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条窄巷子的时候,楼霜停下来。墙根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刚好打在那丛草上。她蹲下来,镜头对准那丛草,等了一小会儿。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草叶弯了一下,露珠从叶尖上滑落,在光线里闪了一瞬,她按下快门,低头看屏幕,好看,但这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更软,更轻,更像是一个人在场而不是一张照片。她删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廖晚栀叫她去海边一起玩,玩累了在一旁的遮阳伞下休息,惬意地聊着晚上吃什么在列清单,方便张思敬和龚明朗去买。
桌上的手机亮了下,楼霜还在报菜名,廖晚栀偏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发消息的人。
First Frost,还没等她看清消息内容,很快又弹进来一条,是撤回消息的提示。
廖晚栀眼前一亮,刚好对上楼霜看过来的目光。
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去,很快再次亮起。
【First Frost:发错了。】
廖晚栀笑问:“这个人是谁啊?怎么和你的昵称一样,你们这简直中西合璧啊。”
“明炽。”楼霜没有隐瞒,因为这确实与她无关,“他生日也在霜降。”
“这么巧啊。”廖晚栀坐直了身子,“那大学时候我没陪你过的几次生日,难道都是你们一起过的?”
“有过。”楼霜和廖晚栀之间向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过生日不都那样么,也没什么新意。”
或许是以为刚刚提起了明炽,又或许是这两天见他的次数过于频繁,楼霜想起了和明炽相识的那段时光。
楼霜第一次注意到明炽,是在开学第二周的社团招新会上。那天她扛着相机在现场拍素材,取景器里扫过一个个喧闹的摊位,最后定格在一个物理学术竞赛社团的展台前。一个男生正专注地摆弄着一个电磁感应装置,手里拿着线圈和磁铁,表情专注,但动作却生涩。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鲜明的明暗分界线,构图极好。
她迅速按下快门。后来她翻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发现不仅构图好,光线也好。她把照片导进电脑,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人像练习·光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楼霜记性很好,但这件事属于已归档的类别,和她在食堂拍的那碗紫菜馄饨、在图书馆拍的那扇漏雨的窗并列存放,并不占什么优先级。
后来再辩论赛见过两次,每次都剑拔弩张的。同学们笑说,一个霜,一个炽,天生水火不容的两个人。
再后来的相见是安静的,终于没有争锋。
银杏树叶黄得发脆,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校园里所有的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在踩一地的旧底片。
楼霜靠在暗房外面的墙上,从相机包里翻出三卷胶片,在暮色里举起来看了看。底片上的人影都是反的,黑的地方白,白的地方黑,像一个颠倒的世界。她拍了一组校园里的静物银杏、枯枝、结了薄霜的长椅、图书馆窗户上凝着的水汽。黑白的,冷调的,干干净净。
她看着广场上稀稀落落走过的人群,有人抱着快递盒小跑,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经过,有人牵着一个气球,气球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是一颗被人拽住的、不肯升空的月亮。
楼霜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准备往食堂走,然后她看见了他。
明炽站在广场中央那棵老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边缘的抽绳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他的侧脸被路灯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但整个人又带着一种松散的气质,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边角微卷着,却不失好看。
楼霜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印象深刻,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天生对光线敏感,而这张脸上的光,她曾经在取景器里仔细对焦过。
晚上辩论队的朋友约她出去,同时还叫上了明炽,那天他们才算是正式认识,也是第一次在一起过生日。现在回想,大学期间的每一次生日都是和明炽一起过的。
之前有人说,楼霜的世界是一台相机的内部,精密、有序、光线可控,所有进入的东西都必须经过镜头、光圈、快门的三重过滤。而明炽,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绕过了这些过滤。
廖晚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为楼霜解读他的想法:“我觉得这个明炽到现在还是对你贼心不死,那天见你的时候眼睛都发光了,现在又搞发错消息撤回这么俗的套路,当初张思敬追我的时候也这样。”
“你真的想多了栀栀,在明炽的视角我都已经结婚了,哪还有什么不死心的说法。”楼霜反驳她的说法,以她对明炽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做不道德的事,所以她说这些话十分有信心:“而且当时我拒绝他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感情这种事,当初再热情也会随着时间而冷却的。”
楼霜身边的人在婚姻关系中都很少得到幸福,尤其是她的父母。父亲因为想留在母亲身边,所以放弃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后来一直在为此后悔,所以每次发生矛盾,他都会和楼霜的母亲提起当年为她做出的牺牲,也会畅想如果当初没有放弃那个机会,会有怎样美好的前景,以此来逼迫楼霜的母亲退让。
