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栖梧学观星,已经到了第十个冬天,她第一次算出了“死”。
不是师父教的那种推演,荧惑明暗、北辰光晕、客星犯某宿,都只是征兆。征兆是远的,像隔着千山万水望着一缕烟,你知道那里起了火,但火烧不到你身上来。
但那夜不同,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崖边,将师父教的二十八宿分野法与近日观测的星象变动在脑海中叠合。荧惑之芒比上月更甚,其光晕边缘有极淡的红丝溢出,如血丝游入西北方奎宿分野。她在旧档中见过相似记载——天启三年,荧惑犯奎,月余,北境鞑靼破黑水峪,杀掠三百户。
那是她出生前八年的事。她读到时,只觉得故纸堆里那行工整的小楷,活了过来。
她握着炭笔的手停在纸面上,笔尖凝着一滴未落的墨。荧惑之芒、奎宿之位、冬日草枯马肥、鞑靼往年袭边的惯常时节……这些在她脑中急速旋转、咬合,如一把锈蚀多年却终于转动的铜锁。
她算出三日内,北境狼牙隘以西某处,会有一次袭击。
不是“可能”,是“会”。
她攥着那张纸,在寒夜里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冻得发僵。她想告诉师父,她想知道自己算的对不对。她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是期待,是那种拼命压着,不敢承认的兴奋。
她终于能用所学,看见“将来”了。
师父看了那张纸,没有夸她,他放下纸,说了两个字“下山”。那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山,师父牵着一匹青驴,她坐在驴背上,陇着破旧的棉斗篷。山路漫长,她没有问去哪里,师父也沉默。
第三日傍晚,他们到了狼牙隘以西四十里的一座村落。村口没有路障,没有戍卒,几间土胚房塌了半壁,被雪埋成了连绵的白纹。炊烟是没有的,鸡犬声是没有的。只有风,把未闩的木门吹得一开一合,嘎吱,嘎吱。
栖梧从驴背上滑下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安静。相府的安静是瓷器般的温润妥帖,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这里的安静是破口漏风的,被什么东西撕开后再也合不拢的。
师父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她独自走进第一间院子。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已经冻硬了,轮廓模糊。她蹲下,看见脚印边缘有拖拽的痕迹,拖向院外,拖向村口的方向。
她起身,往里走,正屋的门半开着。门槛内侧有一摊发黑的血,冻成了冰碴子像一块打翻的墨锭。血痕向前延伸,拖过堂屋,拖进卧房。
卧房的炕上躺着一个老人,或者说,是半个。栖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看着那具残破的尸身,看着被翻的一片狼藉的箱笼,看着炕洞边洒落的,被踩进灰烬里的粗粮。
她没有哭,只是胃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痉挛。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扶着一颗枯树,把晨间吃的那半个冷饼全都吐了出来。
吐完,她蹲在树根边,浑身发抖。师父递给她一壶水,她没接,隔了很久,她哑声问:“我算出来了,有什么用?”
师父没有回答,他们继续往村子深处走。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土坯房一座接一座,沉默地排列着,像一列没有乘客的马车。她在一户人家的灶台边看见半截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插在布里;在另一户的炕头摸到一只僵硬的猫,毛还柔软,身体已经冰凉。
村尾最后一座屋舍稍微齐整些,门板上贴着一幅褪色的红纸对联,已被风撕的只剩半边。上联依稀可辨:□□耕读传家久。
她推门进去,炕上并排放着两个人,老妇人的身体覆着一床破棉被,被面洗的发白,布丁摞着布丁,她的头偏向里侧,看不清面容。外侧的老者仰面躺着,双目微阖,瞳孔覆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嘴唇微张,像是临终前还想说什么话。
栖梧望着那双眼睛,她想起三岁那年,她蹲在相府后院的萍池边,对着一群萍碎出神。那时她只觉得,世间万物都有线牵着,她想看清那些线的走向,她以为看清了,就能明白。
此刻,她明白了,那些线牵向这里。
夜里,他们借住在村口那间尚能遮风的破祠堂,师父不知从何处寻来半捆干草,铺在神案前的地上,让她歇息。
栖梧蜷在干草上,睁着眼。神案上供着不知哪路神祇的木主,落满灰尘,漆字剥落。月光从破漏的瓦隙筛下来,照在木主上,也照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师父,他们知道有人会来吗?”
师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如常,“或许知道,或许心存侥幸,或许走不动了。”
“戍边的兵呢?朝廷不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
她没有问完,她其实知道答案。
师父也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中拉的很长,久到她以为师父已经睡着了。然后师父说,“你算的很准。”
那是这三天来她听到的唯一一句肯定,她却没有觉得高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师父,把棉斗篷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洇进粗硬的布里。
她咬着唇,没有出声。
翌日清晨,他们离开那座村庄。临行前,栖梧把怀里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村口那扇不停开合的木门上。
驴蹄踏过覆雪的官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坐在驴背上,一只没有回头。
行出很远,她忽然说:“师父,我学的这些是用来看的,还是用来改的?”
风很大,师父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驴蹄声沙沙地响着,山道在脚下蜿蜒,看不见尽头。
很久很久之后,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问出这句话,比学会推演更重要。”
她等了很久,以为他还会说什么,但他没有。
从那之后,栖梧不再在观星时用炭笔标注“吉”、“凶”、“当有战事”。
她只是记,荧惑某日某刻至某宿,天刑青气某日某刻凝出轮廓。奎宿分野的某座山崖,某道河谷。她记下来,收进一只旧木匣。
师父从未问过她那只木匣子里装了什么,她也从未对人提起过,那个腊月,她曾算准过一次“死”。
只是此后某个观星的深夜,她都会朝北望一会儿。那里有她从未到过的边境,有她算准过却没来得及改的将来,还有她不知道的,正在风雪中等待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