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霜 第2章 Chapter2

“下午好，展代表。”我出了办公室，在各个工位巡视了一圈，又去了趟洗手间，刚好在洗手池附近迎头碰上了“熟人”。

他自然以一脸老练的“商业微笑”回应我：“嗯，谢总下午好。”

望见他转而又半眯着双眼轻笑的模样，我内心隐隐有什么在颤动。是的，相较于以往，他放下了姿态，对我也更温柔了些，可无论如何，满打满算十五年来盈虚参半的回忆，使我终究无法对此感到习惯。

看上去他气色很不错，走上两步后便将脸往仪容镜前凑，随即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左手上的黑纱手套。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左手小拇指上闪着银光的戒指，以及附近那块赫然呈现出暗红的皮肤，然后冷不妨愕然地屏住了呼吸，又愣在原地。

他虽说目光从刚才起一直驻扎在仪容镜中自己的面庞上，但其余光似乎瞥到了我的动向，于是在我怔愣时又缓缓转过身来了。

“谢总，您……对我有什么疑问吗？”

此刻他的笑容里仿佛正写着一部名为“尴尬”的剧本，他试图呈现给我的情绪或许存在漏洞，但我仅凭言语却道不出其中一二。

我立即摇了摇头。

也许是出于本能的礼貌吧，而假若有更深层的原因，可能在于担心他故意挑起的“事端”，只会使我获知我“被允许”得到的答案。

这种道理听上去是有点扯。

随即又拧动水龙头开始冲手，他的视线没有回转的意思，右手却一直无意识般遮住左手上那块伤疤一样的东西。

“我不怎么以这只手示人，但一直习惯在这个时间段洗洗手，如果让谢总感到有何不适的话，我……”

“没有的事，”见他的神色忽转为张皇，我急忙摆手回应道，“这完全是展代表个人的事情，我不会介意。”

他缓缓关好水龙头，双唇微拢抿了一下，答道：“那就好。”

在洗手池旁停留了有一阵子了，我应和着朝他点头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刚刚被暂时抛在脑后的一些事情。

技术组牵头的齐主任午饭后找过我，提醒我虽然上午的合作发布会总体上进行得很顺利，但离正式签下合同还有一小段距离，让我在这短暂的过渡时期内多加注意。

上午已经介绍过了项目的基本方案，由于时间关系，合同的事宜还未来得及提上一嘴，我想着，既然在这里恰巧碰上了“乙方”的主要负责人，那不妨就……

“展代表？”我试图回以“公式化微笑”，但脸上似乎有种轻微的肌颤感。

“谢总还有事吗？”他立即回眸，给了我一个标准的范例。

试探着向池台旁靠近了几许，我强行稳住心跳，为了表达我对正式合作的强烈渴望，我选择逼迫自己将目光移向他的双眸。

“我们要不要……谈谈上午没结束的事情？”

他忽然不语，只是转而眸色一沉，轮廓优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随后他便轻捷地伸手抓住了我的右臂上端。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笑容里裹藏了一丝歉意的他，微微歪头看向我，“谢总不如先随我来……”

我愣了愣，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嘴上倒是已经木木地答应道：“好，好……”

没等我的话音全然脱离嘴角，正茫然无措的我，已然被那只裹着黑纱的手拉出了洗手间。

他这时轻轻松了手，动作很是自然，面上一味挂着的笑意倒是有所褪去。

“这边，谢总。”

动作很轻地点了点头，我便不作声地同他绕过了职员工作区。因为部门规划的关系，周围正在办公的人员这时还坐得稀稀拉拉，大家都在埋头工作，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从边界绕路的我们。

看这阵仗，他大概是要往综合办公区去。那里有他及“乙方”其他高层的临时办公室。

一路上他格外安静，这无疑使得我有了暂时放飞思绪的机会。我想，他肯定心知肚明我刚刚那个提问的目的，而他方才丝毫没有迟疑和推脱，由此不难看出，他心底对项目的事已经有了明确而具体的想法了。

综合办公区渐渐地近了，而原本宁静的氛围却在渐渐被打破。他不知怎地，不时回头尴尬一笑，随后便又转身继续领着我向前。而越朝里走，破坏宁静的罪魁祸首“们”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晰。

“那又怎样，年龄大和能力强又不能划等号……”综合办公区的一个侧间，传出一个仿佛提着嗓子的女声，听起来高亢而尖锐。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听来有些粗哑但却充满理直气壮意味的男声：“所以呢，具体哪一件事能证明你们经理更能干，能力超过我们代表……”

