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母亲请你进去。”
楚盈月从西跨院正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薛采漪招了招手。
她眼角弯弯,冲薛采漪眨了眨眼:“别怕,母亲看着态度很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薛采漪站在院子里,闻言咽了咽口水。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在跟她说话,所以她态度好呢?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整了整衣裳,一副“我这就去英勇赴死”的悲壮模样,走进了西跨院的正厅。
华灯初上。
西跨院正厅里已经掌了灯,暖黄的烛光透过纱罩洒落下来,落在她那张明艳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生动。
季清阳坐在上首,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薛采漪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三姑母安好。”
“坐吧。”季清阳依旧神情淡漠。
薛采漪挨着侧边的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三姑母,恐怕月表妹已经跟您说了,侄媳想……”
她正要准备一长串的话来说服她呢。
谁料季清阳却打断了她,淡淡道:“去吧。”
薛采漪:?
就这么……同意了?
看来月表妹说的没错,姑母今天真的态度很好呢。
她正要站起身来行礼道谢,季清阳却摆了摆手:“不过,我要提醒你三件事情。”
薛采漪立马端正了坐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
季清阳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第一,你养病这一个月,账目一直是交给新来的赵管家暂管的。你此番因为私事南下,东院那边的账目怕是会有些混乱。赵管家虽然人老实,但到底不熟悉你的那一套法子。西院肯定会趁机要回西院的账目,万一有人趁你不在……”她顿了顿:“我年纪大了,又是个外嫁女,盈月也总归不姓季。所以,这府里内宅的事,还是要靠你自己上心。”
薛采漪连连点头。
这她自然是知道的。季清阳回府之后虽然是明面上的长辈,但说到底,她姓季不假,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是寡居归宁,在国公府里终究是个“客”的身份,有些事她不便插手。
“侄媳明白。”薛采漪郑重道,“侄媳回来之后,会严格审查这段时间的账目,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季清阳微微扬了一下眉梢:“西院那边一旦管了账,可不是那么容易要回来的。你走的时候交出去容易,回来的时候想再拿回来,怕是要费一番周折。到时候别人拿‘你不顾内宅事务’来说嘴,你怎么办?”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就算宗尧护着你,可他是外边的儿郎,内宅的事,他总不能时时处处都替你出头。你自己得有准备。”
薛采漪心头微微一动。
三姑母这话,表面上是提醒她,可细听之下,倒有几分敲打的意味在里面。
薛采漪垂下眼,认真地点了点头:“侄媳明白。侄媳会自己想办法的。”
季清阳看了她片刻,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归于平静。
“第二,”她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宗尧他才是国公府的一家之主,你绣坊的事虽然是他同意的,可你南下远行这种事,到底还是要他点头。我的话只能算一半。”
薛采漪的笑容僵了一瞬,试探道:“姑母,您都同意了,侄媳就派人去知会兄长吧?兄长平日里那么忙,侄媳不敢拿这些小事叨扰兄长……”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季清阳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话,继续道:“第三,你跟思衡说了这事吗?”
薛采漪:……
哦,对哦,还有个名义上的夫君。
薛采漪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借着茶水的掩饰来挡住自己脸上那几分心虚。
季清阳默了一默,试探道:“你们……至今仍未圆房?”
她呛了一下,茶水呛进气管里,连连咳嗽了好几声,脸颊都咳红了。
三姑母这个思路,她怎么完全没跟上呢?不是在说南下的事吗?怎么突然跳到这件事上来了?
季清阳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退下吧。我乏了。”
薛采漪如蒙大赦,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清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这次比方才轻了几分。
“盈月的事……多谢。”
薛采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季清阳已经闭上了眼,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薛采漪心里浮起一层暖意,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楚盈月正等在廊下,见她出来,立马迎了上来:“如何?母亲同意了吗?”
薛采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三姑母是同意了,但她说兄长那边不好说,要我再去跟兄长说一声。”
说完,她垂下了眼帘。
要去找季宗尧吗?
可自那夜祠堂之后,两人就再无交集。
季宗尧依旧早出晚归,上朝理事,整饬盐法,惩治奸佞。月前升了刑部尚书,是史上最年轻的正二品官员,位列九卿,外人都要尊一声“部堂大人”。
世人只看得见那个权倾朝野、狠厉果决的季尚书,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部堂大人,却没有人知道,他也会在某一夜的祠堂里,为一个不该的人叹息过。
而她薛采漪着养伤,忙着张罗绣娘会,忙着让自己看起来一切都好。
像两条织锦的丝线,在某一处短暂地交错了一下,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这样多好,她对自己说。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扰乱了他的计划,于是除了那些赏赐的金银珠宝和银票,她再也没见过他。
夜静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不起来他上次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在祠堂灯下一片幽深的眼神,全都模糊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像石子落入湖水,涟漪早已散尽。
可水面之下那片被搅动过的淤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落回原处?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薛采漪看向楚盈月,“你去说。你跟兄长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你去说总比我去说容易些。”
楚盈月闻言一愣,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表嫂,你想错了,相比于我,你更容易说服他。”
“何出此言?”薛采漪疑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是深厚,我去说不定给谈崩了。”
楚盈月苦笑。
一起长大就情意深重吗?
她看向薛采漪那双清澈无瑕的眸子,微微叹了一口气。
表哥啊表哥,人世间的爱恨嗔痴,不仅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你,对吗?
那些隐藏的情谊,你也不敢宣之于口吗?
“你去吧。”楚盈月只是道,“你去说,比我说管用。”
薛采漪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薛采漪!”
她转过身,就看见季思衡大步流星地从院门口冲了进来,一张脸气得通红:“你开了个绣坊,这么大的事情,全家都知道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薛采漪看着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是季二少爷只顾享乐,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绣坊都开张半个多月了,您才知道?我都怀疑您是住在另一个京师里。”
季思衡被她噎了一下,更加火大:“要不是季知许今天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让我面子往哪里搁?”
薛采漪翻了个白眼:“季知许真是你的好兄弟呢。”
她侧过头,朝楚盈月使了个眼色——兄长那边就拜托你了,我先应付这个炸了毛的。
楚盈月会意,默默退后几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季思衡:你别去外面丢人现眼行不行?搞得好像我少你吃少你穿一样!我在京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搞,我的威信往哪儿搁?别人还以为我季思衡连自己媳妇都养不起呢!
薛采漪:我是我,你是你,麻烦你搞清楚!顺便通知你一个事情,我不日要启程去扬州府,三姑母已经同意了。
季思衡:你去那么远做什么?不行!不许去!
薛采漪:就去!
季思衡: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薛采漪:你去千春楼也没人拦着你啊。
季思衡:这能一样吗?!
薛采漪:怎么不一样?都是出去办事嘛。
季思衡:薛采漪!
薛采漪:我耳朵好着呢,不用这么大声。
……
楚盈月:……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微微仰起头,望向夜空。
今晚的月不是满月,缺了一小角,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玉盘。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世间的爱恨嗔痴,没有人能逃过。
她没有,两位表哥也没有。
她看着前面那个走得极快的表嫂。
藕荷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像盛放的莲。她叉着腰回头怼季思衡的样子,理直气壮得像一只占了上风的小狐狸。
楚盈月轻轻地笑了一下。
表嫂,你逃过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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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