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 第8章 芭蕉雨（七）

赵悦这一番话，也让韩蕴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刻，眼前这人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却也不算蠢笨，还知道用这样的话术来威慑与恐吓。

“妾奉命随侍长宁公主，为公主伴读，官家特许出入宫禁之权，这个答案，九大王满意吗？”韩蕴气定神闲的回道，即使知道赵悦那番话，是故意的。

赵悦对视着韩蕴，二人针尖对麦芒，她本还想开口，却被落雁一把拉住，“九郎君，不必为了我们与这些人动怒，郎君且去，我们就在这和宁门等着。”

“我答应过你的。”赵悦回过头，挑眉道，“要带你进临安的宫城看看。”

落雁于是捂着嘴笑了笑，笑得极为妩媚，而后她凑上前，在赵悦耳畔轻声喃喃了一句，“现在的官家不许，那以后的官家呢？”

赵悦竖起双眼，落雁于是向后撤退了几步，二人举止亲昵，任谁看了，也不觉得她们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

于是赵悦不再闹腾，而是随黄显入了城，长宁公主本想说些好话的，但因为韩蕴回怼的那一番话，便也让长宁公主不好再开口了。

“我是不是冲动了。”出宫上了车之后，韩蕴看向长宁公主赵璿有些自责道。

“没有。”赵璿回道，“你不说这一番话，我还发现不了呢。”

“公主的意思是？”韩蕴看着赵璿。

“晋王，或许没有我们想得那般简单。”长宁公主掀开车帘，看向赵悦的两名侍女，“将来免不得要多出一个劲敌。”

“当时就应该除之而后快，”韩蕴道，“免得夜长梦多。”

长宁公主放下车帘，“无妨，家世好，在大位之争上，未必就是福。”

“皇帝应该也不喜欢他。”长宁公主又道，“即便不讨厌，也会害怕他。”

“他真正的对手，可不是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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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勤政殿——

赵悦跟随黄显来到了皇帝的寝殿，而太子赵愉也在殿中，正在向皇帝汇报临安府的一些政务。

“这几日水门会严加看管，以防止敌国细作潜入。”赵愉站在御案前，手里拿着几卷册子，“东海那边，也会派皇商蒲氏前去与船王交涉。”

“船王虽是女流，但也是汉人，应当不会勾结异族。”赵愉又道。

皇帝赵昇看着太子赵愉呈上来的札子，捋了捋胡须，提醒着太子，“不要过分信重商人，利字在前，人是最不可靠的。”

“是。”赵愉叉手点头。

“官家，九大王到了。”黄显小心翼翼的走进勤政殿。

原本气色还不错的皇帝，一下便拉了下来，他看着天色，已经是日暮了，但赵悦一早就到了京城。

“他还知道回来？”虽然没有明面动怒，但话语里已经充满了不满。

“爹爹，九郎毕竟还年幼嘛。”太子赵愉开口说道，“贪玩是贪玩了些。”

“但邗沟之事，九郎死里逃生，想必也是受了一番惊吓的。”赵愉又道。

听到邗沟之事，皇帝落在太子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疑心，但毕竟没有证据，也不好问责，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叫他进来。”

“是。”赵愉于是弓着腰退出，走出勤政殿后，便见赵悦毫无站相的歪在大柱旁。

“九郎。”赵愉表现得很是高兴，“你终于回来了。”

赵悦打量着赵愉，由于离开太久，她已经记不得很多人的样貌了，但见赵愉虽然穿着绯袍，但腰间系的却是玉带，“臣赵悦，见过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无需拘礼。”赵愉向赵悦说道，“爹爹在里面等你，态度诚恳一些，莫要再像当初那样了。”

“知道了。”赵悦于是走了进去。

刚一入殿，就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严肃，这让赵悦有些不适，她不喜欢这里，更不喜欢坐在这里的人。

“臣，晋王赵悦，叩见陛下。”赵悦硬着头皮走上前，屈膝跪了下来。

皇帝还在看太子所呈代批的政务，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没有听见赵悦的话一般。

就这样气氛僵持了许久，赵悦的腿都跪麻了，快要耐不住性子的时候，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

“邗沟的事，是谁做的？”皇帝开口，却不是动怒。

“臣不知道。”赵悦跪在地上回道。

“你不知道？”皇帝抬眼看着赵悦，“皇城司打捞上来的人说，官船着了火，整个船都失了控，就在船翻之前，水下冒出了许多裹着黑衣的人。”

“是啊。”赵悦抬头，“他们都裹着黑衣，臣怎么能够知道是谁。”

“这件事，陛下应该去问杨承礼。”赵悦又道，“是他护着我才捡回一条命的。”

“杨承礼死了。”皇帝冷漠的说道。

赵悦忽然顿住，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起来，“死了...”

