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夜,冷月如钩,寒浸重檐,承天殿的鎏金铜兽炉里,安神香燃得断断续续,李昭闻的情况却比白日里更甚,竟是再一次陷入了危急。
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寝衣,刺目的红与龙纹的赤金交叠,惨烈得晃人眼目。
她挥手打翻递来的药碗,嘶吼着推开围上来的宫人:“滚开!都给朕滚开!”
敦圣帝怒闯而入,殿内的太医们早已跪成一片,为首的老太医更是浑身筛糠般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不……尊上……臣等开的方子本是有效的,只是……只是陛下心存死志,药石之力实在是难达啊!”
敦圣帝怆然闭眼,指节攥得发白,满心悔恨无处可泄,却再也不敢出现在李昭闻面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法师急匆匆地踏进殿内,逆着殿外的冷月清辉,一步步向他弥留之际的女儿走去。
李昭闻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龙榻前,才勉强凝聚了一丝微光。
她望着眼前的人,忽然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别再骗朕了,这样的梦,朕一刻也不想再做。”
原来,前番喂药的景象,竟被她当作了濒死之际的幻觉。
“还是说……”
她的呼吸愈发微弱,嘴角再度溢出一缕血丝,可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延戁,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找来了真有这么像的人?”
“这次真的很像啊……连行动的样子,都这么像。”
她轻轻抬了抬手,指尖颤抖着,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
“过来。”
延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撑在龙榻边。
俯身时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模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梭巡,却始终无法聚焦,喃喃自语:
“……我看不清……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延戁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的视力竟已模糊至此,那些药、解药究竟有没有用?
她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滚吧。”
半晌,李昭闻厌烦地偏开头,声音冷得像冰,“朕不杀你,看在你真的像他的份上。但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
“陛下!昭闻!”
延戁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捧起她的手,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哽咽,“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李昭闻笑了,缓缓闭上眼。
延戁以为她认出了他,终于能放弃死志,直到她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声音也像。”
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延戁的心上。
敦圣帝就在殿内,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见他的女儿已经毒入骨髓成了这样,就算她要的人就在她面前也再也认不出了,追悔莫及,几乎要心痛至死。
就在敦圣帝濒临崩溃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对着身后的暗卫急声下令,将那人带过来。
“陛下……陛下!!”
程思远终于被允许见到李昭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进来,被承天殿高高的门槛狠狠绊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起身,只是踉跄着,手脚并用地扑到龙榻前。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直到听到程思远这熟悉的声音,李昭闻死寂的眼底才终于恍然有了一丝波动,她艰难地侧过头,在枕上重新将脸转了回去,看向那个跪在榻前的少年。
“不急……”
李昭闻虚弱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一吹就散,“慢慢走……”
程思远扑到榻前,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哽咽到几乎无法呼吸,听到李昭闻问他:“膝盖疼么?”
程思远愣住,满脸的泪痕也顾不得擦,想起了他扶棺出京那日磨破的双膝——他曾以为她盛怒之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枝末节……
可先皇……敦圣帝本是要将他直接斩杀的,却因为他是程思远,是李昭闻器重亲信之人,就连他当众抗旨、大逆不道也没有直接杀了他。
“你还活着……”
李昭闻缓缓向少年伸出手,指尖冰凉。
延戁就守在她的身侧,时时刻刻盯着她的面容,目光里的痛几乎要溢出来,可她却只将他当作敦圣帝寻来的替身,当作一个与故人相似的法师,自始至终,不曾对他置之一瞥——
这些日子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便被送进殿来,妄图能唤起她的求生意志,可终究,都是徒劳。
“没关系,没关系。”
她的指尖拂过程思远的脸颊,摸到了他脸上的泪痕,以为程思远是为了延戁的死而向她忏悔。
她一遍遍地说着没关系,语气轻缓得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的,分不清是在安慰身侧垂首的程思远,还是在安慰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己。
毕竟除了这句苍白的话,她实在无话可说了……
她的法师,她亏欠了两世的法师,终究是没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
除非,她即刻便随他而去,去到那个没有皇权纷争、没有清规戒律的地方,或许才算得上是真的没关系。
这尘世,早已没了让她留恋的理由,她连多活一刻都觉得煎熬。程思远来得正好,她还有最后几件事要交代清楚。
意识渐渐模糊间,她恍惚看见延戁就坐在床榻边,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模样,正含笑望着她。
想必是她的法师在奈何桥上等得急了,才会这般入梦来,催促着她快些过去陪他。
法师,再等我片刻,就几句话的功夫……很快,我就来寻你了。
这一世,定不会再让你等上那么久。
“永……汛那老贼,死了没有?”
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
程思远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回陛下,没有……”
“把他……做成人彘,囚于嵩山,让他……老死在那里。”
李昭闻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眼底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戾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八百武僧……如今还余多少?”
