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书房到前院书房,要穿过一道连通内外院的小门。沈清茗走得不快,一路行至前衙,穿过仪门,西侧排着一溜厢房,挂着“幕厅”“案牍科”“茶税科”等木牌。外书房在最里间,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小厮,见她走近便躬身推开门。
沈清茗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沈清源坐在书案后,左手边坐着一个青衣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三绺长髯,面容清癯,神态沉稳。这个人她不认识,但从衣着和坐姿来看,像是府上的幕僚师爷。
右手边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人。
年纪与二哥相仿,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裰,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面容不算出众,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很难忽略的沉稳。
沈清源见沈清茗进来,抬手指了指那年轻人:“清明,这位是关衡,字秉猷。自我到任江宁以来,便一直在我幕中帮办案牍刑名之事。”
他又转向关衡:“秉猷,这位便是我昨日与你说过的,族中六弟清明,往后在你身边学着理案。”
关衡站起身来,朝沈清茗拱了拱手:“六爷。”
沈清茗还了一礼:“关先生。”
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关衡的目光很平,既不刻意打量,也没有轻慢之色,像是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沈清茗心里微微一凛——这个人不太容易看透。
沈清源示意沈清茗落座,又朝那位青衣中年人看了一眼:“这位是苏懋,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如今专管茶税账目。”
苏懋朝沈清茗拱了拱手:“见过六爷。”
“苏先生。”沈清茗还礼。
四人落座之后,沈清源亲自起身,将书房的门合拢,又检查了一遍窗扇是否关严。他回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屋中三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案子。”他的声音不高,“吕城闸—曲塘渡—真州,一条贪腐走私链。整桩案子牵扯漕运吏役、码头船帮,又勾连真州的茶务管事龚成安,盘根错节,很难下手。”
他顿了顿:“眼下我们手里有什么,清明,你来说。”
沈清茗接过话头,将昨晚对二哥说过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吕城闸的换茶黑幕、刘三宝的口供、曲塘渡的郑德安、那两本真账册、完整的赃茶水路流向、真州货栈的陈掌柜、还有龚成安。她说得简洁清晰。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懋最先开口。他捋了捋颔下的三绺长髯,声音不紧不慢:“六爷这一路拿到的证据,确实扎实。但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先生请说。”沈清源抬手示意。
“吕城闸在淮南西路无为军,曲塘渡在两路交界江面,真州在淮南东路——整条链子跨了两路,三地分属不同的衙门管辖。”苏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按照朝廷规矩,江南茶司只有巡查、核对账册、固定证据之权,没有查封、暂扣、追缴赃款赃物的执法权。若按正常流程,我们应当先将证据整理成卷,行文给两路转运使,再由转运使联名协调,走完公文流程之后才能动手抓人。”
他看了沈清源一眼:“这样做,虽然耗时长了点,但胜在稳妥,不会授人以柄。”
“苏先生这番考量的确在理,按章程行事,确实最不易落人口实。”沈清源点头。
“苏先生说的,是按规矩走的路。”沈清茗的眉头微微一蹙,“可眼下有一桩麻烦——曲塘渡的账房郑德安被我们审过之后,虽说放了回去让他照常上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底账已经不在手里了。
龚成安那边只要有一丝风声传到他耳中,他第一件事就是让真州那边销毁账册、转移赃货。到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就只能定一个郑德安的罪,碰不到龚成安一根汗毛。”
苏懋没有说话,但捋胡子的手慢了几分。
沈清源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移了一圈,最后落在关衡身上,“秉猷,你一说呢?”
关衡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苏先生说的没错,按流程走两路转运使联名,确实合规稳妥。可是我方才算了算,从行文到批复,最少要七日。”
他顿了顿,“七日之后,龚承安手里的账册,还能剩下几页?”
