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 第19章 赌注

听谁说的啊？

未等嬴舟解释，辜月接着道：“我们也来赌一场，若是你赢了，我这件红狐裘就归你了。若是我赢了……”她似乎有些苦恼，还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没考虑嬴舟能给什么。

嬴舟道：“小人身无长物，没有彩头及得上承旨的红狐裘。”

辜月道：“我说你有，你就有，你只消说敢与不敢。”

嬴舟道：“小人苦思冥想，唯有这颗脑袋能抵得上，此物万万不敢作赌注。”

辜月笑道：“我要你脑袋何用。闲来无事，痛痛快快与我比试一场有何难？你好没趣。这样吧，要是你输了。”

上述对话，都是二人全力施展轻功的情况下同时进行的。辜月突然折返，经过嬴舟时身形一顿，冷冷道：“你的头就归我了。”

嬴舟惊出一身冷汗，再看时，辜月已飞出五丈远，风把她的声音从远处吹过来：“就比谁先回到篝火处吧。”

深深吐纳，动用全部真炁。蜿蜒小径，幢幢树影，拉成一条直线，从眼前张牙舞爪地快速掠过。啸叫的风声，越发沉重的呼吸，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跳，还有眼前被风吹得上下翻动那袭狐裘。

快一点，再快一点，追上她，超过她。

月色下，岸边的篝火从小小一个点，逐渐放大，火光旁边围炉夜话的直库们纷纷站了起来，嬴舟甚至能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诧异，能看到篝火上支着的大锅里冒着泡的水和上下翻滚的茶叶。

遭了！要撞上火了！嬴舟只顾埋头苦追，谁知终点已经到了！

嬴舟的衣角已经碰到火星了，就在此时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千钧之力从那只手发出，将嬴舟从篝火里拉出来。这力道太大，一时止不住，好像把嬴舟拉进怀中一样，抱着她连连后退数步，方停了下来。

红狐裘毛茸茸的，和想象中的质感无二，陷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但不得不离开。嬴舟从狐裘里抬起头，正好对上辜月那双笑盈盈的丹凤眼，篝火的光在她眼里雀跃。

嬴舟一时喘息未定，口不能言。

辜月笑道：“你赢了。”说着解开裘衣，亲自披在她身上。

嬴舟按住辜月为自己系衣的手：“不行……天气冷，承旨给我了，你怎么办……”

辜月道：“我又不止一件裘衣，既然输给你了，你穿着便是。好了。”她替嬴舟系好裘衣，理好系带后，转身往船舱走去，“不必跟着我。”

待辜月彻底从众人视线里消失，直库们弃了篝火，转而围住嬴舟。

曹致奇先是把手在衣襟上擦拭干净，才敢来摸嬴舟身上这件红狐裘：“瞧瞧，这衣服，真厚实，真暖和，得猎多少只狐狸才能做得一件。你和承旨打了什么赌，她竟输给你了”

嬴舟还没回过神，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支吾道：“先到货船者胜，承旨的狐裘兜风，我也是拼尽全力才侥幸获胜。”

便有直库起哄道：“明天我也要找承旨打赌！”

嬴舟连忙制止他：“不可，不可！若是输了，要掉脑袋的。”

那直库噤若寒蝉。

曹致奇揶揄道：“去吧，赢了得一件狐裘，要是输了，能死承旨手里，也是幸事一桩。”

这话虽是对那直库而言，但其实话有所指，是说给嬴舟听的。果不然曹致奇借口巡视，拉着嬴舟走到阴暗处：“让你不要和她走太近，你都走人怀里去了。”

嬴舟想说点什么，但曹致奇所言全是事实，无法反驳。

曹致奇道：“你平时伶牙俐齿的，今儿一句话憋不出来，怎么，辜承旨给你毒哑了？”

嬴舟道：“没有。”

曹致奇道：“唉，这船上人多嘴杂，我也不便多言。这狐裘既然已经得了，便妥善收好，你又不比承旨武功高强，拿着好东西在外面晃荡，容易遭贼。”

“知道了。”嬴舟想把狐裘放进藤箱里，没想到狐裘过于厚实，非要硬塞进去，准要把箱子撑破，只好当作毯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裹着，倒也妥帖暖和。

第二天，直到天快黑了，嬴舟才醒来。一打开舱门就看到阿荃站在门口，把残留的睡意全部吓醒：“阁下是来找我的？”

舱门狭窄，嬴舟往中间一站，就把大部分位置占据，阿荃踮起脚尖，又俯下身，从缝隙往舱内看去。

那个斥责孔目的书僮不见了，嬴舟这个时候才感受到，阿荃的确是个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哪怕是装了蛇的口袋，也想伸手掏一掏。

嬴舟见状往后一退，留出空位让阿荃进来：“阁下，舱内只有我一个人。”

阿荃道：“叫我阿荃就好啦！承旨的裘衣是不是赏给你了？”

嬴舟道：“是。”

阿荃道：“怎么不见你穿？”

嬴舟道：“小人身份低微，这裘衣太过珍贵，不敢随意穿着。”

阿荃道：“好衣服不穿，放久了就要坏，你不穿给我穿好了。”

“阿荃。”辜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开玩笑啦，承旨赏给你了，就是你的。”阿荃朝嬴舟做鬼脸，拉长声音应道，“来啦！”

阿荃回了辜月的房间。

嬴舟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这个年纪的女子古灵精怪些，也属正常。

就这样天不亮出发，天一黑停船靠岸，行了二十来日。

“大哥，我们到哪了？”嬴舟溜到曹致奇身边问道。

曹致奇表情复杂，既有难以置信，好像看到猪长了两个嘴巴，又要强作镇定，毕竟他是总领直库的副纲首，他不能先乱了。

嬴舟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何让曹致奇如此为难，于是她顺着曹致奇的目光看去。

破落的渡头，岸边的木房已经被焚烧殆尽，到处都是火燎过的痕迹，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丘，一大群乌鸦在山丘上盘旋，鸦鸣不断，今天的夕阳特别红，照在遗迹上，好像火又烧了一次。

继而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悄然潜伏而来，掀起一场腥风和血雨，每呼吸一口，都像吃下坏了十天的臭鸡蛋，让人永生难忘。嬴舟捂着鼻子，被熏得眼睛睁不开，再细看那座高约五丈的小山丘，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山丘，而是人头垒成的京观。许多人头还没完全腐烂，眼球从眼眶脱落，乌鸦飞来啄食，老鼠咬开嘴唇，在口腔里大摆筵席。

嬴舟撇过眼去，不敢再看一眼，扶着船舷干呕。

“我们到扬州了。”曹致奇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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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