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星 第1章 暮雪下相逢

日暮，薄雪。

夏瑶光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风铃响动五声后，满头白发的店主抬头看向她。

她笑着对店主点点头，将一张写满德语的牛皮纸递给店主：“Excuse me, do you have these books here?”（打扰一下，请问店里有这几本书吗？）

店主似乎不懂英语，说了一段德语，夏瑶光并不能理解。

她试探地问道：“Sorry, can you speak English?”（抱歉，您可以说英语吗？）

店主耸肩，表示不懂她在说什么。

夏瑶光叹了一口气，用仅会的几句德语说道：“Entschuldigen Sie mich.”（打扰了。）

她正准备转身，然而手上的牛皮纸却被人按住了。顺着那两根手指看去，书店昏黄的灯光下，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旁边。而对上男生的眼睛时，夏瑶光不禁张大了瞳孔，嘴唇微动，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男生却比她先开口：“好久不见，夏瑶光。”

说着，他轻轻抽走夏瑶光手中的纸，递给老板道：“Diese Dame braucht diese Bücher.”（这位女士需要这几本书。）

老板恍然大悟，拿起纸张扫视了一下，随后走向身后的书架。

这时，男生才转过头来面向夏瑶光。

“好久不见，陈颂。”夏瑶光微微一笑，对他道。

顺着陈颂站的方向看去，窗边的圆木桌上摆着一杯咖啡，电脑打开着，页面是写了几百字的文档，旁边一只电子手表散漫地躺在桌上，似乎正在悠然自得的赏雪。一会功夫，窗外的雪就紧了许多，似一场没有尽头的柳絮梦，然而屋中温暖的空气正在酝酿着一场意外的重逢。

一晃，夏瑶光与陈颂已经五年未见了……

八年前，高一，市育华中学的操场上正响起庄重的国歌。夏瑶光穿着崭新的校服立在操场上，注目着国旗升上旗杆顶部。仪式结束后，是惯常的年级主任讲话，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中气十足地讲了二十分钟学生守则，会议才宣告结束。

夏瑶光挽着许晓禅的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谁料没走两步，夏瑶光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她恼怒地将从天而降的校服拽下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大吼道：“谁呀！”

陈颂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招招手：“同桌，帮我把校服带回去呗！我要去打会儿球。”

穿着白T的少年对夏瑶光做了个敬礼的手势，随即快步跑向了篮球场。

许晓禅咂舌：“啧啧，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什么近水楼台？”夏瑶光愤怒地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你看你的前后左右，有不下十道目光正在嫉妒的看着你。”许晓禅压低了声音，在夏瑶光耳边道。

“你的这位好同桌，已经成为全年级女生的爱慕对象了。”

夏瑶光嘁了一声道：“他？不就帅了那么一点，高了那么一点罢了。”

“哟，听你这意思，也对他有点想头啊？”许晓禅撞了一下夏瑶光的肩。

“可别乱说，我的心永远属于我家哥哥。”说着，夏瑶光掏出了她的饭卡，上面贴着一张当红男明星的照片。

“是是是，你家哥哥天下第一帅。但你还别说，陈颂有那么几个角度，倒真和你家哥哥有些相似。”许晓禅摸着下巴分析道，“你看他的下颌线，还有鼻子，是不是有点神似你家哥哥？”

“你瞎说什么啊？就他？连我家哥哥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夏瑶光提高了声音。

“行吧，既然你对他没兴趣，那就替我办个事。前两天隔壁班班花托我给陈颂送一封情书，还给了我三盒巧克力做报酬。巧克力我都吃了，但这情书还没送出去。你是他同桌，比我和他关系好，这事就托付你办了。”许晓禅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封粉色的信封来，塞进夏瑶光手中。

“我又没吃人巧克力，我才不替你办呢！”夏瑶光说着就要把信封塞回许晓禅手里。

谁料许晓禅十分灵活，迅速收回了手，夏瑶光扑了空，情书掉在了地上。

她正要蹲下来去捡，可谁料手碰到信封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信封上。

夏瑶光抬头，对上陈颂的脸。

她吓得大惊，后退一下，瞬间坐在了地上：“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颂顺手将信捡了起来，对她道：“刘峰的饭卡还在我校服口袋里，他找我要，我只好回来拿。”

说着，陈颂伸手将夏瑶光从地上拉了起来。拿了饭卡后，陈颂低头看向刚刚自己捡起来的信封，看到上面大大的三个字“陈颂收”后，陈颂挑了下眉：“这是你给我写的？”

“不，不是。”夏瑶光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原本不准备送信的，可现在信已经到了当事人手中，再拿回来怕是不行了。

“是隔壁班……”夏瑶光还未说完，陈颂已对她摆摆手道：

“刘峰着急要卡，我先走了，信我会看的。”

“哎！那不是我写的！”夏瑶光追着喊，可陈颂已经跑远了。

许晓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喃喃道：“这算完成任务了还是没完成了？”

