蹭武僧染尘的褐色僧袍,温顺得不像话。
延戁翻身下马,步履依旧沉稳。
他走上前,对着霍晏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静:“霍统领,贫僧奉殿下之命前来。”
霍晏目光极其复杂地在那匹异常温顺的照夜白和延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侧身让开道路:“请随我来。”
只是跨过东宫正门那道朱红门槛后,延戁的步伐竟莫名滞涩起来。
他分明是第一次踏足这片宫苑,可抬眼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两侧飞檐翘角的廊庑、甚至檐角悬挂的铜铃样式,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
霍晏每转一个拐角,他都能下意识地预判出前路的走向,仿佛这些路径早已刻入骨髓,凝成了肌肉记忆。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纵使没有引路之人,他也能独自在这亭台楼阁的迷宫里,精准寻到心之所向的地方。
怎会如此?
延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眉头紧锁,却怎么也寻不到半分头绪。
他只能攥紧了袖中的佛珠,脚步愈发迟疑,亦步亦趋地跟在霍晏身后,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得令人心惊的角落,指尖的檀木珠子被捻得发烫。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的大殿豁然洞开。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沉重的殿门甫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众臣围着一张巨大方案,个个面色如土,案上宣纸狼藉散落,墨迹淋漓纵横,竟无一张纸上写成了通顺可行的字句。
听闻皇太女遣人来收,殿内更是顿时一片哀鸿遍野,愁云惨淡。
“末将愿随法师赴嵩山请罪!”
一位机灵的将领突然高声提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急切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此时此刻,谁不盼着这身份特殊的武僧在场?或许能稍稍平息皇太女的雷霆之怒。
毕竟朝野上下,谁没听过些关于这位法师与殿下的风言风语?哪怕只是万一的可能,也值得一试。
延戁却是无论如何都得回山,无奈翻身上马。
离开东宫之时,他忍不住勒住缰绳回望,暮色沉沉里,那座巍峨的宫殿隐在烟霞之中,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感慨,似是怅惘,又似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尽数甩开,双腿微微一夹马腹,照夜白便踏着碎步,稳稳向前。
于是,接下来东宫门前便出现了一幕令守门将士瞠目结舌的奇景——
一身着褐色僧袍的武僧骑着皇太女御用的照夜白一马当先,其后竟浩浩荡荡跟随着一队盔明甲亮、品阶不凡的武将!
打马紧随其后的几位,是手握兵权的兵部要员与京畿将领,就连队伍最末位的,也是堂堂正四品的都护将军。
——并非无人想抢在前头,实在是照夜白乃西域汗血神驹,寻常战马纵是拼尽全力,也万万追赶不上。
更何况,谁敢、谁又配僭越到皇太女御骑的前头去?
纵使那马背上此刻坐着的,仅仅只是一介方外武僧。
延戁心下了然,索性催得照夜白更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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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