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一出,两侧悬崖之上瞬间伏兵尽起。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骤雨倾落,裹挟尖锐破空之声,铺天盖地朝谷中敌军倾泻而下。箭矢穿风的嗡鸣、刺入甲胄血肉的闷响、士兵凄厉的哀嚎,刹那间响彻整道山谷。前排士卒毫无防备,接二连三中箭倒地,惨叫此起彼伏,汩汩鲜血转瞬染红谷底青石。
与此同时,崖上士卒奋力推动巨石檑木,磨盘大小的滚石、碗口粗的巨木轰然滚落,震得山谷轰鸣作响,顷刻封死前后两处狭窄谷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彻底断绝敌军退路。随后燃油倾洒、火把抛下,谷口瞬间腾起冲天烈焰,火舌卷着热浪肆虐,将整座黑石谷化作一座密闭囚笼。
敌军猝不及防,顿时溃不成军。兵士惊慌奔逃,可谷底狭长拥挤,前后被乱石火墙堵死,两侧崖壁陡峭滑峻,根本无从攀爬脱身,已然成了瓮中之鳖。重甲兵身形笨重,转身不便,人群中自相践踏,哀嚎遍野,兵器丢落满地,阵型彻底崩碎。
周奎被乱兵裹挟在正中,看着麾下将士接连倒毙,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这才幡然醒悟已然深陷埋伏。又惊又怒之下,他面色涨得通红,挥刀厉声嘶吼:“不许退!全力冲破谷口!弓箭手即刻反击!”
奈何谷底地势受限,三千兵马挤作一团,根本无从舒展列阵。弓箭手被人流围困,连拉弓余地都无,胡乱射出的箭矢反倒误伤己方。前排兵士拼死想要搬开谷口乱石,刚一上前,便被崖上箭雨射倒,死伤惨重。
谢云澜手持桃木杖,纵身掠至阵前,身姿挺拔如苍松,招式凌厉刚猛。桃木杖起落之间,敌军兵士纷纷倒地。他领着伏兵直插敌军中军,一边从容调度人马分割围剿乱军,一边始终将沈微婉护在身侧。进退有度,指挥若定,硬生生以精妙伏击,逆转了兵力悬殊的战局。
沈微婉紧握防身短刃,紧随他身旁而立。身处刀光剑影、硝烟战火之中,她全无半分怯意。目光沉静扫视战局,不时向传令兵清晰传下指令,安抚慌乱新兵,将后方调度打理得井然有序。昔日深宫十指不沾尘的金枝玉叶,历经战火洗礼已然蜕变,眉眼坚定,气度从容,哪怕零星血点溅上脸颊,也未曾有半分动容,与谢云澜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敌军腹背受敌,进退无路,烈火浓烟磨蚀心志,死伤节节攀升,军心彻底溃散,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周奎眼见亲信接连陨落,数次突围皆被箭石烈火逼退,早已心胆俱裂。他催动战马想要拼死冲杀,却被谢云澜迎面拦截。
桃木杖与精钢佩刀相撞,迸出清脆鸣响。周奎本就心神大乱,不过三五回合便露出破绽,谢云澜看准时机,木杖重重击在他手腕,佩刀脱手飞落,再顺势一记掌风扫中胸口。周奎当即从马背上滚落,被四周士卒一拥而上,牢牢按倒捆缚,彻底被俘。
主将遭擒,剩余残兵再无斗志,纷纷丢盔弃甲,弃械跪地投降,山谷间的哀嚎渐渐平息。
不足半个时辰,这场以少胜多的黑石谷伏击战,大获全胜。
硝烟缓缓散尽,尘土徐徐落定。谷底遍布遗弃兵器、残破甲胄与倒地战马,鲜血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烟火与草木焦糊之气。
经此一役,这支初建队伍士气大振。众人看向谢云澜,满是心悦诚服的敬佩;对沈微婉亦愈发忠心耿耿。心底潜藏的忐忑与怯懦尽数消散,人人笃定,追随二人,必能诛除奸相、平定乱世、为忠良昭雪沉冤。
谢云澜望着凯旋归营的士卒,抬手拭去脸颊尘土,转头看向身旁发丝微乱、身姿依旧挺拔坚毅的沈微婉,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黑石谷一战,不仅重创赵高觉精锐,缴获粮草、兵器、战马无数,更让这支蛰伏山林的弱小势力,在乱世烽烟里真正站稳了脚跟。
黑石谷大捷,残兵归降,粮草兵器尽数收缴,据点上下一片欢腾。
士卒围坐篝火旁,席地而坐,烤着野味、酌着粗酿,欢声笑语漫彻山林,连日紧绷的心神尽数舒展。有人盛赞谢云澜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有人称颂沈微婉临危不乱、沉稳有度。月光洒落林间,映着一张张带笑的脸庞,让乱世深处这座隐秘据点,添了几分难得的人间暖意。
忙碌直至深夜,战事收尾、降兵安置、粮草清点诸事方才妥当。谢云澜婉拒众人敬酒,独自走向中军帐旁的小木舍。白日战事紧绷,心神皆系战局与护她周全,待到此刻松懈下来,才猛然记起,混战之中,她似被飞溅碎石划伤了手背。
木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光晕温柔铺洒,驱散山间夜寒。沈微婉端坐木桌前,正低头整理战后物资清单,指尖握着炭笔,在粗糙麻纸上细细誊录。偶尔抬手揉一揉酸涩眼眶,鬓边一缕碎发垂落,贴着白皙脸颊,平添几分温婉柔和。
她早已不是昔日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长公主。灭门惨变、乱世流离、战火亲历,磨去了一身娇贵。往日细嫩指尖生出薄茧,手背一道浅浅伤口泛红,还沾着未拭净的尘土。
谢云澜放轻脚步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小罐自制草药膏,步履轻柔,唯恐惊扰了她。
闻声,沈微婉抬眸相望。四目交汇刹那,她心头莫名一颤,手中炭笔倏然顿住,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昏黄灯火落满谢云澜眉眼,褪去战场凌厉锋芒,只剩往日温润平和。眼底浅浅关切直直望入她心底,让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公主,你的手受伤了。”谢云澜缓步走近,将药罐轻置桌案,语声柔婉如山间晚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白日战事纷乱,未曾及时处理,若是沾染发炎,反倒不妥。”
沈微婉这才留意到手背伤口,方才一心打理军务,竟浑然不觉疼痛。经他提醒,丝丝缕缕的钝痛才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将手背往身后轻藏,浅浅一笑轻声道:“不过一点小伤,无妨的,不必劳公子挂心。”
“伤口再小,也需妥善照料。”谢云澜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和,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她。
他指尖带着常年劳作与握兵留下的薄茧,微凉触感轻触肌肤那一刻,沈微婉身形微微一僵,脸颊悄然染上浅红,心跳骤然纷乱如小鹿撞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自山林相救至今,二人从未这般近距离相触。没有君臣礼数隔阂,没有生死仓皇逼迫,只剩乱世深处,独属于彼此的静谧与温柔。
谢云澜似也察觉到几分微妙异样,耳尖微热,却依旧强作沉静,垂眸专心为她处理伤口。他取来干净棉布,蘸着清水细细拭去伤口周遭尘垢,动作小心翼翼,再蘸取微凉药膏,轻轻敷抹在创口之上。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手背,一缕细微暖意漫过肌肤,让沈微婉脸颊愈发滚烫。
她垂落眼眸,不敢再直视他眉眼,目光静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看浓密长睫轻颤,看他专注认真的神情,看他额角尚未拭去的一点浅淡血痕,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温润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