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冷战

林希到寝室的时候，周小棠已经在了。

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一瓶深红色的，瓶盖拧开放在枕头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看到林希推门进来，她头都没抬，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尾音上扬，像在问又像在说。

林希“嗯”了一声，坐在床上人跟着倒下去了。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整个寝室。

周小棠涂完一只手，把刷子插回瓶子里，拧上盖子，吹了吹指甲，这才抬头看了林希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躺床上不玩手机？”

林希没回答。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截身子，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别烦我”的气息。周小棠跟她相处快两年了，读得懂这种信号。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涂另一只手。寝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上铺翻身的吱呀声和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小棠的指甲油干了。她把指甲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吹了两下，然后从床上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林希床前，一屁股坐在她床沿上。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声。

“到底怎么了？跟苏叶吵架了？”

林希把脸从墙壁那边转过来，看了周小棠一眼。周小棠的表情不是八卦，是那种“你要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随意。林希犹豫了几秒，把冒菜店里的事说了。说张成不坐，她让位置，苏叶发消息说“想挨着你坐”，她又让刘梅梅过来，最后苏叶那声“坐着”让她不舒服。她摔了筷子走了。

说的时候她尽量把语气放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说到苏叶那声“坐着”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短了一截。

周小棠听完没急着说话。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林希的枕头看了一会儿。

“你就为了这个生气了？”

“我没生气。”林希说。

“你没生气你摔筷子走人？”

林希不说话了。

周小棠叹了口气。那个叹息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她伸手拍了拍林希的被子，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就是太犟了。苏叶让张成坐，那是她请客，客人站着不坐，她当然要叫人家坐。那不是针对你。”

林希知道周小棠说得对。但她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不是苏叶不该让张成坐，是苏叶那声“坐着”让她觉得，在苏叶心里，张成的感受比她重要。

“你不懂。”林希说。

“行，我不懂。”周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到自己床上。她拿起手机，靠在上铺的栏杆上，开始翻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反正你俩又不是没吵过。过两天就好了。”

林希没有接话。她把脸重新转向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知道周小棠说得对，她们以前也冷战过，后来都和好了。但这次她不想主动去找苏叶。以前都是她先破冰——戳苏叶的背，写纸条，放糖。这次她不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但她就是不想先开口。

第二天苏叶没有来找她。

早自习的时候，苏叶比平时晚了几分钟进教室。林希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余光看到她从后门走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书包抱在怀里，像一个怕惊动什么的人。苏叶走到位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全程没有看林希。

林希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不是冷，是不流通。你能感觉到旁边有人，但那个人离你很远。以前她们坐在一起，胳膊肘偶尔会碰到，碰到的时候谁也不躲。今天两个人的胳膊肘中间隔了一本书的距离。那本书是故意放的吗？林希不知道。她没有放，也许是苏叶放的。也许谁都没有放，是空气自己变厚了，把两个人撑开了。

一整天没有说话。

不是完全没有交流的机会。课间有人来找苏叶借笔记，苏叶递笔记本的时候手从林希面前经过，林希的目光追了一下那只手，又收回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希端着餐盘在食堂走了一圈，远远看到苏叶和赵婉坐在一起。她没有走过去，在食堂另一头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一个人吃了一顿饭。盘子里打了什么菜她后来全忘了，只记得吃到最后发现米饭是凉的。

周二也是。周三也是。

林希数着日子。一天，两天。她跟周小棠一起去食堂，跟周小棠一起回寝室，跟周小棠在走廊上晒太阳聊天。周小棠不问她和苏叶的事，她也就不提。但她的眼睛不听话——课间的时候总会往苏叶那边扫一眼，看到她低着头写作业，看到她喝水，看到她用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每一个动作林希都看见了，但她假装没看见。

手机已经交了，不能发消息，不能看空间。林希躺在床上，只能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冒菜店里苏叶那声“坐着”。那个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想，苏叶会不会也在想这件事？会不会也睡不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枕头有点湿，不是哭，是头发没干就躺下了。

上铺的周小棠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周小棠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是脸埋在被子里说的：“林希，你睡了没？”

“没。”

沉默了两秒。周小棠说：“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憋着不难受吗？”

林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周小棠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也没来找我。”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