“杨承礼护主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皇帝又道。

“我不知道是谁。”赵悦撇过头。

“那么，”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你觉得会是谁呢？”他又换了一种问法。

“谁要杀我？”赵悦抬头看着皇帝。

“是朕在问你话。”皇帝冷下脸。

“臣离开临安五年了，怎么会知道呢。”赵悦回道。

“听说你去到开封后，性情大变。”皇帝背着一只手，侧站在御案前，一手翻弄着几本奏疏，都是御史台的弹劾。

“陛下也会关心臣的私事吗。”赵悦又道。

皇帝皱着眉头回过身，“从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辅佐你三哥吧。”

“朝中的事，我不想掺和。”赵悦却直接回绝，表明自己不想参与。

“不想掺和，那你回来做什么？”皇帝俯视着赵悦。

“不是陛下召我回来的么。”赵悦抬头回道。

“你...”皇帝抬手噎住。

“你已十七岁，早该出班外廷，不愿入朝，难道要天天流连于勾栏瓦舍之中吗？”皇帝又道。

“我宁可天天整日呆在勾栏里，也不想去辅佐什么太子。”赵悦回道。

“放肆！”皇帝大呵一声。

如果不是看在赵悦外祖父吴麟的份上，以及朝廷还需要重新启用吴氏一族，就凭赵悦做的那些事，皇帝早已降下雷霆之怒。

“滚回你的王府，不要再让朕听到你去勾栏狎妓之事。”皇帝挥袖转过身。

赵悦叩首后便退了出去，至勤政殿外时，霞光刚好打到脚下，她伸了伸懒腰。

还没走几步，黄显就追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盘荔枝膏，“九大王留步。”

赵悦转过身，客气的称呼了一句，“黄翁。”

黄显将荔枝膏端给赵悦，“这是岭南进贡的荔枝，典膳房特意做的，官家说九郎爱吃，特命小人拿来给九大王。”

赵悦看着黄显捧上来的荔枝膏，又撇了一眼勤政殿的牌匾，“你告诉他，爱吃荔枝膏的，是我母亲。”

而后赵悦便将那盘荔枝膏端走了，黄显弓腰目送后回到勤政殿。

“他接了？”皇帝继续看着外朝呈上来的札子，凡是有关边境之事的，他总是皱着眉头。

“回官家，九大王接了，还很高兴。”黄显向皇帝回道。

“他没有说什么话吗？”皇帝抬起头看着黄显。

“说了，”黄显笑眯眯的回道，“九大王说吴贵妃娘子与他都爱吃。”

皇帝听后沉默良久，而后放下手中的札子，“吴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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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悦出宫后，便登上了回家的马车，还将手中的荔枝膏分给了沉鱼与落雁。

“天子御食，应当与开封府内的不同些吧。”落雁盯着那盘荔枝膏，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却被沉鱼拦住。

落雁看着沉鱼警惕的脸色，于是拿出了银针测验，这一路的凶险与监视，让她们不得不多心。

“杨承礼...”赵悦靠在车厢内，“死了。”

荔枝膏刚刚入口，便差点呛了出来，“啊？”

“杨长史的武艺不俗，即使数十倍多的人，但在那条狭窄的船上，应是能够自保无虞的。”沉鱼看着赵悦回道。

“如果不是被后来者杀人灭口的话，那就是背后之人做足了准备，下了血本要杀我。”赵悦说道。

“豢养一批顶尖的刺客，能够截杀王府带甲，这样的耗费，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沉鱼回道。

“不过也算是一桩好事吧。”落雁凑近赵悦，舀起一勺荔枝膏递至赵悦唇前，“那杨承礼是天子的眼线，可没少将九郎君的事往天子耳中抖漏呢。”

“是啊，杨承礼是他的人，断没有灭口的必要。”赵悦咬下一口荔枝膏。

“那就只剩下一个揣测了。”沉鱼接着赵悦的话。

“放眼天下权贵，有几人能养得起这样的死士呢。”赵悦暗下脸色。

“宗室中贵者莫过于公主与亲王，文公武卿之中，我朝一向重文，吴刘两家与我有亲，至于张氏，子嗣稀薄，早已凋敝。”赵悦摩挲着光滑的下巴，“那就只剩我那几个好姐姐与好兄长了。”

赵悦又想起了今日在和宁门前发生的不愉快，“平章军国重事韩家。”

小韩漫满脸写着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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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芭蕉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