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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烧 第7章 爱我吧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6 00:27:56 来源:文学城

第二天早上,楼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细线上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昨晚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像一台坏掉的录像机,怎么都按不下暂停键。

“醒了么?”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简直称得上柔情似水:“吃饭了。”

这句话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昨晚的放浪形骸尽数搅动而出。

楼霜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她记得明炽昨晚没有走,凌晨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明炽还躺在身边,他也醒了,顺势把她揽入怀中,迷迷糊糊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等你吃爱心早餐啊。”明炽说着蹲在她身前,把拖鞋给她穿上,“看着我干嘛?我太帅了吗?”

楼霜踢了下他的腿,“你少自恋。”

楼霜姿态依旧松散,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节泛出一点白。

“那快去洗漱吧,我等你一起吃早餐。”明炽催促着。

她又问一次:“你不走吗?”

“我走了给龚明朗腾地方吗?”明炽说着推她进去洗漱,边帮她拢头发边说:“我才没那么傻呢。”

楼霜无奈:“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啊?我今天还约了栀栀一起出去玩呢。”

“吃过饭就走成么?”他说着在她颈间吻了一下,引得她下意识缩了下,而后他俯在她颈间低低地笑:“好香啊宝宝。”

她在刷牙,差点被牙膏呛到,只知道他不要脸,但她不知道他这么肉麻。

大学时他们的关系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因为那时候楼霜在情感方面很淡薄,对谁都一样疏离,只有廖晚栀是例外。她就如她的名字一样,而明炽也人如其名,一次次坦荡地靠近,他们之间才会滋生出爱意。

某一次聊天,楼霜也说过,自己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冷,明炽便问她,那你亲近的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她那时每天都联系的人廖晚栀,所以第一时间想起的自然也是她。她回答说,我闺蜜叫我宝宝。明炽试探性地这样叫过她几次,楼霜说怕人误会,他便没有再那样叫过了。

楼霜到现在还记得明炽最后一次那样叫她的场景,那时候她是校记者团的负责人,关于学校的重要采访任务都是她带队,明炽是校篮球队以及市篮球队的队长,因此明炽的大型比赛楼霜都会去看,但主要任务还是拍摄。

那次市运会,楼霜骗他说自己有事没办法带队,结果偷偷溜进去看他比赛,在他领奖时装成摄影师藏在人群里,结果由于偷笑手抖被明炽发现,他一把将她拉过去,把的奖牌全都套在她脖子上。

明炽本来也是校记者团的成员,之前他们经常搭档,他采访,她拍摄。有人在拍摄,他便握手当作话筒,抵到她唇边提问:“采访一下,前排观看我们夺冠的感觉怎么样?”

她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刚要开口时又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轻声说:“宝宝,怎么不说话?”

楼霜暗中拧了他一把,面上仍笑盈盈地说着场面话。下台后,楼霜便明令禁止他这样称呼自己,明炽则保证听从。

如今再这样叫她,令她有些恍惚。或许是终于有这样称呼她的机会,明炽一直在她耳边这样叫她,楼霜竟很快适应了。

明炽昨晚说,想做她的情人,但他一点儿做情人的觉悟都没有,大摇大摆,完全不怕被人发现,却又很有情人的姿态。

下楼到餐厅,楼霜便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空荡的花瓶里现在插满了绣球花。前两天买的花已经枯萎了,她出门时扔掉,但忘记买新的插上。

她看向身边满脸笑意的明炽,“你买的?”

“不然呢?”他说话的同时抽出椅子让她坐下,“出去买牛奶的时候顺路买的,不是专门买的。”

楼霜忍住笑意:“哦。”

巷口就有便利店能买牛奶,但去花店要穿过三条巷子,这段时间每天在外逛,楼霜已经熟悉了地形,但没有拆穿他。

“喜欢吗?”他问。

“很喜欢。”

吃饭的时候,明炽问了她一个很经典的问题:“宝宝,我和龚明朗同时掉在水里你会救谁呢?”

楼霜逗他,故作深沉地开口:“不好说。”

但他很会自洽:“算了,我会自己游上来的,免得给你们共沐爱河的机会。”

楼霜看他,好奇地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腻味?”

