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最顶处楼阁,木窗撑开一个小口,燃着的沉烟袅袅飘出,在上风口随风消散。
一身量高大的男子立于案前,紫竹狼毫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排遒劲而有力的墨色字迹,澄澈如水的白玉笔床倒映着他洁净的指甲盖。
行至新一行,流畅的笔锋忽而一顿,不受控制地反钩,划出一道突兀且丑陋的长弧。
男人重重扔下笔,按住眉心骨后退几步瘫坐靠椅。
“玲珑!”他捂着头痛苦喊道。
玉玲珑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提茶灭了熏香,又从柜子上翻出药瓶取药送到他面前。
高承彦就茶服下药,面色微微缓和,仰头呼了口气。
他道:“新调的安神香不大好用,撤了吧。”
玉玲珑点头,揭开银炉顺手就把剩下的半截香与半炉的香灰倒在那张墨汁乱溅的宣纸上,拉过四个角翻折,要把香灰团成鼓鼓的一小包。
“这是我要送人的字。”看着她一步步折完,高承彦才不咸不淡道。
玉玲珑一惊,手指在空中顿了许久,最后默默把纸拆开,试图把它恢复原样。
高承彦却是笑了:“逗你的,废纸而已,不要了。”
玉玲珑抬眸,眼中有几分强烈的不知所措,手又悬在那儿,折也不是,拆也不是,斟酌良久,还是选择埋头把纸重新折好。
“我去让大夫重新配香。”
“不必了。”高承彦打断她,不耐烦地按眉心,嘲道:“方子换来又换去,看不见有用,再怎么疼,左右也死不了。”
玉玲珑沉默良久,道:“好。”
“去左边柜阁,取一贴红纸来。”
“好。”
一张方形锦质红纸在桌案上铺开。
这是花费巨银寻能工巧匠用特殊工艺制的贺纸,色若红调,泽如琉璃,还印有独特的花纹。薄薄的一小张,便值寻常百姓家好久的家用。
高承彦性子冷淡,不喜大红大绿的扎眼颜色,他平时临摹都是选用清冷的湖水色。
这张红彤彤泛着璃光的纸,倒是让过分清冷的屋子稍稍热闹起来了些。
小心翼翼地铺好纸,玉玲珑自然地拿过砚台磨墨,待墨磨好又规整放回,拾起那包香灰就要退下。
高承彦拦住她:“先帮我写幅字。”
玉玲珑懵了一瞬:“什么字?”
“盛家的老头要过寿。”高承彦扬唇,拢起袖口漫不经心为她润笔,“我刚抚完虫灾,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你替我提个大大的寿字,就当给他的贺礼了。”
“好。”玉玲珑点头,接过笔认真构思,这纸金贵,她迟迟落不下笔。
“用不着这样仔细,随便敷衍一下而已。”高承彦饶有兴趣地笑道。
“嗯。”玉玲珑打起十二分精神扶好纸,正欲下笔,却被打断。
“大人!”有人急冲冲撞开门。
高承彦不耐烦道:“说。”
那人拱手,结结巴巴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夏柔秀……没抓到,她手里的东西……也没有拿到。”
阁中静了片刻。
“没抓到?没拿到?”高承彦缓缓侧目,一字一句反问。
“是。”那下属颔首,硬着头皮道:“兄弟们追到半路,她……跳崖了,至今还没找到尸体,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砰!”茶杯被狠狠掷下,愤怒的茶水七零八落荡出来。
玉玲珑吓一跳,那下属也连忙伏地跪下。
“我竟不知自己养了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奈何不了?!”高承彦怒吼着站起来,脸色阴沉,“滚去找,找不到她手里的东西,通通提头来见!”
“是……”下属连滚带爬退出小阁楼。
“没用的废物!”高承彦咬牙,又用力按眉心,仿佛是在按泛疼的眉心骨,又像是在竭尽全力要把面上的怒气按进脑袋里。
“大怒对你身体不好。”玉玲珑低声提醒。
高承彦目光一顿,侧目视她一眼,冷冷命令道:“写你的字!”