所以楼霜讨厌任何牺牲精神,不信任永远的事和情感,对步入一段情感也并不向往。
清潭的早上雾蒙蒙的,拍出来很漂亮。
她散步到河边,河边有一排老柳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一看就是很多年的树了。柳条垂到水面上,在晨风里轻轻晃。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水慢慢地移动,把远处的桥和房子都笼在一层白纱里。
楼霜蹲下来,镜头对着河面和柳树,等晨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线从淡金色变成淡黄色,打在柳条上,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绿得发亮。河面上的雾慢慢变淡,露出水面的倒影,柳树的影子在水里晃着,像一幅被打散了的画。
她按了几张,低头看屏幕。
有一张她觉得不错。柳条垂下来的弧度刚好,河面上的雾刚好散到能看到倒影但又不是完全清晰的程度。光线是软的,温的,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
她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走到一座桥上时,她停下来,趴在桥栏上看河面上的水纹。水流得不快,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桥墩那里荡开去,越荡越远,越远越淡,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地走来。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
楼霜转身,看到明炽提着一个袋子站在她面前。
明炽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又极其自然地问她:“拍了什么?”
楼霜把屏幕转给他看,明炽低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摄影方面他并不专业,只说:“好看。”
楼霜把相机收回来挂在脖子上,对于见到他这件事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想问:“你怎么在这?”
“路过。”明炽说着提了下手里的袋子给她看,“给向思行送点茶叶。”
就算是路过,也不应该路过这里,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前面没有路,只能原路返回。但是楼霜并没有拆穿明炽。
楼霜笑了笑,偏过头好奇地问明炽:“你们茶室都现在需要老板外送了吗?”
“是啊。”明炽的话音轻飘飘的,含着笑音回答:“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楼霜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了两步,楼霜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她也走得不快不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交错着,她的轻一些,他的重一些。
“对了,你们院里其他人喜欢喝茶吗?”走在一起不说话有些尴尬,明炽没话找话地问楼霜:“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们送一些。”
楼霜回答:“没有。”
明炽“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楼霜在古城附近转了一圈,走到一条巷子深处,她闻到了一股茶香。空气里裹着海风的潮气,热烘烘的,楼霜是被茶香引进去的。不是那种茶叶店里的干茶香,是鲜叶被炒过的味道,带着一点焦香和植物的清苦。她顺着香味走过去,茶室是新中式的风格,暖调灯光打在桌面上,角落里一枝桃花插在白瓷瓶里。
楼霜推开茶室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黏腻的热浪撞在一起,她忍不住在门口站了两秒。
推门进去的时候,明炽正站在茶台后面。
又是明炽。
明炽抬头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不是刻意的那种停顿,而是一种被意外打断之后的停滞,茶则还倾斜着,几片茶叶悬在边缘,要掉不掉。
明炽显然也对此很意外,愣了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闻到茶香了。”楼霜的手搭在木门上,进退维谷,她苍白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的茶室开在这儿。”
明炽把竹筛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见她犹豫的样子垂眸笑了笑:“进来坐吧。”
楼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她便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腿上。她不知道这里的东西能不能碰,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只觉得如坐针毡。
茶室里的暖光让玻璃门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坐在台面前面,他靠在架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岩板的台面,台面上摊着茶具和几片散落的茶叶。
明炽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他继续做手上的事,把秤上的茶叶拨进一把壶里,拿起烧水壶注水。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有停顿,像是在等什么。
明炽从罐子里取了一些茶叶出来,放在茶则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之间都有自然的停顿,不急不躁。楼霜看着他把茶叶拨进一把玻璃壶里,拿起手冲壶注水。热水落下去的时候,一股清冽的香气腾上来。
她问:“这是什么茶?”
“安吉白茶。”
“白的?”
