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千春楼。
才堪堪过了巳时,楼里已经响起了靡靡之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悠扬的曲调在雕梁画栋间回旋。
楼里的姑娘们穿红着绿,穿梭在酒席之间,衣香鬓影,声如银铃。
可昔日赏心悦目的景色在如今的季思衡看来,却是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花蜜,甜得发了腻。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心也随着笙歌飘到了远处。
“堂兄,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凑过来,语带关怀,“是身子不舒服吗?”
说话的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斯文,粗略看去只觉得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可细看才发现,他的那双眼睛却太过精明,狭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是带着几分量度。
正是西院季文彬和李惠和的儿子——季知许。
季思衡皱了皱眉,把酒杯放下:“也没有,就是……”
他刚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这人也不懂,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季知许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替他斟了一杯酒:“是,愚弟怎能揣摩堂兄的心思呢。不过堂兄……我这一年多没回京师了,今日堂兄带我来千春楼,我当真是眼界大开。我外祖过世一载,我许久未尝佳酿,堂兄可得陪我多喝几杯。还有这花魁娘子的舞姿,着实是精彩啊。”
季思衡听到此言,那点烦躁被压了下去,脸上浮起几分得意来:“这才哪到哪啊,等会还有更精彩的。”
说着说着就到兴头上,季思衡拍着桌子说,大声道:“行!管女人作甚!今日高兴!喝!谁不喝谁是孙子!”
季知许眼中的赞叹之色更浓,举起酒杯:“堂兄爽快,我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
桌上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季知许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季思衡,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最后一杯酒悄悄洒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他放下空杯,往季思衡那边凑了凑:“堂兄,我听说……你和堂嫂之间,因为你来千春楼喝酒,生了什么嫌隙么?”
季思衡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季知许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她才不会因为这种事跟我生嫌隙呢……她巴不得离我远远地。”
季知许笑笑:“堂兄,这你可就不懂了。此乃天高皇帝远,堂嫂又不在跟前。要是堂兄想让堂嫂急上一急,何不直接把花娘带回去?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就不信堂嫂还能不吃醋。”
季思衡早已经喝的烂醉如泥,根本想不起来祖上家训,他抬起迷离的眼:“此话……当真?”
“堂兄难道还不信我吗?”季知许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大堂兄那边,我也会替你打点好的。横竖就是带个姑娘回去住几日,算不得什么大事。”
季思衡脑子混沌,只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季知许看着懵懵懂懂信以为真的季思衡,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厌恶。
……
沛国公府东院。
薛采漪正在算账,听得外头有小厮来报,说什么季二公子喝醉了,非要她出去接。
薛采漪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里万般不情愿,又怕季思衡在府门口发酒疯,于是只能放下账本,朝着府门走去。
刚出了府门,就看到季知许搀扶着季思衡从马车上下来。季思衡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半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整个人醉气熏天。
“是堂嫂吗?”季知许看到薛采漪,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礼,“原是我不好。今日本就是为我办的接风宴,我一时兴起,劝了堂兄几杯。不想他酒量不如从前,竟醉成这样。都是我的不是,向堂嫂赔罪了。”
薛采漪打量着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堂弟。
他的眉骨生得高,眉峰微微挑起,狭长的单眼皮裹挟着一双琥珀色的眼,流露出些许精明来。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薛采漪面上不动声色,示意身后的小厮去扶季思衡,然后对着季知许道:“堂弟这是说的哪里话。一家人,说什么谢罪不谢罪的。你堂哥贪杯,是他的毛病,不是你的问题。”
季知许微微颔首,却像是欲言又止:“堂嫂深明大义,知许佩服。只是……”
他面露难色,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身后的马车瞥了一眼。
薛采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堂弟有话直说吧。”
季知许叹了口气:“堂哥他……说什么也要带个人回来。愚弟拗不过他,现下……人还在轿中。”
见薛采漪不答,季知许朝那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得了示意,对着车内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先探了出来,搭在车帘边缘。然后,一个穿绯红色衫子的女子探出了头。
那女子浓妆艳抹,衣着暴露,鬓边簪着一朵碗大的绢花。
薛采漪眼中闪过一丝漫不经心的冷,季家的家训她嫁过来之后就曾了解过,因着季家曾因一旁支纳青楼女子进门差点给季家造成灭门之灾。因此她公爹季文畴明令禁止青楼女子进季家的门。
眼看国公府正门外来来往往的人都投来好奇地眼光,知道在此地拉扯更加难堪,于是道:“皆如此,便请进来吧。”
季知许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堂嫂大度。”
薛采漪没接他的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堂弟,今日这酒,你劝了你堂哥多少杯?”