“因为以前你拒绝我了。”明炽说得很理直气壮,“不然你说不定早就无法自拔地爱上我,这辈子非我不可了。”

楼霜被他逗笑,却还要逗他:“你少自恋了明炽,男人多的是,年轻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我的选择还是很多的。”

“嗯,那倒是。”明炽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我会努力让我自己更有竞争力的。”

饭后楼霜去换衣服,明炽在楼下洗碗,她以为收拾好他就会离开,结果下楼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屋檐下的风铃。

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炽仰起脸接住她的目光。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下巴线条更分明了,脖颈修长,锁骨在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自从重逢后很少窥见的东西,是温柔。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沉稳有力,像是无论他怎么唾弃自己,那颗心都执拗地、不知好歹地、一如既往地,为她跳着。

楼霜见他不说话,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回来还爱我吗?”他提出一个幼稚又略显无理取闹的问题,“会的吧?”

楼霜便逗他:“不好说。”

明炽走上前来,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把她拥入怀中,头靠在她肩膀,轻声地祈愿:“宝宝,爱我吧,好不好?”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让她的脸仰得更高一些,拇指压在她下唇边缘,感受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好了,我会想你的。”楼霜揉了揉他的脑袋,也轻轻地说:“也不会变心的。”

明炽还是没有放开她,而是抬头吻在她脖颈,不轻不重的力道,不至于留下淤痕,但确有一处皮肤因他泛红。

让他进来只需要一句话,但想让他走实在太麻烦,人如其名,他确实张扬炽热,让人无法抗拒。明炽说服自己之前,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如今完全换了模样,如大学那般吸引着她看向他,明知他炽热还要靠近他。

楼霜和廖晚栀在森林公园里逛了很久,给廖晚栀拍了一套写真集才出来,两人去预订好的餐厅时,楼霜的手机开始震动。

明炽发来的消息。

【First Frost:想你了宝宝。】

紧接着手机震了好几下,他很快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First Frost:想你了姐姐。】

【First Frost:想你了老婆,你为什么不想我?】

【First Frost:真的不想我吗?】

楼霜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老婆”这两个字上面,昨晚明炽勾着她叫老公,就差一点就能攀上快慰的高峰,但欢愉的界限却由他的唇舌掌控着,她不得不叫了他几声,而后大脑空白时听到他满意地回应。

他叫她老婆。

然后用哄骗一般的语气问她,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公离婚?

回神后,她才回复明炽的消息。

【霜降:我刚刚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想你想你。】

【First Frost:真的只是空白么?没有想起其他的事吗?】

紧接着是一个音乐软件的链接。

【First Frost:分享歌曲慢慢喜欢你,点击播放。】

楼霜给他扣了个问号过去,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抬头就对上了廖晚栀审视的目光,眼神中尽是了然。

与其等廖晚栀问起来,不如主动坦白,而且廖晚栀向来站在她这边,她完全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跟你说个事,是昨晚才发生的,你听了先别激动。”楼霜说着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她顿了下,继续说:“昨天晚上明炽跟我说,他想做我的情人,我同意了。”

廖晚栀早就看透明炽的想法,这种事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门清,所以这样的结果完全是意料之中。

但她惊讶的一点是:“你居然还没告诉明炽你和龚明朗的关系吗?这么看还是你会玩啊宝宝,还是这样的关系更刺激。”

“不是。”楼霜被她后半句话逗笑,话音都模糊了,清了清嗓接着说:“我就是觉得既然变数还有那么多,不如留个退路,都能及时行乐也是好事啊,到时候好聚好散,总比重演当年的事好。”

“好样的。”廖晚栀夸她,“就该这样,想那么多干什么,就该及时行乐。”

她从小就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也不会过多在意身边人的去留,不在乎得失,反倒失去的更多。

所以廖晚栀希望楼霜自私一点,再贪心一点,亲情和友情方面已经有人给她了,现在一份还称得上好的爱情自行塞到她掌心,她终于把握住了,是好事。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依然是明炽发来的消息,是邀请她晚上到海边散步。

楼霜同意了。

明炽觉得楼霜和他是很有默契的,或者说是比默契更深的东西,像是两颗树在地底下把根缠在了一起,表面上看起来各自独立,其实早就分不开了。是他缠绕着楼霜,无论如何也不让她抽身。

现在他站在民宿门口的石阶上,等着那颗树走出来。

傍晚六点半,太阳正往海面下坠。天空从橘红过渡到玫瑰紫,再过渡到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然后星星就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是谁拿针在深蓝色的绸布上扎出来的小孔,后面的光透过来,一闪一闪的。