“不是。”明炽拿起手冲壶注水,水流细而稳,沿着壶壁绕了一圈,“是品种叫白茶,其实是绿茶。”
楼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干茶被水汽一激,蜷曲的叶片开始慢慢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气腾上来,带着豆香和一丝类似花的气息。楼霜闻到了,但她没有做出评价,因为她实在是不懂。
明炽把第一泡倒进茶洗里,重新注水,闷了大概十几秒,出汤。茶汤倒在公道杯里,颜色清浅透亮,是极嫩的新绿。他给楼霜斟了一杯,推过来。
楼霜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很顺,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鲜爽感。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于是好奇地问:“你店里就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明炽说:“有员工和店长,只是今天不营业,所以都没过来。”
楼霜说:“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她说着就要拎起包离开,却被明炽叫住。
“来都来了,茶也已经泡了。”明炽抬了抬下巴,示意茶台上那把玻璃壶,“你不喝,我一个人喝不完,浪费。”
楼霜便坐下,看楼梯,看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她的手忍不住在杯子边沿打圈。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中独处,隔着五年陌生的时光,隔着一层已婚的现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
楼霜能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尴尬,不是那种让人想立刻逃走的尴尬,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像茶汤表面那层薄膜一样的东西。明知道它在,但也清楚不去碰它,它就不会破。
明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潭春天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微微发甜的空气,把茶室里闷了半天的气息搅散了。
他折返回来时问:“你又是自己一个人?”
好不容易有了交流,楼霜很快回答他的问题:“对。”
然后又没话了。
楼霜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觉得太安静了,想随便找点什么话说。她随口问:“你平时就在茶室待着?”
“很少。”明炽说,“店里的人手足够,用不上我。”
“会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明炽端起茶杯,想了想回答她说:“以前觉得无聊过,后来习惯了。”
楼霜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因为她大概知道。那个时间段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不愿意先伸手去碰,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你以前不是说要开摄影展吗?”他见楼霜没有继续问话,又主动挑起话头,语气依然随意,“开了吗?”
楼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现在还没有,还在攒作品。”
“那等你开展的那天,我会去看的。”
又是那种尾音微微下坠的语调,楼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明炽正低头往壶里注水,没有看她。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线条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呢?”楼霜问,她记得向思行与她们简单聊起过明炽,那空缺的五年时光她就是通过向思行的只言片语了解到的,她继续问:“我听向思行说,你前几天刚从清潭电视台辞职,是有什么新的打算?”
明炽注水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他继续把水注完,放下手冲壶,拿起公道杯给两个人倒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他说:“现在没有了。”
楼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抿紧的嘴角。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明炽,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辩论的时候寸步不让,打球的时候满场跑,整个人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热烘烘的。
现在这团火还在,但没有那么张扬了。它收起来了,压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东西,像炭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凑近了能感觉到温度,把手放上去还是会被烫到。
楼霜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今天聊的所有的话题都安全得像被包了海绵的桌角,撞上去也不会疼,再问下去或许就会有人被刺痛,所以她没有多问。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也觉得这个沉默太浓,不好意思再吵。楼霜看着他,明炽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在他掌中转了一圈,又兜了一圈。
楼霜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说:“那我就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小包黄油饼干放到桌上,明炽送她到门口,玻璃门推开时,室外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和茶室里的冷气撞在一起,在她脸上糊了一层水雾。
明炽对她说:“改天有空再来,楼上环境还是不错的。”
楼霜只当他的话是客套,客套这种形式向来是相互的,她说:“好,有时间一定来。”
茶室所在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绿植,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楼霜在巷子里拍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很小,淡紫色的,长在墙根的石缝里,一丛一丛的,每朵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蹲在地上,镜头对着那丛花,等待着风停。
他问:“在看什么?”
楼霜抬眼看向明炽,伸手指了指地面上的花:“这个花,不知道叫什么。”
明炽蹲下来看了一眼,很快回答:“这个叫阿拉伯婆婆纳。”
楼霜没听清:“什么?”
明炽便重复了一遍:“阿拉伯婆婆纳。”
楼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骗人的吧?”