“是。”玉玲珑攥紧笔杆,落落提笔,迅速在纸中央提下一个大大的“寿”字。
……
“唉,这个寿字要贴在哪里?是要横过来贴还是竖过来贴呢?”一个小丫头苦恼发问。
“你是笨蛋吗?这字是竖着的,当然是竖着贴!”她的同伴道。
“哎呀,我知道的,就是想逗一逗你嘛!”那双髻小丫头跺脚,“你一点情趣都没有,我不和你说话了!”
她的同伴无奈:“大姐,我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没空和你说闲话,你也快点干活,要是到天黑还没有弄完,大小姐又要发脾气了。”
说着,她又贴上一张寿字,拉过好姐妹嘱咐道:“老爷的六十大寿事关重大,咱们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丫头点头:“嗯,咱们好好干,说不好还能多得点赏钱呢!”
“这里太脏了,你去打盆水来我们擦擦。”
“好!”
小丫头乐颠颠去借盆打水,端着水盆高兴往廊折返,没有注意到拐弯的地方有人影出没,一个不小心撞了上去,水全泼到了来人身上。
来的是个尖脸蛋的漂亮姑娘,她身边的下人忙给她擦拭水渍,抱怨道:“这可怎么办啊?明天就是老爷的寿宴,这可是小姐您特意制的新衣啊!”
喜儿一听,魂飞了半条,忙跪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原谅我吧!”
盛昭瑜恨恨瞪她,怒斥道:“不长眼睛的死丫头,今天敢往本小姐身上撞,明天就敢往贵客身上撞。来人呐,把她关进柴房里面,三天不准她吃饭!”
“小姐,我错了!”喜儿哭道:“我再也不敢了,求小姐饶命!”
听到好姐妹的哀嚎,欢儿匆匆赶来,朝盛昭瑜求情道:“小姐,喜儿不是故意的,求您高抬贵手,您把衣服脱下来,我们洗了烘干再给您送过去成不成?”
“这可是蚕丝裙,烤了火还怎么穿!”盛昭瑜身边的嬷嬷落井下石道:“小姐,就该把她们通通关起来,免得毛手毛脚坏了明日的寿宴。”
盛昭瑜朝家丁点头,示意按那嬷嬷说的办。
“小姐!小姐!饶命啊小姐!”喜儿和欢儿连连求饶,关柴房三天不准吃饭,是要活活饿死她们啊!
盛昭瑜不为所动,眼里只有自己湿掉的天蚕真丝裙。
“住手!”一道尖音响起。
家丁们纷纷撒手,敬道:“少爷。”
喜儿和欢儿如见救星般站起来,依偎着躲到一旁。
“盛昭文?”盛昭瑜语气不善,“你少管我的闲事!”
盛昭文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喜儿与欢儿,道:“祖父说过,不得无故苛待府中下人,她二人怎么你了?”
“她们弄坏了我的裙子!”盛昭瑜露出个特别严重的表情,“这可是明天宴会上我要穿的裙子,我不该罚她们吗?”
“该!”盛昭文抱胸冷笑,“你活该!”
“谁叫你花孔雀似的穿着到处乱跑?再说了,你这裙子哪里坏了?我没看到啊?”
“你……”盛昭瑜指着哥哥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盛昭文不耐烦反问。
老嬷嬷道:“少爷,这可是天蚕丝制的新裙,沾了水,便要不成了。”
闻言,盛昭文鄙夷更甚:“天蚕丝?我还地蚕丝,水蚕丝,金蚕丝呢!大姑母一年到头也没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你倒是真金贵,祖父过个寿都要穿什么天蚕真丝裙,光是这裙,就花销了几个月的开销吧?”
盛昭瑜脸色铁青,吼道:“我花多少银子关你什么事?我花的是我娘的银子,又不是你爹娘的,你心疼个什么劲!”