季知许的笑容微微一滞,正要答话,薛采漪已经转身走了,吩咐小厮:“带那位姑娘去咱们院偏厅等着。”
东院二房偏厅,薛采漪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下首那个花娘身上。
薛采漪语气平淡:“姑娘今日大摇大摆地来到国公府,想必也是受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花娘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接话。
薛采漪又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只是你想想,你如此打国公府的脸,我兄长季大人,可会轻易放过你?”
花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虽然是个风月场上的女子,可京师里谁不知道季宗尧的名字?
她声音也颤了几分:“夫人……夫人我……”
薛采漪在心里默默地想:兄长的名号是真的好用。
“再者,”薛采漪语气缓了几分,“要是夫君真的因为此事受了罚,怕是三五月也不能来千春楼看你了。娘子难道没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花娘愣了一瞬:“那……那我该怎么办?”
此时在探查究竟是谁挑的头毫无意义,季思衡醉成那个样子,就算花娘指认了季知许又能如何,季思衡带人进来,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薛采漪道:“此事我会从中斡旋。我会让侍女乔装送你回去。只要你对此事闭嘴,我可以保你无事。”
花娘的目光带着警惕:“夫人如此……怕不单纯帮奴家这么简单吧?”
薛采漪笑笑:“倒也不是太笨,我有一支白玉簪子,落在你们楼里了,我不方便去查,要拜托你帮我找找。若是找到了……”
花娘有些迟疑,那日的事情她略有耳闻,按理说一只簪子而已,不应找不到,就怕背后有什么更深的水。
薛采漪了然,这些女子身不由人,自然会小心谨慎,不是巨大的利益打动不了她。
可那是阿娘的东西,她必须拿回来,于是她示意小玉,小玉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花娘面前。
花娘看着那张银票上的数额,眼睛都亮了。
“只要找到那只簪子,这银票就是你的了。”薛采漪弯了弯唇,“这笔买卖,不亏吧?”
花娘连声应道:“不亏不亏!夫人放心,奴家回去之后一定仔细搜找!”
薛采漪点点头,示意青黛带她下去换衣裳。
花娘前脚刚走,薛采漪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问道:“谈云今日没跟着季思衡去?”
小玉想了想:“回小姐,听外头讲,好像是知许少爷来叫的时候,就不让人跟着。说是有堂兄弟间的体己话要说,不想有外人在场。”
又是这个季知许,薛采漪的眉头微微蹙起,又道:“今日府门口当值的,除了在场的李四,还有谁?”
小玉仔细回想了一下:“听管事的岑远哥哥说,好像是李四和张五,他们两个老是搭班。”
“张五?”薛采漪捏了捏眉心,“前几天翻人事簿的时候,我记得……这个张五,是西院二房掌事嬷嬷姜嬷嬷的儿子?”
小玉眼睛一亮:“对对对!小姐记性真好!就是那个姜嬷嬷!二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那位。”
薛采漪冷笑了一声。
那花娘来的时候,府门口只有李四一个人。
张五去了哪里?那忽然多出来的看热闹的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西院为了让她难堪,真是不择手段。连自家的名声都不要了,也要让她这个东院二少奶奶当众出丑。
若是她方才在门口当场发作,跟季思衡吵起来,或者失态地把花娘赶走,明日满京师就会传遍闲话。若是她忍气吞声地把人接进来,那也会让人诟病东院软弱可欺。
无论她怎么选,都讨不了好。
小玉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有些担忧道:“小姐?”
薛采漪沉声道:“小玉,你去把周逸叫过来,让他把考绩表给我带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张五是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小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小玉又匆匆跑回来:“小姐!到处都找不到周管家!问了门房,说他今早就往城西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薛采漪心里猛地一跳。
这可是贪赃枉法的嫌疑人员,就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想携款潜逃?!那还怎么得了!
薛采漪立马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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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