“真的。”明炽说着勾了勾唇,见她还是不信,轻挑眉峰:“你搜一下。”
楼霜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确实是叫这个名字,她看了明炽一眼,他嘴角还翘着。
她笑说:“原来真叫这个。”
他的表情让她想起当年,表情一如当初臭屁,“够严谨吧。”
做新闻的人当然严谨,这又一次令楼霜想起最初。
“是,你最严谨。”楼霜说着站起来,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未曾觉察到唇边的笑容,“你大学辩论赛复盘的时候能把对方每一个漏洞都列出来,那时候我就觉得学新闻的人都挺可怕的。”
明炽勾唇笑了笑:“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记得啊,记忆深刻,你赛后还给我看过那张纸呢,每个点都要跟我重复一遍,我当时觉得你有病。”
明炽当即瞪大了眼睛看她,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当时说的是,你好厉害。”
楼霜也意外地偏过头,如果不是他还在蹲着,说不定会挨她一巴掌,她说:“我说你好厉害,但是你有病,你听话只听好的可不够严谨啊。”
明炽垂头,被她的话逗笑,“行,我也当你是夸我,那送你两枝花。”
楼霜手里拿着那两枝被纸巾包好的花,她低头看着它们,淡紫色的,小小的。
她说:“是你的么你就送?”
“是我送的你就不收了吧?”明炽说着也站起身,“行了,不是要采风么,快走吧。”
楼霜转身离开时却被他叫住了,她回过头听他讲话,暖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
“今天下午别吃太饱。”明炽说,“我做一个焙茶的工序,做完会有茶点,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楼霜看他:“你做的茶点?”
明炽点了点头:“嗯,茉莉花酥,做好了我直接送到民宿吧,你这两天不是忙么?”
楼霜摆了摆手,婉拒道:“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回家的时候刚好经过。”明炽又解释:“作为我前几天惹你不开心的补偿。”
这样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楼霜回到民宿后找了一个小玻璃杯,装了水,把花插进去。花很小,杯子也很小,放在窗台刚好够欣赏,她对着花拍了几张照片,调了光,拍到了花瓣上的纹理。
回去后楼霜和龚明朗一起对片子,他把她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过,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张好,”龚明朗说,“好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楼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那天清晨在老城区拍的,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墙根那丛野草上,露珠正在滑落,她当时等那阵风等了很久。
她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的片子很完美,构图、光影、色彩,什么都对,但反而太冷。”龚明朗想了想措辞,说道:“但这张有温度。”
楼霜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想起自己蹲在墙根等风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道光照在露珠上的样子很好看。她以前拍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这个构图是否符合黄金分割,这块光影是否层次分明,这张片子拿出去别人是否喜欢。想得太多了,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丢了。
以前她会把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很干净,构图精准,光影分明,像是精准测量后得出的结果。但这几天拍的这些照片,好像多了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照片里有风,有温度,有阳光的味道,有春天在场的感觉。
明炽来到民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楼霜和龚明朗坐在檐下笑着聊天的场景。
“你这个照片里的女生好亮眼,一看就是学生吧,这么有朝气。”楼霜说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老龚,你这张照片我觉得可以。”
明炽轻咳了两声,楼霜闻声看过去,发现他提着个袋子站在院门口,与她对上目光后抬了抬手,“我来送茶点,没打扰你们吧。”
龚明朗下意识反驳:“没有。”
明炽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楼霜,余光注意到她窗台上摆着的一个小玻璃杯,那两枝紫色的花安然躺在里面。
楼霜发现明炽的衣服和中午时不一样,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要更短一些,也更紧身,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手臂线条也流畅而有力,青筋清晰可见。
“不打扰,坐下来喝点东西吧。”楼霜说着回头看了眼,示意他过去,却对上龚明朗玩味的视线,她赶忙别过头,说:“老龚回来的时候买的,尝尝?”
明炽又看了眼身后冲他招手的龚明朗,怎么看都觉得是挑衅,扯出个牵强的笑容:“不了,我还有事,改天吧。”
他把袋子递给她便要离开,楼霜送他出院门,把勾在手指的香囊给他,说:“这个香囊送给你,有安神效果,还好闻。”
明炽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问:“你回来的时候买的?”
“不是,是老龚买的。”楼霜说着往他手边送,“他说这个还能助眠,你拿回去试试。”
“不用。”明炽的余光能看到龚明朗巴望的身影,楼霜又是满脸雀跃,他心里堵得慌,但还是要保持最后的一丝体面,笑得很僵,被他们气得口不择言:“我不爱睡觉。”
明炽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楼霜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