闻声，我和他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可能下一秒就要互相本能地因为惊异而再次对上眼了。但事实上，没有人做出类似的动作，因为他这时有意做样子咳嗽了几声。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不会误判侧间中目前正在“争吵”的两人的身份。

留意到里面的一切“对峙”已然告一段落，他于是又引着我径直走到侧间。

“吱呀——”侧间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迎接他和我的是前一秒正四目相对的一男一女此刻闪烁着惶急色彩的目光。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而语气里裹挟着的更多倒是缓和气氛的因素：“幼不幼稚？”

一个是稍稍侧身并伸手指向对方的女人——一身标准职场着装，气质却有时与脚上一双鞋跟长度恰到好处的黑色高跟鞋格格不入的技术组主任齐敏贤；一个是同样典型“职场味”装束不离身的男人，圆滑但又显有沉稳的“乙方”项目总监郭仲。

我绷了绷嘴，正式将目光同时投向此时对面的两人时，他们却做出了一个更令人哭笑不得的动作——

“是他/她先开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站开半步，抬臂直指对方的脑门。

用余光瞥着身边那副与曾经面对我的“胡闹”时大相径庭的神色，我不禁内心发痒，但碍于场面又不得不深呼吸一次后道：

“好了，这里是用来谈合作的地方，其余的交流可以私底下再进行。”

同时抽回手去后，两人互相翻了个白眼，“两看两相厌”一般转回头去，最后彼此岔开老远。

忽然以余光瞥见了他的大半张侧脸，我有些感慨地抿唇而笑——如今，冷静、温和、礼貌又疏离的他，心中再也不会被某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所烦扰了。

留着一头去格外柔顺的齐肩黑发的齐敏贤，这时突然略略转身面向我，面部表情稍作调整后，她立即鞠了一躬。

“对不起，谢总，”她这会儿显然失掉了方才厉声高谈的势头，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我该去视察组内工作的。今天的事，下来之后我会好好检讨……”

我的视线又不由得落在了她直指向地面的发梢上：“好的，没事了，齐主任，先去忙工作吧。”

“哎呀——”

忽闻一声惊叫，我的注意力被拖至身前稍远一点的地方。齐敏贤也随即站直转身。

原来正当我接受齐主任“谢罪”之时，他已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郭仲的身旁，我猜测他刚刚是有意用了几分力拍了郭仲的肩膀——啊啊，那当然也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因为连我也挖不出多少相关的现实依据。

“道歉。”他格外平静地冲身侧人说了一句，胳膊似乎正贴着对方的后肩。

被“命令”的男人脸色有些发白，他面向我们，语音微颤道：

“谢总，齐主任，对、对不起……”

郭仲话音未落，驱使他道歉的男人在站直身子后猛然鞠了一躬。这一弯腰，使得他的下属再度愕然，于是也只得模仿自己上司的这一举动。

我也着实吃了一惊，正张皇地欲迈步上前制止，谁料他竟几乎不给我及我的人余下反应的时间，又利落迅捷地直起腰身，抓着反应明显慢半拍的郭仲的胳膊，目标大概指向门外。

“展代表……”郭仲惶惑地呼唤道。

我转头又去看齐敏贤，只见她俏丽的脸庞上顶着木然的神色。

他轻轻拽着自己的下属，迈开了步子，用稍显匆促的话语解释道：“抱歉谢总，关于项目合作签订合同的事宜，我必须遵从重岁的传统……”

“可是，等……”我依旧深感困惑，但情急之下无法避免语塞。

“事不宜迟，所以……”他仍未给予我周旋的机会，说话间，侧间的门已为即将离去的二人敞开了。

就这样，之后侧间里剩下的人，谁也没看清最后门是如何被关上的。周围忽然就被抛下了一片死寂，我还在脑海中回味方才他离开时急切的目光，而似乎那背影往常的轮廓，都被刚刚他眼神里的色彩冲淡了。

如果一开始就料到自己会先一步离开，而且走得这么匆忙，那么一路领我来这里的意图又在何处呢？

我没有能力揣测他的心思。

“所以呢，谢总，他们刚刚说的‘传统’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你还是先去忙吧。”

“哦哦。”

齐主任最后打了声招呼，转身也离开了。

后来我有些茫然地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周身，也才终于决定起身出门去附近的大办公室看看。

刚跨出送走了三个人的侧间门，我的裤兜里便传出一两声震动。匆忙掏出手机，只见解锁页上的通知栏赫然显示着：

“Icy Rain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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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