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临江镇,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渡口车马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商旅、贬谪途经的官员、归隐避祸的士子混杂其间,正是传声递息最好的地方。
谢云澜一身素色长衫,做游学书生打扮,神态闲散,不疾不徐穿梭在街巷之间。他不刻意找人,也不高声议论,只寻靠窗散座坐下,伴着旁人闲谈,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清淡,像是随口感慨世事。
只借着世人都能听懂的话意,隐晦带出镇国公蒙冤、尚有遗孤存世,欲寻旧日门下故吏暗通声息的口风。
全程不留片纸只字,不标姓名,不涉谋逆,只叹忠良蒙尘、故人心寒。即便有朝廷暗探混迹其间听壁角,也只当是书生感慨朝局,抓不住半分把柄。
几处茶楼走下来,话意如微风散入市井,悄然落在有心人的耳里。
暮色将至,谢云澜才缓步回到客栈,推门进屋,见沈微婉正静坐灯下,默然等候。
“办妥了。”他轻声回禀,“几处人流聚集之地,我都借着闲谈把话意散了出去,分寸拿捏得当,不显刻意,不露破绽。”
沈微婉缓缓抬眸,眼底沉静无波:“可有异样动静?”
“表面依旧如常。”谢云澜道,“市井众人只当寻常闲话,该赶路的赶路,该应酬的应酬,看不出谁有心、谁无意。但真正受过国公府知遇之恩、心底憋着冤屈的旧部,必然听得懂弦外之音,只会不动声色,暗中留意。”
沈微婉微微颔首,心里透亮。
这些蛰伏在外的故吏,个个历经朝堂风波,谨慎到了骨子里。绝不会听闻一句闲话就贸然现身,更不会当场表露神色。只会先暗中查探,默默观望,确认无圈套、无陷阱,才会私下设法接洽。
这一夜,临江镇依旧灯火错落,街巷渐归安静。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客栈外忽有一道黑影,趁着夜色掩护,绕到后院僻静窗下,轻叩三下窗棂,节奏缓慢克制,不扰旁人。
屋内沈微婉与谢云澜本就未眠,闻声瞬间警醒。
谢云澜起身,悄步走到窗边,压低嗓音:“何人?”
窗外传来一道低沉沙哑、满是沧桑的男声,语气谨慎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激动:
“听闻公子日间闲谈,念及镇国公旧故,老朽半生受国公举荐之恩,斗胆前来一问,所言虚实?”
谢云澜眸光微凝,拉开半扇窗缝。
窗外立着一位中年文士,布袍素衣,鬓角微霜,眉眼间带着官场打磨出的沉郁,周身藏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忠义愤懑。正是当年受过镇国公提拔,后不肯依附赵高觉,被借故贬谪,流落至此避祸的旧日属官。
此人行事极稳,不闯客房,不亮身份,只在院外暗处相询,留足了进退余地,生怕是奸臣设下的引蛇出洞之局。
谢云澜没有立刻接话,只淡淡道:“先生既念旧恩,当知有些话不宜高声,有些事不宜张扬。”
那人闻言,身子微顿,随即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恭谨:“老朽半生仕途,皆赖国公提携,日夜感念于心。如今奸佞当道,忠良蒙冤,老朽隐忍避世,只盼能有一日,为先公鸣冤。若真有遗孤在世,老朽愿竭尽所能,暗中奔走,绝不外泄半分风声。”
他不追问身份,不苛求相见,先表明心志、立下立场,既保全自身,也留好了效忠的余地。
屋内沈微婉听着窗外之言,心底了然。
这才是旧部该有的模样:谨慎、隐忍、重恩义、知进退,不莽撞、不盲从,先辨时局,再定本心。
一句故人情分,一番心底良知,便足以牵起散落的人心。
谢云澜回头看了一眼沈微婉,见她微微颔首,便对窗外低声道:“先生心意,我们知晓。今夜暂且作罢,日后自会有人暗中与先生递信,还望先生守口如瓶,静待时机便可。”
窗外中年文士郑重应下,再无多言,趁着夜色暗影,悄无声息转身离去,脚步轻缓,很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窗扉轻轻合上,屋内重归静谧。
沈微婉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暗传口风第一日,便已有故吏闻声而来,心志可鉴。
这只是开始。
有了第一人暗中归心,便能借着他的人脉,串联更多散落各州府的旧部,一点点织起一张隐秘的人脉大网。
蛰伏已过,人心渐聚。
她的复仇翻案之路,自此,真正有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