楼霜整理好后款款走出,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棉麻吊带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米色开衫,脚上是米色双人字拖。头发散着,刚洗过没多久,还没完全干透,发尾微微卷着,在暮色里泛着很淡的光,她没化妆,脸上什么也没涂,但嘴唇是那种天然的、薄薄的粉色。

明炽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面,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结实匀称的肌肉,深卡其色的宽松长裤,领口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气息。他头发比平时打理得用心,刘海微微往上抓了抓,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精神,甚至有点过分青春了,第一眼看去让她恍然回到了大学。

看到楼霜出来,明炽也没动,就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

楼霜问他:“等很久了?”

“嗯,很久。”明炽的胡话张口就来,顺势把她的包接过来,说:“下午三点就来了。”

楼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没拆穿。

从民宿到海边并不远,散步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到。这路上明炽积极地分享今天的趣事,并询问楼霜玩得开不开心。

明炽的话还是很多,但楼霜耐心地一一回答。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石板路到了尽头,接上了一段木栈道。栈道是不久前新修的,木头还很新,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散发着松木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栈道两边没有护栏,直接就是沙滩,沙子很白很细,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清潭的海是慢慢露出来的,先是从两排房子之间看到一小条灰蓝色的缝隙,然后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宽,等走到路的尽头,一整片海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了,像一块被熨平的灰蓝色绸布,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边的云很薄很淡,被夕阳染成了很浅的橘粉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糖纸。

沙滩就在路尽头,白白的一片,沙子很细很软。这个时间点游客还是很多,沙滩上有不少人在远处走着,小小的一群人影,像画上去的。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温温的,带着咸味和一点腥味。

木栈道走到头了,从这里开始,沙滩完全铺开,没有路,没有灯,只有沙和海和天。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不够亮,但星星够多,星光洒在沙面上,沙子反射出微微的银白色,整片沙滩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楼霜踩上了沙滩,沙子比栈道的木头软得多,她的脚陷进去一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明炽跟在她后面,他的脚印更大更深,把她的脚印盖住了大半。他注意到这个,于是故意走得偏一点,不去踩她的脚印。

他想保留她的痕迹。这个念头很幼稚,他知道,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楼霜没回头,但说了一句:“你在踩我的脚印。”

“你怎么知道?”

她说:“感觉到的,你走路那么重,踩上去整个坑都塌了。”

明炽没否认,依然绕开她的脚印,留下她的痕迹。

海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几缕发丝粘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拨开。月光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像一幅用很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素描。

他们站在海里,面朝西边。最后一抹暗红色也沉下去了,天和海都变成了同一种深蓝色,分不清边界在哪里。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被人掰下来的橘子。月光碎在海面上,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摇。

“好看吧?”明炽说。

“嗯。”

“这个角度是我小时候发现的,夏天的晚上,我躺在这片沙滩上,看月亮从那个方向升起来。”他指了一下东边的礁石,“那时候我觉得月亮是跟着我走的,我往左挪一点,月亮也往左挪一点,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楼霜偏过头看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鼻梁很高,下颌线很硬,嘴唇微微抿着。

“你小时候会想什么?”她问。

“想什么?想明天去哪抓螃蟹,想怎么跟隔壁那个胖子打架,想我什么时候能长到一米八。”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想过你,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楼霜便垂眸笑起来,知道他这是暗示自己问其他的,她顺着他问:“认识之后呢?”

明炽转头看她,她没看他,在看月亮。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在月光下显得更薄更淡。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认识之后就想你了,经常会想到你。上课想,打球想,吃饭想,睡觉也想,想到后来觉得自己有病。”

楼霜没说话。

明炽便主动出击:“你不问我想你什么?”

“想我什么?”

“想你这个人啊,想见你,想你坐在图书馆的样子,想你在辩论赛上的的样子,想你在走在我身边的样子。你走路特别轻,没什么声音,有时候我走在后面,前面的人都没发现我在跟。”他说着紧急避险,赶忙解释说:“我不是跟踪你啊,就真的是碰巧走在你后面,你别误会。”

楼霜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一点,明炽看到了。

他问:“你笑什么?”

