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答应

挂了电话之后，林希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怎么都躺不舒服。

请客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卡在她鞋里，不走路的时候不觉得，一走路就硌得慌。她不想去。不是不想陪苏叶，是不想跟张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知道张成喜欢苏叶，张成看苏叶的眼神她见过——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又忍不住看的目光。她坐在旁边看着那种目光，她会不舒服。苏叶说三个人好一点，不尴尬，林希觉得三个人才尴尬。两个人和三个人，中间差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气氛。两个人吃饭，是“我们一起吃”；三个人吃饭，是她和苏叶“一起”，张成“也来”。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想给苏叶发消息说“我不去了”，但打好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她知道苏叶会不高兴，苏叶难得开口让她陪，她说好又反悔，显得她很小气。她不是小气，她就是不想面对那个场面。

苏叶没有催她。过了几分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林希，你就当陪陪我。我一个人去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你在的话，我们几个人可以聊天，不会冷场。”

林希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苏叶很少说这种话，苏叶不习惯开口要什么。“陪陪我”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要重得多。林希知道，如果她说不去，苏叶不会怪她，但苏叶会失落。那种失落不会说出口，会变成苏叶心里又一块咽下去的石头。

她想起苏叶已经咽了很多石头了。关于何露的，关于那个三班女生的，关于她提初中时那种不一样语气的。苏叶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咽下去，不吭声，不抱怨，只是偶尔在消息里少打一个字，让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不想让苏叶再多咽一块。

“我再想想。”林希回。

“想多久？”

“明天再说。”

“明天就周六了。”

林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时间过得这么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手机屏幕还亮着，苏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上方，没有发新的消息。

她想起刘梅梅。刘梅梅是苏叶以前的同桌，不在一个寝室，但关系一直不错。林希跟刘梅梅也熟——不是那种天天见面的熟，是那种见了面能聊上半小时、有事可以找对方帮忙的熟。以前下课去找苏叶玩，刘梅梅也在，三个人一起聊过天、分过零食、吐槽过作业。刘梅梅性格好，不争不抢，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她待着很舒服。

如果有刘梅梅在，气氛应该不会太僵。四个人，不是她一个人对着张成和苏叶，多一个人分散注意力，她不用一直绷着。

她给苏叶发了一条消息：“刘梅梅去不去？”

苏叶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跟她说了？”

“猜的。”

“她去。我下午问她的，她说好。”

林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苏叶不是只叫了她，苏叶也叫了别人。这说明苏叶想的跟她一样——三个人尴尬，四个人会好一点。苏叶也怕。不是怕张成，是怕那种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场面。林希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说。”林希回。

“你也没问啊。”

林希笑了一下。苏叶有时候就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不说，非得你问了才挤一点出来。

“那你来不来？”苏叶又发了一条。

林希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说“来”，但那个字就是打不出来。不是不想，是她还在跟自己较劲。她不知道自己较什么劲，苏叶都找了刘梅梅了，四个人一起吃饭，她还有什么好别扭的。但她就是别扭。别扭的不是吃饭本身，是吃饭的原因——苏叶要感谢张成。感谢张成帮了她。帮了苏叶的人不是林希，是张成。她坐在那里，看着苏叶感谢张成，听着苏叶说“谢谢你帮我排队”，她算什么？一个陪坐的。一个被叫来凑数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苏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不说话。”

林希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了想，决定直接打电话。响了两声，苏叶接了。

“喂。”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像是在等她说话。

“苏叶。”林希说。

“嗯。”

“我跟刘梅梅熟吗？”林希问了一个她自己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叶那边安静了一下。“你不是跟她挺熟的吗？以前你来找我，你们聊得挺好的。”

“那我去了跟她坐一起。”

“你想坐哪就坐哪。”

林希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不想陪你。我就是觉得……人家帮了你，你请客感谢人家，我坐在那里算什么。我又没帮忙。”

苏叶那边又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林希以为她没听到，正要再说一遍，苏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怕被别人听到的话。

“你坐在那里就是陪我。这就是你帮我的。”

林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再说话。苏叶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电话，隔着几十公里的路。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好。”林希终于说。

“好是什么意思？”

“好就是好。我去。”

“真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苏叶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在电话那头放下了什么。“那说好了。周六晚上，学校门口那家冒菜店。你别迟到。”

“几点？”

“六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心里在想苏叶说的那句话——“你坐在那里就是陪我。”

她想起刘梅梅。想起刘梅梅笑起来会捂嘴的样子，想起以前下课去找苏叶，刘梅梅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跟她打招呼。那会儿日子多简单，三个人在走廊上聊几句，上课铃一响就散了，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用坐在一张桌子上替别人挡尴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周六晚上六点，冒菜店。苏叶，张成，刘梅梅，还有她。四个人，一张方桌。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坐在哪里，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但她知道刘梅梅会在。有刘梅梅在，她不用一个人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把那条白线变成了淡黄色。林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答应一件事之前总觉得很难，答应了之后反而轻了。就像跳进水里之前觉得水很深，跳进去了才发现，水没不过头顶。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