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 第6章 同行

天下武功，都是“气”的学问。天地正气在经脉运行一周天后变为真炁，储在丹田气海之中，待用时驱遣。

至于如何驱遣，大体上有两种路子。一种是外门功夫，有时也叫煅体，正气变为真炁之后，并不全归于气海，而是游走于经脉，随击打而发。

其优点在于速成，哪怕是从未练过武的男子，只要稍经点拨，也能比划几招假把式。

缺点不言而喻：外门功夫几乎都不修炼气海，真炁多寡从一开始就成定局。真炁游走也成惯式，要改走其她经脉，必走火入魔。

若要改修内门心法，也非易事。首先要洗髓伐经，经历一番磨难，把原先修炼的真炁一清，修养些时日，待受损经脉好全了，再从头修炼。

而内门功夫，内门功夫着点在如何提炼真炁，如何归气入海，如何锤炼气海，非十年水磨功夫不能成。

但心法轻易不外传。便是有恒心和毅力，冒冒然自行修炼，没有名家指点，轻则经脉受损，走火入魔，重则血气攻心，暴毙而亡。

所以练外门的如过江之鲫，练内门的凤毛麟角。

然而南渡前的内门名家，绝大多数都死于和北朝的战争中，剩下一些苟延至骊南，也不成气候。

南朝武林，竟就此衰落。

所以，十一娘师从何人？又是为何遭人暗算？

嬴舟还是没空细想。

她忙着晕船。

方才停靠时尚未觉不适，这船才开动，便天旋地转，比任何软筋散的药效来得猛烈。

嬴舟躺在吊床上，觉得自己躺在棉花里，全身轻飘飘的，一会好像又落水了，四肢被泥潭一样的水所束缚，无论如何也搅拌不开。

摇摇晃晃，忍了又忍。

突然一股浊气从胃里翻涌而上。

嬴舟捂住嘴，跌跌撞撞摔下吊床，怕吐舱里污了十一娘的眼，挣扎着跑到甲板上。

“哕……”嬴舟像一块抹布搭在护舷上，大口呼吸，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直起腰时却眼前一黑，差点栽下河去，一旁掌帆的缭手连忙弃了绳索，捞住她的脚。

“谢……”嬴舟谢字还在喉咙里，可缭手却突然松开手。

“救……”眼看头顶的江水越来越近，浪花溅进双目，嬴舟的呼喊还没出口，左脚踝陡地一紧，而后天地逆转，死鸡一样摔打在甲板上。

“啊！！！”

嬴舟仰在甲板上，倒悬两只眼睛，只听缭手一声痛呼，他是个三十余岁的精壮男子，此时手被某人擒住，按倒在地上，钳制他的人显然力气更大，他动弹不得。

其她缭手听得声音，纷纷望来。

“咳咳咳……”嬴舟翻身，支着甲板直起腰，却见是十一娘单手把缭手按倒，一张脸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什么。另一只手抓住缭手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冷冷道：“我且问你，为何要害她？”

嬴舟云里雾里，食指试探性指向自己下颌：“他害……我？”

十一娘道：“他方才抓着你的脚，不是想扔你入河？”

嬴舟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方才差点掉河里去，是他救了我。”

十一娘目光在嬴舟和缭手之间逡巡，在思考她所言是否为真。

咚！

突然旁边有重物坠地，却是那牛一样壮的纲首从桅杆上瞭望处跳下来，他站在高处，全程目睹，道：“小娘子，俺也看见了，是俺兄弟救了她咧。”

十一娘冷着脸松开那倒霉缭手，掌心向上一托，发出一道真炁，稳稳将他扶起来。

嬴舟猜十一娘是故意露这一手，好教纲首不敢轻视她。

除了那四个练外门功夫的，其余的都是些平头百姓，鲜见内门功夫，十一娘这一手真炁外引，惹来一众惊叹。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非议，武林中人怎会如此蛮横，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缭手涨红着脸，抱住自己受伤的手臂，也没说原不原谅，兴许不敢说，也不可说，纲首自去检查他的伤势，安抚几句，缭手便一言不发躲到桅杆后面去。