程思远哽咽,万万没想到李昭闻身为帝王,在弥留之际竟最后问的是佛门之事。而这……全是因法师,“回陛下,尚余七百二十人。”
“让他们……和十二暗卫……全部为朕陪葬。”
“是……陛下。”
程思远应下。
“父……”
李昭闻张了张干裂的唇,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眼底倏然闪过最后一丝锐利的杀意,却又在转瞬之间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痛惜,“……敦圣帝,总会有百年的那一日。他百年之后,你当为……辅政大臣。”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择宗室子弟辅佐,选一个……心性纯良的。朕赐你免死金牌,要多少……有多少。”
“……”
良久,李昭闻忽然笑了,笑意染湿了眼角,缓缓闭上双眼,“算了,今生的凶手……朕终究还是下不去手。至于那些僧……法师素来慈悲……不杀,也……行吧。”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枕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昭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轻轻翕动着,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将朕葬于渤海。再见了……弟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垂落下来,搭在床榻边缘。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渐渐变得微不可闻,眼看就要彻底失去生机!
“等等!陛下……姐姐!”
程思远大骇,魂飞魄散之际,连滚带爬地膝行着上前,声嘶力竭地嘶吼,“法师在!法师没有死!他就在这里!他就在你眼前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延戁猛地俯身,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毫无生气的手!
那一瞬间,李昭闻的浑身突然剧烈痉挛起来,冷汗立时浸透了身上的明黄寝衣,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拉扯。
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死死回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刹那,她清晰地触到了那道熟悉的细痕!
“法师!”
两个字冲破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然睁开眼!
延戁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嘶哑破碎:“我在!昭闻,我在!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李昭闻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疼痛,毒性早已侵入脑腑,她挣扎着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可视线却始终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可那熟悉的触感、独属的气息,绝不会错!
“法师……”
她喃喃着,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他的手。
“我在!”
延戁立刻回应,生怕晚一秒她就会离去。
然而彼时睁开眼只是李昭闻最后的力气,她终究是耗尽了所有心力与血气,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视线再度陷入黑暗,只是不甘地继续唤:“法师……”
“我在。”
延戁沉痛应,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心如刀绞。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成功催动体内的易筋经内力,向她的身体源源不断输送而去。
程思远原已为他们二人让出了空间,退到了殿角,见延戁这般举动,登时面色一变,急声喊道:“法师!你重伤未愈,强行催动内力耗损根基,会死的!”
李昭闻听见了,尽管她已经快睁不开眼,但握着延戁的手始终不曾放松,她眼睫颤动,唇动了动,延戁立即俯身,只听李昭闻用最后一丝清明低声:
“不要伤了自己……”
话音落,她强行抽回被延戁渡着内力的手,彻底晕死过去。
延戁亦因重伤未愈便强行催动内力,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向床畔栽倒!
“太医!快传太医!”
程思远立即失声嘶吼,宫人争先恐后推开殿门,太医们一哄而入,捧着药碗、巾帕的宫人紧随其后,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敦圣帝站在阴影里,望着混乱中心的两人,望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望着他们双双陷入昏迷的模样。
延戁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依旧死死地握着李昭闻的手,指节紧扣,仿佛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再放开。
七个时辰后,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龙榻上的李昭闻,忽然低低地呢喃出声:
“法师……”
守在殿内的霍晏和程思远,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医们也立刻围了上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命宫人盛好早已熬制好的汤药,正要上前搀扶李昭闻,她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带着濒死复苏的戾气。
她死死攥着延戁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目光混沌地扫过殿内,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姓甚名谁,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低下头,目光急切地向下搜寻,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当看到延戁晕倒在她的床畔,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时,她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可下一秒,便是滔天的怒火席卷了她的理智,她厉声喝道:“——朕的法师怎么了?!”
那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戾气,震得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散乱。
捧着药盏的宫人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药盏险些脱手摔碎,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昭闻不顾自身剧毒未清,不顾太医的阻拦,挣扎着从床上趴下去,脸颊几乎贴上延戁的脸。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紧锁的眉头,指尖患得患失地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时,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可就在这时,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明黄的床幔上,触目惊心。
“陛下!”
霍晏和程思远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奔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法师没事,法师只是伤重在身还须静养。您的毒却还没解,您先顾一下自己啊!”
是了,延戁伤重,却只要不强行催动内力就无性命之攸,而李昭闻……她的毒还盘踞在脏腑之间,她还在生死线上徘徊,甚至连能不能活下去,都还是未知数。
李昭闻这才稍稍松了松力道,方才她几乎要将延戁的手握断。
她凝视着延戁在她床畔侧卧的模样,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沙哑着嗓音:“将朕的法师抬上床来。”
霍晏和程思远对视一眼,却谁也没有出声,只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延戁抬上龙床,安置在李昭闻身侧。
而李昭闻,始终没有松开握住延戁的手,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惶恐不安,目光也没有哪怕一刻离开过他的面容。
这些,霍晏和程思远都看在眼里——陛下肯为法师殉情,肯为法师舍弃万里江山,又岂能是寻常的君臣情愫?
这份情意,早已昭然若揭,分明得不能再分明了!
……直到延戁在她身边躺好,李昭闻才终于允许宫人上前喂药。
她喝下苦涩的汤药,然后再度握着延戁的手,昏迷了过去。
殿外,十二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敦圣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朱笔,正代李昭闻批阅奏折。
听到暗卫的回禀,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却只是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