沈清茗心里一动——这个人的说法,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关衡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六爷方才提到一个人——刘三宝。这个人在吕城闸管了三年库房,是整条链子上第一个开口的人。但他的口供有一个缺口。”
“什么缺口?”沈清源问。
“他只见过一次曲塘渡的龚管事,并不认得真州的龚承安。”关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也就是说,刘三宝的口供只能定住吕城闸这一截,定不住真州那一头。”
“可郑德安的真账册上,”沈清茗接话,“每一笔‘北运’货的最终去向都写着真州总栈。”
“账册是死物。”关衡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反驳的意思,倒有几分像是在考校她的反应,“郑德安如果翻供,说那本账册是被迫写的、屈打成招的,我们拿什么证实?人证物证要能咬合,缺一不可。”
沈清茗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关衡说的是对的。一本从炭炉底下挖出来的账册,拿到公堂上,郑德安只要一口咬定是被迫伪造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那依秉猷之见,”沈清源的身子微微前倾,“该怎么办?”
关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要办,就同时办。”他的声音不高,“吕城闸、曲塘渡、真州,三地同时动手。曲塘渡这边负责拦截赃货、扣押船工;真州那边直接抓捕龚承安、查封货栈。两边同时收网,让他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苏懋的眉头皱了起来:“同时动手?咱们江南茶司可没有跨路执法权——”
“咱们不动手执行。”关衡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和,“咱们只提供证据、锁定目标、规划抓捕路线——真正的抓捕,交给有执法权的人去做。”
他转向沈清源,嘴角一弯:“东翁,看来,咱们得去见一见咱们那位舅爷了。”
沈清源的眉毛微微一动:“你是说——”
“正是您的舅兄,江淮运判张晏之。”
关衡笑道,“江淮发运司的治所就在真州。沿江闸口、渡口、漕船、转般仓一应归其管辖,整条吕城闸—曲塘渡—真州的走私链,都在发运司的辖区之内。
张运判只要愿意出手,就可直接调派巡检官兵,不需经两路转运使层层行文,不需等无为军和真州知州两边的公文跑完——一个晚上就能把人抓干净。”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茗的目光落在关衡身上。心中暗暗赞赏,这个人是有实操手段的。
苏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张运判虽是二爷的姻舅,但动用巡检官兵抓捕朝廷治下的管事茶务官,不是一张脸面就能请动的。”
“所以不能只靠脸面。”关衡回道,“二爷需要写一封书信,把整条吕城闸贪腐链的来龙去脉、人证物证、账册记录,一并写明。并非是求他帮忙,而是把案子送到他眼前——告诉他,江南茶司已经锁定了整条贪腐链,证据确凿,只差一个有执法权的人来收网。
他要做的不是替沈家出头,是履行江淮发运司的法定职责。”
他又补了一句:“张运判为人刚直,本就对曲塘渡、吕城闸一带的漕运弊政积怨已久。只是苦于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条,不便贸然出手。我们把这些证据送到他手里,他自然会动。”
沈清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来,直起身。
“秉猷,如果由你去真州送这封信——你有把握说动张运判?”