“哟!”盛昭文嘲道:“你娘的钱不就是祖父补贴的钱?一天天的啃老还给你啃出光荣劲来了?少往你那张脸上抹点粉,多读点书才是正事!”
“我读不读书关你什么事!”盛昭瑜怒吼,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我的瑜儿,这是什么了?”盛昭瑜的母亲盛大小姐路过,见心肝宝贝这番模样,可是心疼坏了。
“娘!”见到亲娘,盛昭瑜直接扑进她怀里委屈大哭,“我的新裙子被那臭丫头弄坏了,我就想小小责罚她一下,大哥哥他就逮着我一顿数落,我真是冤死了!”
盛昭文“嘁”道:“说的倒是好听,刚才什么不见你喊哥哥,到了卖惨的时候就精明起来了!”
闻言,盛昭瑜哭得更厉害了。
盛大小姐拍着女儿的背好一顿安抚才稍稍安抚住她的情绪,又钻空对侄子说:“昭文,倒也不是姑母故意找不痛快要教训你,你是哥哥,得让着点妹妹,你看你把妹妹说成这个样子,咱们家就你们两个小辈,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只有妹妹是你的亲人,你得对她好点,别老是欺负她……”
裹脚布似的老话,都快叫人耳朵起茧子了!盛昭文无视姑母的话,对两个丫头说:“明日是祖父的寿宴,你们都有活,自去忙吧,别同这等闲人浪费口舌。等晚些时候,来明澜苑找本少爷领赏银!”
喜儿与欢儿应是,相互搀扶着离去。
冷瞥惺惺相惜的母女一眼,盛昭文也转身要走。
“给我站住!”
盛昭文顿住脚,侧目回看她。
盛大小姐怒道:“你小小年纪目无尊长,我是你姑母,你瞧瞧你说那些话,是该对长辈说的吗?”
在盛大小姐听来,毛头小子口里的“闲人”,就是在阴阳她杵在家里不干事,还讽刺她白吃白喝。
她内心大大的不快。
盛昭文不搭腔,不耐烦甩袖而去,嘀咕道:“真不知道祖父怎么想的,把这对事精留在府里天天闹得不安生,还不如分家,各过各的!”
兀自吐槽完烦心事,他调整心情往父母的院子去。他父亲跟着祖父忙去了,院子里只有他娘薛氏在忙针线活。
“娘!”少年小跑着过去。
薛氏歇下针线,掏出帕子递给他:“来的正好,娘给你缝的新衣,瞧瞧喜不喜欢?”
“喜欢!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盛昭文埋头嗅一口,拍马屁道:“娘的手艺真好,上面还有娘的味道呢,真好!”
“你这毛头小子,惯会哄人!”自己生的儿子自己心里门清,薛氏知道他为什么来,领着他进屋,道:“好了,你爹不在,你要的银票娘也都给你准备好了。”
盛昭文顿时眼冒星光,乐呵呵伸出手板心。
眼看那沉甸甸的银票要落入他手板心,却突然狡猾打了个转,长翅膀似的飞走了。
“娘!”
薛氏突然敛笑:“近几年来,你的月钱都只增不减,还不够你花?老实告诉娘,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我看上套古玩,想买,但手上钱不够。”盛昭文迫不及待把母亲手上的钱夺过来揣进怀里,靠在母亲肩膀上撒娇道:“总之您放心,我不会拿钱干乱七八糟的不正当事就是了。”
薛氏深知自己儿子的秉性。这毛头小子虽然嘴碎脾气臭有时还气人,但根骨是正的。
自由娇生惯养着长大,却也没有染上什么恶习,长这样大没有在外过过夜,府里一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吃喝嫖赌就占了两个吃喝,算得上是洛洲城数一数二的正经好儿郎。
买套古玩不是什么大事,妇人慈爱笑笑,捏儿子的脸:“娘相信你。”
少年嘿嘿傻笑:“谢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