夏瑶光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许晓禅：“你说，她信里有没有落款啊？”

回到教室后不久，上课铃打响了。陈颂一个箭步冲进教室，在夏瑶光旁边坐定。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什么缘故，陈颂的脸红红的，和夏瑶光说话时也格外的不自然。夏瑶光找了半天英语书没找到，想和陈颂一起看，可后者却干脆将自己的书推到了夏瑶光的桌面：

“你看吧，我不用。”

“你不用？”夏瑶光疑惑地看向他，“你抽哪门子疯？”

“抽疯”的陈颂下一秒就因为没书而被老师“请”了出去。

英语老师：“你不是不用书，那就出去听吧！”

陈颂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利落的起身站在了教室外。

夏瑶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英语书，觉得窗外的陈颂一定是被夺舍了。

下课后，她本想问问陈颂，可谁知对方一见她就跑，直到上课才回到座位上。

这节是语文课，趁着老师让大家背诵课文的功夫，夏瑶光低声对陈颂道：“你怎么了？我惹你了吗？”

此话一出，陈颂顿然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

“那你是生病了？”夏瑶光摸了摸陈颂的额头。

陈颂慌忙地躲开：“我没病。”

夏瑶光对他翻了个白眼：“没病就少作。”

说罢，她不再理会陈颂，拿起了自己的语文书。

下午是全年级的大扫除，夏瑶光擦完玻璃后，就和许晓禅结伴去了学校超市。

拿酸奶时，她将陈颂的异常之处讲给了许晓禅：“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我又没惹他，干嘛突然这样？”

许晓禅抱着两包薯片，听罢夏瑶光的话后，她神秘兮兮地靠在货架上对她道：“你想想看，他的异常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升旗仪式结束啊。”夏瑶光回道。

“不不不，你还忽略了一个关键事件，”许晓禅拿起了一听可乐，“情书！”

“不，那是隔壁班花写给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夏瑶光不解道。

许晓禅一脸高深地走到结账口，将零食装好后，挽着夏瑶光的手走出了超市：“哎呀，你这个追星人不懂，这是我们的陈颂同学情窦初开了。”

二人并肩走在学校的连廊上，此时暮色染上天边，一缕橙红色的光恰好落在地面上。夏瑶光的影子随着主人前行，直到与迎面而来的另一个影子相遇。

陈颂气喘吁吁地站在夏瑶光面前，说出了一句让她大惊失色地话：“夏瑶光，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姿色，你对我生出不轨之心来也可以理解。但现在我们的目标是高考，别的事情我暂时还不想考虑，你的那个问题，等高考之后我再答复你好吗？”

夏瑶光听得云里雾里：“啥？”

陈颂将那封粉色的信封递给她：“这封信还给你，我就当没看过，你也不要再提了。”

看着信封，夏瑶光才明白刚刚许晓禅话中的意思：“不是，大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信不是我写的，是隔壁班……”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信封就被另一只手抽走了。那只手的主人左右审视了一下二人，冷声道：“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手的主人，正是二人的班主任，刘明阳。

因为这一乌龙，刘明阳将二人的座位调开，分别换到了教室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就这样坐了半年，直到放寒假前一天，刘明阳大调座位，二人才重新成为了前后桌。

此时教室里一片嘈杂，尽是放假的欢呼声，陈颂收拾好书包，扭头对夏瑶光说道：“晚上我们几个人一块去唱歌，你去不去？”

夏瑶光摇头：“我要和许晓禅去吃重庆火锅，特辣的那种。”

于是，次日下午，二人在医院的输液室重逢了。

相遇当时，夏瑶光左手输着液，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拎吊瓶进来的陈颂。待陈颂在她旁边坐下后，她问道：“你是因为什么？”

陈颂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昨晚唱嗨了，嗓子说不出话。”

“你呢？你又因为啥？”陈颂扯着嗓子艰难地问道。

夏瑶光心虚地转过头，紧闭牙齿哼出了三个字：“肠胃炎。”

陈颂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只不过因为嗓子的问题，笑声充满了荒诞的色彩：“让你去吃特辣火锅。”

夏瑶光一脚踹上陈颂的小腿：“你得意什么？你现在笑得像口破钟。”

陈颂还要回嘴，然而给他输液的护士一个眼刀扫了过来：“你嗓子都这样了，还这么多话！”

陈颂悻悻地闭上嘴，看着护士换了一瓶药。

二人输完液后，天已擦黑。看着街边充满烟火气的烧烤摊，二人哀怨地对视一眼，走进了一家粥铺。

“老板，两碗小米南瓜粥，一笼蟹黄包子，一笼虾饺。”陈颂哑着嗓子点道。

夏瑶光摊在粥铺的沙发上等餐，仍然不忘嘲笑陈颂：“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鸭子跑出来了。幸好你进的不是鸭血粉丝汤店，不然一会儿被送进后厨了还只会嘎嘎嘎呢。”