关衡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二爷信得过我,我便走这一趟。”
“好。”沈清源当机立断,“我给你一匹快马,再加两个可靠的人沿途护送。你今天就走。”
关衡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还有一件事,要在临行前敲定。”
“你说。”
“曲塘渡这边的收网时间。”关衡道,“吕城闸每七日发一批黑篷船到曲塘渡。按刘三宝的口供,下一批货应该在三日之后抵达曲塘渡。
如果我们能算准这批货到渡的时间,让张运判同时派出两路人马——一路到曲塘渡码头拦截赃货、扣押船工;另一路直扑真州城内抓捕龚成安、查封货栈——两边同时动手,叫他们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苏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算准时间?漕运路上稍有耽搁,货早到或晚到一个时辰,两边的行动就可能脱节。”
“所以不能只靠估摸着大致日子。”关衡道,“咱们先在曲塘渡码头边上埋伏好人,盯住吕城闸来船的动静。只要黑篷船一靠码头,真州那边就立刻动手。”
沈清茗闻言,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张晏之有了几分好奇。
沈清源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开口道:“清明还不知道——你二嫂的大哥,正是两淮发运判官。张晏之此人,我最了解他。他这几年在江淮运判官任上,行的是监察漕运、纠察贪腐之职。吕城闸、曲塘渡这一带的私弊,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不愿打草惊蛇,才没有贸然动手。”
他看了关衡一眼:“如今我们把这些证据送到他面前,他要做的不是替沈家徇私,而是履行他江淮发运司的法定职责。”
沈清茗点了点头。
关衡走到书案前,沈清源已经铺开纸笺,提起笔来。笔尖蘸满墨汁,抬头想了片刻,然后伏案一挥而就。
沈清茗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二哥平时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流露情绪,可此刻,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她知道,二哥写这封信的每一笔都压着分量。
写好了新,沈清源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想了想,又加盖上江南茶司的官印。吹了吹墨迹,折好,装入一只封套,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关衡,“这一趟,全赖秉猷。”
关衡双手接过封套,贴身收好。拱手郑重道:“提举放心。”
他转过身,又朝苏懋和沈清茗拱手:“六爷,此去真州,请六爷派个人跟我一起,要把所有证据都带上。”
“自然,让魏焕成跟着,他有些功夫,人也机敏。“沈清茗回了一礼:“关先生一路保重。”
“诸位,我先走一步。曲塘渡那边的事,等我消息。”关衡再次拱手,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沈清茗望着他快步穿过仪门、脊背绷得笔直的背影,静静立了片刻。
随后两日,她白日便以沈清明的身份,在江南茶司跟着兄长沈清源做帮办,随司里老吏习学漕茶核验、码头货册点检的差事。借着巡查沿岸茶栈、清点入港茶船的由头,顺道把石头津码头周遭地界细细摸透,哪家商号占着河岸滩涂,哪段堤岸芦苇茂密、便于藏人埋伏,一一暗记在心。
每日天刚亮,她便在后院空场同蛮娘对拆拳脚,活动一身筋骨,练到辰时初刻,换上直裰赴衙理事;待到日暮下衙,脱去办事的素色直裰,回内宅同二嫂一处用晚膳,席间只闲话茶司琐碎俗务,二嫂也很是爱听。
私底下又吩咐阿佑盯着渡口往来船家,另遣胡通混迹码头脚夫之中,日夜打探曲塘渡过往漕船、渡口值守的动静。
第三日傍晚,陈管事脚步匆匆奔入前衙,将一封差役急递来的密信送进了书房。
书房中,沈清源正伏案看着公文,他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字迹是关衡的,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曲塘渡已收网,赃货尽扣,船工十一人俱擒。漕船二艘,黑篷三艘,全数扣押。真州三处同步动手,龚成安已收监。
沈清源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
成了。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封套里,交给陈管事:“送到六爷书房去。”
陈管事接过信,转身要走,沈清源又叫住他:“关衡那边怎么说?他什么时候回江宁?”
陈管事摇了摇头:“送信的人只说,关师爷在真州暂时回不来。旁的不知”。
曲塘渡一干人犯收押妥当,关衡不再耽搁,带着魏换成和两名江南茶司的胥吏,四人快马沿江北岸官道急行,行至宣化镇沈家货栈,匆匆吃了饭、换好了马,一路疾驰到了江宁茶司衙门,四个人直跑得风尘仆仆、热汗腾腾。
沈清源正跟沈清茗在前厅说话,见他赶成这样,心就提了起来,吩咐魏焕成几人去歇息,又赶紧让人递了壶温热的茶水给关衡,提着心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光了一壶茶。
关衡喝足了茶,长舒了口气,站起来,先躬身谢了,才侧身落了坐。
“东翁,此番往真州一行,我才算亲眼见了张晏之的手段,”关衡语气里仍带着一路奔袭的仓促,又藏着几分由衷敬佩。
“实在叫人叹服,行事雷厉风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清源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微微前倾身子:“哦?快细细说说。”
关衡道:“我同魏换成带着咱们查出的账册、物证一递上去,他片刻不曾压下,当即拿着全部凭据面见主官,明明白白剖清漕茶贪腐牵连甚广,直言这桩案子绝不能含糊,州衙必须全力协办,半点推诿不得。态度摆得透亮,主官当即点头放权,一应人手、牢狱尽数听他调遣。”
沈清源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证据在手,州衙又肯撑腰,行事自然顺畅。后来他是怎么排布的?”
