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沈仲谦换了一件鸦青色直裰,腰间束着同色绦带,站在正堂门口。
他昨夜歇了一宿,腿上的伤上了药,走路时仍旧有些不自在,但从大堂门槛跨出去迎客的那几步,已经收得滴水不漏。
顾砚辰到的时候依旧是便装,只带了荣三一人。
他在阶下便停了步,朝沈仲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口称“世伯”。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却放得极低,是一个晚辈拜见长辈的礼数。
沈仲谦快步下了台阶,双手托住他的手臂,笑道:“顾公子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快请——”
两人携手进了正堂。
上了茶,寒暄了几句吴兴的气候和来时路途,顾砚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仲谦:“世伯,晚辈此番前来,有些话想单独与世伯谈。”沈仲谦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起身道:“顾公子请书房说话。”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荣三跟了进来,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
顾砚辰没有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一面牙牌,搁在沈仲谦面前的案上。东宫行走的腰牌,烙着太子府的纹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然后他将一份密折副本平整地放在了牙牌旁边。
沈仲谦的目光落在牙牌上。
“世伯,”顾砚辰的声音不高,咬字却极为清晰,“贡品茶膏里的密折副本被截,此案已直呈御前。晚辈南下吴兴,明面上核查茶税,暗地里追的就是这条线。”
他微微侧身,朝身后的荣三点了点头。荣三上前一步,朝沈仲谦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沈老爷,我家公子乃太子府长史,此次奉旨办差,查办江南茶税贪墨及密折泄露一案。”
沈仲谦的脸色变了。他撩袍跪倒,朝北面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头:“臣沈仲谦,叩问皇上圣安,叩问太子殿下安。”
“圣躬安。太子殿下安。”顾砚辰双手将他扶起,“世伯请起。”
沈仲谦站起身来,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他定了定神,重新落座。
顾砚辰继续道:“晚辈在南运河截获了一批走私茶膏,验货时在茶膏夹层里发现了密折副本。折子上写的是江南茶税的贪墨旧账,落款是沈家家主的名号。
晚辈便决定拐道吴兴,查一查这批茶膏的来路。”他顿了顿,“前日在茶渡官道,正巧遇上了沈姑娘的马车出事。晚辈手下的人擒住了一名杀手——人是冲着沈姑娘去的。”
沈仲谦沉默了数息方才开口,语气沉了几分:“顾公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某也不再藏着。那批贡品茶膏,是我沈家货栈出去的,本应贡往内务府,是有人调了包——里头的密折副本……恕在下不能细说。”
他将柳氏串通周家、调换贡茶、府中账目被动手脚的始末简要说了。又讲了自己如何顺藤摸瓜查到临安周家,如何找到周家旧账房,如何得知周良坤去年腊月去京城待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说到府里下人赶到临安报信,说京城来了人递帖要见自己,他才快马赶回。
顾砚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把那面牙牌照得发亮。
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长随承安压低了却压不住几分紧张的声音:“老爷,大姑娘来了。”
沈仲谦微微一怔,随即道:“让她进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沈清茗跨进门槛。
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仍然苍白,嘴唇也还没有多少血色。但一双眼睛很是清明,她身后跟着蛮娘,明心捧着一摞账册跟在最后。
沈清茗进门先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顾砚辰,深屈膝几乎到底。
“多谢顾公子援手之恩。”
顾砚辰在她进门的那一刻便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额头上,拱手还礼:“举手之劳,沈姑娘不必多礼。”
沈清茗在父亲下首落了座,明心将账册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父亲,顾公子,茶渡的事不是意外,是灭口。那批茶膏从沈家货栈出去的当晚,经手的人里有人动了手脚。这个人藏在我们府里,从账面到人手都有牵连。如果不查,这桩案子就永远是悬在沈家头顶的一把刀。”
顾砚辰眉峰微动,他拿不准的是,沈家是确不知情,还是故意做样子给他看。
“沈姑娘,你可想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查,对方会怎么做?打草惊蛇,蛇会跑的。”
“蛇已经在跑了。”沈清茗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顾公子,你方才说你在南运河截获了那批茶膏,又说你在茶渡抓了杀手——消息瞒不了太久。周良坤不是聋子。
我父亲在临安查了他三天,他若还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他的茶庄早该倒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蛇已经开始慌了,与其让它藏回洞里,不如把它往亮处赶。我们正大光明地查府里的账,查货栈的进出库——查它一个天翻地覆。蛇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顾砚辰看着她:“沈姑娘,你有几成把握?”