“我说夏瑶光，你不笑话我会死是不是？”陈颂愤怒地发出嘎嘎声。

夏瑶光笑得更放肆了。

两个病号对坐着吃完晚餐，走出店门，夏瑶光系上围巾，抬头一看，陈颂已经坐在电动车上戴好了头盔。

“看什么看，上来啊！”陈颂见她还愣在原地，将另一只头盔扔给了夏瑶光。

“你要送我回去啊？”

“不然呢？看你流落街头？”陈颂打开了车锁。

夏瑶光戴上了头盔，坐上了电动车的后座。

“坐好喽，鸭司机要起飞了。”陈颂大喊一声，一拧车把冲了出去。

夏瑶光吓得紧紧攥住了陈颂的衣角：“你开这么快干什么？你骑得是电动车，不是飞机！”

陈颂发出了放肆且怪异的笑声：“小爷我今夜就是A市车神！”

A市车神在第二个路口被交警拦了下来：“谁教你骑车骑在机动车道上的？”

夏瑶光横了陈颂一眼，无奈地和他一起穿上了路口站岗用的红马甲。

若时光一直停在十六岁，那人间不会有离别。当高考的倒计时最后一页被撕下，他们被时间推搡着，迈向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那年，考场门外，陈颂高声对夏瑶光喊道：“咱们一起上海大！”

可赴约的人是夏瑶光，失约的是陈颂。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早晨，陈颂打电话叫夏瑶光一起去爬山。二人顺着山道一路登顶，太阳才刚刚升至树梢。陈颂冲着山下的城市大喊三声：“海大！我们来了！”

他转过头去，对着正在大口喘气的夏瑶光道：“那封信的问题，我已有答案了。”

“我解释多少遍了，那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我当时也知道。”陈颂回答道。

“咱们做了那么久同桌，你的字迹我怎么会不清楚。我只是，将错就错，想要那个问题，出自你的口中。”

当年，那封信没有落款，只在最后一行写道：“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陈颂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手中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等下。”他对夏瑶光说道，转身接通了电话。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挂断后，陈颂的脚步都带了些踉跄。

“瑶光，我得回家一趟，这次不能送你回去了。”

夏瑶光从没见过这样的陈颂，他双手颤抖着，声音充满了哽咽。

“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夏瑶光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可看着陈颂的表情，她也明白事情的紧急性。

陈颂几乎是跌跌撞撞下山的，而夏瑶光在山顶坐了许久。

那天后，她忽然没有了陈颂的消息，电话、短信、微信、QQ，哪里都联系不上他。就连谢师宴，陈颂也没有出席。

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接到一个跨国电话，是陈颂打来的。

隔着电话，她听到那头的声音很沙哑：“瑶光，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上海大了。”

“家里安排我出国读书，我现在，在柏林。”

夏瑶光听完后沉默了一阵，最后回道：“我知道了。”

“上次那个问题，我……”

夏瑶光却抢先答道：“异国恋，狗都不谈。”

说罢，她挂断了电话。

因为就在谢师宴那天，她在班主任口中得知了陈颂的事情。

“他的妈妈生病了，需要长时间的治疗。他家里打听到柏林有家医院擅长治疗这种病，所以他家里安排了他出国。”

夏瑶光忽然就明白了陈颂那天的哽咽。在这样的变故下，他已经焦头烂额了，再分心去想她的事情，只会给他添上更重的负担。

况且，那时候的他们，如何有勇气面对七个小时的时差与经年累月的分别？

就这样，夏瑶光踏入了海大的校门。

一晃四年过去，她考研本校，成功上岸海大中文系。在研二这年，跟随导师出国访问，来到了柏林。

下飞机时，夏瑶光还是有种不真实感。这个地方，因为承载了陈颂的姓名，而变得格外生动。

她没有想过二人还会有重逢的一天，也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夏瑶光强迫自己从回忆中醒来，望着面前的陈颂，她已无法将面前之人与十六岁的那个少年重合。他容貌未变，可眉宇间却又与从前不同了。眉目间，似乎缠绕着一团纷乱的线，那是这些年来，夏瑶光不能见证的所有经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低着头说道。

“这里离我的学校很近，平常，我总是来这里读书。”陈颂对她解释道。

夏瑶光点点头，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二者周身。

“你，怎么来柏林了？”陈颂打破了这份尴尬。

“我和导师来访问。”夏瑶光避开了陈颂的目光。

“是海大的柳教授？”

“嗯。”

二者又陷入了沉默。

幸而此时，书店老板将夏瑶光需要的书包装好，递到了她面前。

夏瑶光匆匆付过钱，抱着书向门口走去。

“瑶光。”陈颂喊住了她。

“嗯？”

“雪下大了，撑上伞吧！”他将一把纯黑色的雨伞递给了夏瑶光。

后者将脸藏在厚厚的围巾下，低声对他道了句谢，转头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

雨伞撑开，夏瑶光走进了雪中。

陈颂立在窗前，望着她的身影融进风雪。

“柏林许久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了。”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