关衡道:“张运判思路分得清清楚楚,分三处同步动手,一气呵成,半分空档都不留。头一桩便是曲塘渡——那帮人素来在此调换漕船、分装赃茶,是整条贪腐链的中转要害。他当即调拨巡检差役,趁暮色合围渡口,连船带人一并拿住。船工、看渡伙计一共十一人,全不曾走脱,两艘漕船、三艘黑篷赃船也尽数扣下。”
沈清源问:“就地审了?”
关衡点头:“正是。押在渡口临时堂口,连夜讯问,没费多少功夫,一干人便吐了实话,把吕城闸上下通同分赃的一众闸官、胥吏名单全招了出来。张运判半点不耽搁,当即写急文传去无为军,传令吕城闸依名册严防死守,即刻锁拿所有涉事官吏,一处不漏收押。”
沈清源眸色沉了沉:“一边闸口拿官,一边渡口拿船贩。那龚成安呢?”
关衡道:“三处行动是同步起手的。曲塘渡围拿、吕城闸封闸捕吏的同一时刻,真州城内便派人围了龚成安私宅,将他当场擒获,不曾给他半分通风报信、销毁凭据的机会。拿住之后即刻当堂提审,核对渡口人犯供词,罪状一一落定,当下便送入州狱严加看管。所有赃货、人犯,全数拿捏妥当。”
说到此处,关衡轻轻叹了一声:“从接过咱们的账证,到三处收网全部落定,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分兵、传信、围捕、讯问,环环相扣,一丝不乱。这般办事效率,实在少见。若换作寻常官吏,层层推诿拖延,怕是早走漏了风声,龚成安等人早卷赃逃了。”
沈清源缓缓颔首,神色凝重:“张晏之有勇有谋,行事果决,此番能一举斩断曲塘渡、吕城闸两处要害,全亏有他撑住局面。”
关衡话锋一转,神色沉了几分,拱手道:“东翁,张运判还有一番话,托我专程捎回——他心里存着两重隐忧。”
沈清源坐直了身子:“你细细说来。”
关衡道:“头一桩,便是龚承安此人骨头极硬。方才收监初审,任凭如何盘问,半句实情不肯吐,软硬不吃,极难撬开他的口。二来,龚成安能把持漕运贪腐多年,背后定然攀附了高位权贵。眼下人虽关在牢里,难保上头有人暗中出手,层层设下阻拦,搅乱审问、压下案情。”
沈清源指尖按住桌沿,低声道:“他顾虑得有理。这一层,我何尝不曾想到。”
关衡又道:“张运判说,曲塘渡人船俱获、吕城闸一众贪吏尽数拿捕、龚成安也已收押——他能做的分内之事,已是拼尽全力,不留半分松懈。可这条贪链牵扯甚广,上头脉络盘根错节,单凭眼下这些人证赃物,未必能顺藤摸瓜,将上下一干同党全数揪出来。
最后结局能不能周全,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他特意叮嘱我回府告知东翁,早做心理预备。若是日后咱们这边再寻出新的账册、人证等凭据,务必即刻送过去,他也好借着新证,冲破阻碍深挖到底。”
沈清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难为他想得周全。这番顾虑我记下了。后续这边若查出新线索,即刻差人快马送赴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