她故意板起来装严肃:“没笑。”

明炽戳着她的脸颊:“你明明笑了。”

她拍他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算,怎么不算?你楼霜嘴角动一下,比别人哈哈大笑还难得。”

明炽说得很大声,好像在宣布一个什么重大发现,楼霜没有反驳。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偏过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开,就那么糊着。明炽看她缩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其实很小。并不是说她个子小,是她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要藏进自己身体里面去。

明炽想到了她的名字,楼霜,霜是冷的,但霜也是脆的,一碰就化了。他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让她变成这样,但他知道她不是天生就冷。大学时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在阶梯教室里上公选课,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普通的、柔软的女孩。

醒来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楼霜,但那一小段时间,他看到了。

他笑着叫她:“楼霜。”

她偏过头看他:“嗯?”

“把手给我。”

楼霜偏过头看他,没动。

明炽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语夹着嗓子冲她撒娇:“给我一下好不好。”

楼霜看了那只手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很凉,放在他热乎乎的掌心里,明炽把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他没有用力,只是包着,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再走几十步,就能看到涨潮的浪线,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一线一线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有人在反复描一条会消失的线。

明炽问她:“冷吗?”

清潭的初春晚上大概二十二三度,穿吊带裙确实有一点点凉,但远不到冷的程度。楼霜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她要不要穿他的外套。他的外套是一件很薄的防风夹克,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此刻搭在他左肩上。

但她摇了摇头。

明炽有一点失望,他把夹克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这个小动作楼霜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她不是不会笑,只是她的笑从来不大,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你知道那是暖的。

“你穿吧,”楼霜忽然说,“我不冷,但你想给我穿就给我穿。”

明炽愣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把夹克披在她肩上,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隔着夹克和开衫的布料,他感觉不到她皮肤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形状,窄窄的,瘦削的,像一只还没有完全展开翅膀的鸟。

楼霜把夹克拢了拢,没有扣上。他的夹克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披风,袖子垂下来,空荡荡地晃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沙子在她的赤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记不记得,”明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晚上在校外散步,那天你也是这样看着我。”

她说:“记得。”

“那天下着小雨,你不想打伞,我们就淋着雨走。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大概有二十分钟,后来你鞋湿了,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你擦鞋擦小腿。你骂我神经病,说那是新买的衣服。我说衣服不就是用来用的吗,你骂了我一路,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你忽然不骂了,你跟我说——”

他描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楼霜笑着重复当年的话,“我说,随便你吧明大少爷,谁能管得住你。”

然后画面重叠,过去和现在的他都认真回答说:“你啊。”

他的眼睛还是那般亮,带着少年时的诚挚张扬和当下的稳重。

楼霜当初没有回答他,而现在她说:“我试试吧。”

楼霜面对他站着,看着他的笑颜,步步往后退着走。海风把她的头发和开衫吹起来,还有他的那件夹克,太大了,风灌进去,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月牙挂在她正前方的天空上,像一枚银色的别针,别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海浪在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涌上来又退下去,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有人在不断地打开又合上一个手电筒。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很慢,像是某个巨人在沉睡中均匀地呼吸。

楼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明炽觉得海平线都倾斜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只是手指,不是整个手,是指尖那一截。她的手指很凉,她的指尖轻轻捏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树叶刚好落在上面。

那种凉意从指尖传到他的手上,再传到他的手臂,再传到他的胸口,像一条细细的、冰凉的水流,把那些灼热的、焦躁的、不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明炽终于说:“试用期可以无限延长。”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楼霜的身上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全被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拢,拢了三次都没拢住,最后无奈放弃了,就那么让头发糊着半边脸,透过发丝看着明炽。

楼霜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她并不爱哭。那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持久地烧着。

明炽伸出手,拨开了她脸上的头发。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划过去,把那些乱飞的发丝拢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和耳廓。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皮肤是凉的,冰与火碰在一起,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明炽的手没有收回来,依旧把手掌贴在她脸侧,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楼霜的皮肤很细很滑,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玉石。他感觉到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躲开,而是更紧地贴进了他的掌心。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他不那么敏感就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不规则的、近乎疯狂的节奏狂跳。

楼霜看到明炽慢慢地凑过来,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唇,而后闭上了眼。

明炽吻得很轻很轻,嘴唇只是贴了一下她的嘴角,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但那个触感留下来了,她的嘴唇是凉的,薄薄的,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