纲首向十一娘抱拳道：“俺叫关胜武，道上的人都叫俺过江龙。俺的船从来没有丢过货，俺的人也从没安过歹心，小娘子不信可以到沿途的水驿打听打听。俺船上的缭手、伙夫，都是良家子，脸上没有半个金字，咱们本分做事，走一趟纲赚的钱够咱喝酒吃肉，犯不着害人。”

十一娘武功高强，关胜武也不愿伤了和气，和她起些冲突，但她当着大伙的面伤了他的手下，总归要讨个说法，不然日他如何服众？

嬴舟暗自捏一把汗。想及十一娘出身不凡，应该不常和走纲的打交道，看不出关胜武一团和气下面隐隐欲发的怒气，正要自去解围。在浪涛声和窃窃私语中，十一娘随意一拱手，听不出有多少歉意，但措辞还是非常诚恳道：“原是一场误会，还望阁下海涵。”

既然给了台阶，关胜武也就见坡下驴，彼此来去几番客套，抹了这桩官司。

这方天地，似乎只要拥有高于旁人的武力，就能掠夺败者的一切。

货船继续前行。

快入夜时，江上起了雾，不利航行，只好靠岸抛锚。

咚咚咚！

“两位小娘子，出来一起吃饭哇？”关胜武把门敲得震天响，真怕这脆弱的木门受不了他几掌就碎了。

嬴舟头痛欲裂，一点胃口也无，十一娘推说要照顾嬴舟，婉辞了。

嬴舟气若游丝：“十一娘雇我护法，我反倒要劳烦你照顾，实在罪过，你不必念着我，且去吃饭吧。”

十一娘道：“谁知道他饭菜里有没有软筋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芭蕉叶缠成的包裹，解开后从中拿出几个炊饼。

嬴舟道：“这是哪来的饼？”

“早上吃剩的。”十一娘拿起一个炊饼抛到嬴舟怀里，降落时还用真炁托了托，不至于把人砸疼了。

“那早上那顿便不怕她下药了？”嬴舟疑道。

十一娘道：“不怕，我等你吃过我才吃的，若是有问题，你早出事了。”

“……”好吧，这应该也是护法的职责之一。

嬴舟拿起炊饼，还是热的，想来一路上十一娘一直在运功，真炁顺带把炊饼烘热了。

江湖上杀人无形的真炁，却因主人腹中饥饿，此刻用于加热炊饼。

嬴舟憋笑憋得腹筋酸痛，吃人嘴短又不敢笑出声，幸好天色已晚，舱中昏暗，掩饰过去不算难事。

吃完炊饼后，十一娘道：“你好些了么？”

嬴舟道：“好许多了。”

十一娘道：“我小眠片刻，今晚由你守夜。”

她受困湖中数日，白日里运功将软筋散的余毒散去，定是乏极了，嬴舟哪敢不从。在吊床上躺了许久，不像刚开始那般晕船，虽然身子有些乏，但精神头还在。

轻轻从吊床上落下来，一点声音也无。

蹑足，推开门。

两人所在的船舱在船的尾部，前往甲板要走过一条狭长仅可供一人通行的走道，走道上如今铺满了稻草，应是缭手们今晚歇息之处。

走道两旁连着好几个大通间，如今里面放满箱子。走进去一看，箱与箱之间还垫了一层稻草，应是怕路上颠簸，撞坏箱中之物。

箱子是用竹子做的，说是箱子，却一颗钉也无，接驳处都用草绳捆起，非常简陋，唯独四周包得很严实，从缝隙里都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嬴舟拨开稻草，眯起眼睛望里面一觑，果然都是雪白如绢的清江纸。其余再无旁物。

听得走道尽头传来一阵喧哗，应是一众船夫吃饱喝足，准备进来歇息了。

嬴舟扯了些稻草将那条缝掩上，趁走道还未拥挤，掠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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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