沈清茗没有正面回答。她偏头看了明心一眼,明心便将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两人面前:“这是过去两年货栈的夜间入库记录。柳氏经手的每一笔,我都标出来了。这些入库时间全部集中在晚间亥时到子时,而且全部避开了刘管事的当值日。”
她抬起头,看向顾砚辰:“一个内宅妇人为什么要半夜入库货栈?为什么每一次都恰好挑在管事不在的日子?这不是巧合。”
顾砚辰垂下眼帘,看着那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是用笔画出的标记。
他的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姑娘查得很细。”他抬眼看向沈仲谦,“在下只有一个条件。你府里的你们沈家自行处置,茶膏这条线通到府外的部分则交给在下。我们分两路走。明面上你查你的家贼,暗地里我查京城来的那个人。”
“一言为定。”
老太太站在寿安堂的廊下,遥遥望着前院的方向。吴嬷嬷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禀报:“老爷和顾公子在书房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后来姑娘也进去了。说了些什么,外头听不见。这会儿顾公子已经告辞了,姑娘还在书房和老爷说话。”
老太太眯了眯眼,手里捻着碧玺念珠,转身往暖阁里走:“让人去把柳氏身边的人叫两个过来。我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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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关押俘虏的地方是一间闲置的地窖,原是用来储冬菜的,四壁皆是粗石砌成,常年不见日光。
荣三引着顾砚辰沿着石阶下去,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便是一股潮冷的霉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点着两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不住地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三个俘虏被分别绑在三根柱子上。
沈清茗跟着沈仲谦走进来时,脚步顿了一瞬。地窖里的气味不是她在后宅里闻过的任何一种——潮冷、霉烂、血腥、汗臭,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被恐惧腌制过的体味。她强迫自己继续呼吸,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蛮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站在油灯照不到的暗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腰间短刀的刀柄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光。
“开始吧。”沈仲谦沉声说了一句。
荣三上前,一把扯掉了三人嘴里的麻核桃,又扯下中间那个的眼罩。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疤,被油灯照得发亮。他咳了两声,喉咙里挤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抬眼扫了一圈面前的人——一位穿锦袍的老爷,一位素衣的年轻公子,还有一位头上缠着纱布的姑娘。他的目光在沈清茗头上停了一瞬,嘴角极快地往上一扯,随即又收了回去。
“叫什么?”顾砚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张彪。”
“漕帮的?”
“漕帮的。”
“谁雇的你?”
“不知道。跑腿的从不问东家名号,这是规矩。”
顾砚辰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搁在掌心,送到他面前。铜扣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背面的“耿”字清清楚楚。
“这枚铜扣,是从你同伴身上掉下来的。”
张彪的眼神变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喉结上下一滚,那个细微的吞咽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他沉默片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捡的。”
“在哪儿捡的?”
“码头上。”
沈清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地窖里清清楚楚:“码头上捡一枚铜扣,便值得你带着两个人奔出几十里路,去截一辆沈家的马车?
