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月考

月假回来没几天就是月考。

林希对考试一向不怎么紧张。她的成绩不算拔尖，但稳定，语文英语能拉分，数学不拖后腿，文综靠背，考下来总归在班级十五名以内晃荡。苏叶比她差一点，小科目好，语数英弱一些，每次排名差个三四名，不算远。

但这次不一样。冷战进入第二周，两个人还坐在一起，还一句话不说。不说话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习惯，像墙上的一道裂缝，刚裂的时候你还想去补，日子久了你就觉得它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考前的晚自习，林希在复习地理。她翻到洋流那一章，图上的箭头绕来绕去，她盯着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她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重新画一遍，画到一半断了，像一根线从中间断开，找不到接头。她睁开眼，又看了一遍，还是记不住。她偏头看了一眼苏叶。苏叶在复习政治，课本摊开，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背。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和平时一样。

林希收回目光，低下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漏水的船，拼命往外舀水，但水还是越来越多。那些水不是考试内容，是别的东西——是她脑子里一直在放的那顿冒菜，是苏叶那声“坐着”，是她摔筷子走人时身后没有人追出来的脚步声。它们不响，但是一直在。

考语文那天早上，林希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来，等着发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晃眼。她把试卷对折了一下，遮住那块光。前面的基础题做得还算顺。文言文有点难，第三道翻译题她卡了一会儿，跳过去了。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故乡的老街。作者写得很慢，水从青石板流过去，雨从屋檐滴下来，林希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她把思绪拉回来，再看题，不记得刚才读了什么。

作文题目是“距离”。林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脑子里有太多关于距离的东西——两个人之间一本书宽的距离，不说话的距离，坐在旁边却像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她想到了很多，但她不敢写。她怕写着写着自己会难受。最后她选了一个安全的写法，写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用了一些课本上的例子，凑够了字数。

下午考数学。林希做到填空题倒数第二道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函数题，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好几遍式子，算出来的答案都不对。她越算越急，越急越算不出来。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了第一问。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放下笔，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落地，铃就响了。

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文综选择题她做得很慢，每道题都反复看两遍才敢选，做完了发现花了比平时多十五分钟。她加快了速度，后面的主观题字写得潦草了。英语是她最强的科目，做得还算顺，作文用的是背过的模板，写完了她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语法错误。

最后一门考完，林希没有马上回教室。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练跑步。她一个人走在跑道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在想这次考试——语文可能一般，数学肯定不好，文综也悬，只有英语保底。她应该会比平时差。差多少，她不知道。

她也在想苏叶。苏叶的小科目比她好，政治历史地理苏叶背得细，选择题做得稳。这次如果苏叶正常发挥，语文和英语不掉链子，排名很可能往上走。以前考完她们会对答案，林希说“完形填空那个选B是吧”，苏叶说“我选的C”，两个人争论一番。现在考完了，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林希不知道苏叶考得怎么样，苏叶也不会问林希。

冷战的时候，成绩成了一个更敏感的话题。不是因为比较，是因为——连比较都没有了。

成绩出来是周四的事。

班主任刘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林希的心跳快了几拍。以前她不紧张的。十五名以内，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她不在乎别人考多少，也不在乎自己在班里排第几。但这次她在乎。她不是在乎成绩，她是在乎——苏叶会不会因为她考得不好而有什么反应。会心疼？会关心？还是根本不在意？

刘老师把成绩单发下来，每人一张。林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她先看总分，再看排名。

班级名次：二十三。

她最好的时候是十二，平时在十五左右。二十三，掉了将近十名。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去看各科成绩。语文比平时低了几分，数学少了十几分，文综少了七八分，英语跟平时差不多。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压在课本下面。

她偏头看了一眼苏叶。苏叶也在看成绩单，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到表情。过了一会儿，苏叶把成绩单翻过去，扣在桌上。林希没有问。她注意到苏叶扣成绩单的动作很轻，不像是不想让人看到，更像是——看完了，就这样了。

下课的时候，周小棠从后面跑过来，趴在林希桌上。“你考了多少？”

“二十三。”

周小棠愣了一下。“怎么掉这么多？”

林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数学考砸了”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不好——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那些东西不是公式，不是单词，是一顿饭，一句话，一个没有人追出来的背影。它们占了她太多内存，考试的时候它们不响，但它们在后台运行，偷偷耗着她的电。

“苏叶好像考得还行。”周小棠小声说。

林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赵婉说的，苏叶文综考了班级第二。”

文综是苏叶的强项。班级第二，那她总分应该不差。林希“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没有问苏叶总分多少，排名多少。她不想知道。不是不敢，是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她也不会因此考得更好，知道了苏叶也不会来跟她说一句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苏叶考得好了，她会开心吗？会想要跟我分享吗？还是她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分享的人了——赵婉，或者张成，或者别的什么人？那个声音很小，但是很吵。林希把它按了下去。

周小棠走了。林希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她看了一眼苏叶的桌面——那份扣着的成绩单还在，浅蓝色的纸片，边缘被苏叶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林希的目光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拿起笔，翻开课本，开始写数学题。她写得比平时认真，每个步骤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跟什么人证明什么。

但她在跟谁证明？苏叶不看她的作业。苏叶连她放的糖都不吃了。

她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笔停了。她盯着草稿纸上那行算式，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冷战对苏叶到底有没有影响？

看起来没有。苏叶文综考了班级第二，排名可能在进步。苏叶每天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赵婉聊天。苏叶没有因为她考砸了而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因为她掉了将近十名而问她一句“你怎么了”。苏叶的生活照常运转，像一台不受任何干扰的机器。

而她的生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吃饭没胃口，上课走神，晚上睡不着，考试考不好。她把苏叶当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苏叶不在的时候，她的世界就不转了。但苏叶的世界，没有她，照样转。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了脚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叶身边那个特殊的人。冷战的时候，她以为苏叶也会难受，也会想她，也会像她一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现在看来，不是的。苏叶考得好好的，苏叶过得好好的。难受的只有她一个人。在乎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林希把笔放下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湿衣服贴在身上一样的累。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