明炽站在那里,海水漫过他的小腿,月亮照在他的背上,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脸,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味道。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水。他不敢喝,他怕那是海市蜃楼,他怕他一伸手一切就碎了。

但楼霜没有碎。她还在那里,在他手掌心里,微微仰着脸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黑色的、湿漉漉的星星。

然后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了她。他吻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她嘴唇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慢到他能听到她呼吸的变化,从平稳到微微急促,从微微急促到几乎屏住。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她后颈,她的后颈很细很瘦,头发在那里形成一个柔软的、蓬松的弧度。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拢着,像是在捧着一件极其易碎的东西。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大截,久到潮水又涨了好几寸,海水从礁石的底部漫上来,淹过了他们坐着的地方,凉凉的水流过他们的腿,他们都没有动。

最后是明炽先松开的,不是因为不想吻下去了,是因为他觉得再吻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也是乱的,热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嘴唇上,痒痒的,让他又想吻上去。

好在楼霜用手覆住了他的唇,于是他眉眼弯弯,去吻她的掌心。

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亮。海面上那条银色的光带还在,从月亮底下一直铺到礁石旁边,像一条专门为他们铺的路。

圆满的、清冷的、亘古不变的光洒在这一小片海面上,洒在这块粗糙的礁石上,洒在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没有人在看,海不在乎,月亮不在乎,星星不在乎。

但在乎的人,都在这里了。

楼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明炽也站起来,把衣服抖了抖,折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楼霜的人字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浪冲走了。

她刚才明明脱下来放在沙滩上的,但潮水涨上来,把鞋卷走了。她站在那看着空荡荡的沙滩,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明炽能看出来她有那么零点几秒的茫然。

她说:“鞋没了。”

“穿我的。”

明炽把自己的鞋放在她脚边。

楼霜摇了摇头,拒绝道:“算了吧,回去的路都是碎石子,你怎么办?”

明炽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吧,那我背你。”

“不用。”

“你光脚走回去?你自己说的,这段路全是碎石子,你脚踩伤了怎么办?”明炽见她还没动摇,又轻声说:“这次听我的吧,好吗?”

楼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前面那条土路。土路上确实有很多小石子,还有掉落的枯树枝和碎贝壳,光脚走回去不是不可以,但肯定会疼。

她终于放弃挣扎:“那你背吧。”

明炽弯下腰,楼霜便趴上去。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颠,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很稳,像一只慢吞吞的鼓,和他自己那颗疯了一样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好轻。”明炽说。

“你话好多。”

“我背上你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嫌我话多?”

她说:“谢谢。”

明炽便笑出声。

楼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侧过去,看着他们来时的路,月光把路照得很清楚,两边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明炽的背很宽也很热,隔着薄薄的短袖,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烘得她有点发懒,她垂下眼皮,睫毛扫过他的脖子。

明炽察觉到她犯困,轻轻地往上颠了下,说:“别睡啊宝宝。”

“干嘛?”

“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他说着偏过头看她,在她侧脸上吻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离婚?”

楼霜控制住自己不踢他,她说:“等你试用期通过吧。”

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月亮继续往西边走,星星继续在天上眨着眼睛。时间好像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东西,流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拉成了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他们之间来回缠绕。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楼霜已经靠在他背上睡着了。民宿就在前面不远处,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明炽不想这么快就走到,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慢到路过的蜗牛都不会输给他们。

院子里有谈话声,明炽怕叫醒楼霜她会生气,而不叫醒她又很难解释当下的情况,即便他很想让龚明朗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这需要楼霜的许可。而且就算现在把楼霜背回去,他也不知道楼霜那栋楼的密码,所以他把楼霜带回了自己家。

楼霜睡得很熟,明炽找出一包湿巾擦了擦她刚才在海边被沙土眷顾过的脚和小腿,然后把她抱上床休息。

明炽用指尖描摹着楼霜的眉眼,因为失去她的时间太长,所以重逢以来他终日惶惶,时常祈祷她能够念旧情多多眷顾他,因此患得患失间不由得草木皆兵,杞人忧天。

他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连不属于自己的都想夺走。还好他属于楼霜,还好楼霜任他予取予求。

“你不能再这样纵容我了。”月光下他对熟睡的女人说,前半句话是恃宠而骄的嗔怪,后半句话却是近乎虔诚的祈求:“爱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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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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