你同伴的口供,和你的对不上。他说你们看过一幅画像,画的是沈家长房嫡女。你们的东家给你们的任务是‘处理掉马车里的人,别留活口’。跑腿的从不问东家名号,却知道要杀的是谁——这不是拿了画像吗?”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既然是拿了画像的,那这枚铜扣就不会是码头上捡的。要么是东家给的——那就说明你认得东家;要么是从东家身上顺的——那就说明你在替自己留后路。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不是什么都不问的跑腿。”
张彪僵了一下。
顾砚辰将那枚铜扣收回掌心,转身时目光在沈清茗脸上飞快地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审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张彪干脆闭嘴装死。
最后是蛮娘走到了张彪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用刀背在他脸上慢慢划过。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刀背沿着旧疤的边缘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铁器的寒意和那种不慌不忙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令人发毛。
张彪终于松了口。
说雇主不是本地人。听口音是京城来的。给了三成的定钱,剩下的七成说好事成之后再给。接头人是个穿长衫的,脸遮了一半,但手上有茧——是拿惯了刀的手。
画像确实是雇主给的,画像背面写了一个“茗”字,还有一行小字:沈仲谦长女,年十五。雇主交代得清楚——不必问缘由,把人除掉,钱货两清。
“那批货呢?”顾砚辰问,“你们漕帮这一年里,替人运过多少批茶膏?”
张彪抬起眼皮看他,嘴唇动了动:“运是运过。但茶膏里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货从临安来。”
整个地窖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张彪不再开口。蛮娘收起短刀,退回了暗处。
荣三重新堵上了俘虏的嘴。
审问结束后,沈仲谦向顾砚辰正式移交了三名俘虏。蛮娘将一份画了押的口供递到顾砚辰面前,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顾砚辰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看了沈清茗一眼。
“沈姑娘刚才的审问,不像是在后宅里学的。”
沈清茗迎上他的目光:“顾大人审问周家跑腿的,也不只是在查茶税吧。”
两人对视了一息。
顾砚辰收起口供,朝沈仲谦拱了拱手:“世伯,这些人我先带回吴兴县衙关押。他们的口供,我抄一份留在这里。”他顿了顿,转向沈清茗,“沈姑娘要查的内宅账目,在下不便插手。但若有困阻,可随时让人带话给荣三。”
沈清茗屈膝回了一礼。
顾砚辰略略颔首,便带着荣三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地窖时,外面已近正午。日光照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将树影拉得失了形状。
沈清茗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睛,觉得后脑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慢慢适应外面的光亮。
“你先回去歇着吧。”沈仲谦的声音放得很轻,“伤还没好,不能再熬了。”
沈清茗缓缓颔首,迈步朝云微居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微微屈了屈膝,便带着蛮娘转身走了。
沈仲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吩咐身后的陈平:“让人去查——这半个月里,太太身边的邹嬷嬷都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老太太从昨夜起便没有闲着。吴嬷嬷将柳氏身边的两个粗使婆子提到寿安堂后罩房,单独关着问话。一个是替柳氏跑腿采买的马婆子,一个是专管柳氏院里洒扫的徐婆子。
吴嬷嬷没有用刑,只是在房里点了两盏灯,让两人跪在灯下,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问题。到了后半夜,两人说的细节开始对不上。
马婆子供出了几件事。
柳氏每月都有一笔不走内账的银子,让她去城南的汇通钱庄兑现,兑出来的全是现银,装在点心匣子里交到柳氏手上。最近一次是五天前,数目不小。
邹嬷嬷五天前和昨天,两次将相同的食盒亲自送到寿安堂小厨房的厨娘手上,说是柳氏特意炖的百合莲子羹,给老太太润肺。
还有一条——几天前,沈家货栈出城的那天早上,有个穿短褐的外乡人在后门转悠。柳氏身边的另一个嬷嬷出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就离开了。
吴嬷嬷问马婆子:另一个嬷嬷是谁?马婆子想也没想便供出了邹嬷嬷。
吴嬷嬷将供词文书收了,进到暖阁。
老太太听完,捻着碧玺念珠沉默了片刻,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厨房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问清楚,碰过食盒的人全记下。
邹嬷嬷进府后见了谁、去了哪儿、在什么时辰做了什么事,每一条都要有人能对上。对不上的——不管是谁,先扣下。“
吴嬷嬷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