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2章 第二章 靠近

林希是在第二周才知道她叫什么的。

不是问的。是偷听的。

课间，一个短发女生从前排走回来，趴到她同桌桌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林希耳朵里：“苏叶，中午陪我去小卖部呗。”

那个靠着走廊栏杆打电话的女生抬起头，点了点。

苏叶。

林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苏叶。两个字，一个姓，一个名，加起来是她见过的最普通的名字。但她觉得这两个字放一起，念起来很好听。

知道名字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容易了。你知道她在你前面两排左边第三个位子，知道走廊上那个侧影不是别人的是她的，知道老师在课上点到“苏叶”的时候该抬头看的是哪一颗脑袋。

林希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

苏叶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卡在打铃前五分钟。不像那些踩点的，也不像那些提前半小时就来背书的。她有她的节奏。

她上课不怎么抬头。老师讲到哪里，她的笔就划到哪里，但头始终低着。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看对方。不是不礼貌，是一种“我看你了但我不确定要不要让你知道我在看你”的闪躲。话说完就低头，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耗掉了她很多力气。

林希不知道为什么注意这些。她又不是侦探，也没人付她钱让她观察同学。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她连“喜欢”两个字都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班上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第三周，座位调了一次。

班主任刘老师戴着银框眼镜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到谁谁搬桌子。教室里一阵兵荒马乱，椅子推刮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希被调到了靠窗倒数第三排。

她搬过去的时候，前面一排已经坐了人。一个女生低着头在整理书，把课本按科目排好，边缘对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是苏叶。

林希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大，“砰”一声。苏叶没回头。

林希坐下来，看着苏叶的后脑勺。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但那一米像玻璃做的——看得见，摸不着。

林希忘了是谁先开的口。

可能是她戳苏叶的背借红笔，可能是苏叶转过来问她英语语法题。总之某一天开始，她们之间那层玻璃不见了。

苏叶说话很小声。不是故意压低嗓子，是天生那样，像怕惊动什么。每次她转过来问问题，林希都要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后来林希养成了一个习惯——苏叶一转过来，她就自动往前凑。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英语怎么学的？”苏叶有一次问她，语气里有种真诚的困惑。

林希有点得意：“就……会啊。”

苏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去了。林希觉得她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过了几天，苏叶在晚自习前转过来，拿着一张地理卷子。

“这个，”她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我给你讲讲。”

林希想说我没问你啊。但苏叶已经开始讲了，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声音还是很小，但讲得很清楚。林希第一次发现，苏叶认真讲题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眼睛里会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那种笃定的、知道自己是对的的光。

林希没怎么听进去。她光顾着看苏叶的手指了。

后来这就成了她们之间的固定节目。林希帮苏叶看英语作文，苏叶帮林希捋地理图册。两个人趴在一张桌上，脑袋凑在一起，笔尖在卷子上指来指去。有时候明明题讲完了，谁也没有先直起身，就那么低着头多待了几秒。

林希觉得这很正常。前后桌嘛，互相帮忙嘛。

住校生活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的。林希在2班，周小棠跟她一个寝室。苏叶在另一个寝室，但寝室挨着。

林希跟寝室里的人混得快，没几天就熟了。她性格好，不矫情，谁跟她说话她都接得住。晚上熄灯后，她们寝室经常聊到半夜，宿管拿着手电筒在走廊上来回走，她们就压着嗓子笑。

苏叶那边的情况，林希是后来才知道的。苏叶的寝室管得严，她跟室友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有一次苏叶随口提了一句，说晚上睡不着。林希没多想，就说：“那你来我寝室睡呗。”

那晚苏叶真的来了。

林希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她，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床很小，翻身都会碰到对方。但林希不觉得挤，只觉得暖和。苏叶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林希忘了那晚她们聊了什么。可能什么都没聊。熄灯后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周小棠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看苏叶，又看了看林希，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后来这就变成了习惯。苏叶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多。林希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来，苏叶也从来没解释过。就是熄灯前收拾好东西，抱着枕头，穿过走廊，敲林希寝室的门。

林希的室友们很快就不觉得奇怪了。苏叶来了，她们就挤一挤。有时候周小棠也会从上铺溜下来凑热闹，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腿伸不直，胳膊没地方放，但还是嘻嘻哈哈地聊到半夜。

林希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的。想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不用理由，不用解释。

后来有一次，熄了灯，林希和苏叶并排躺着。室友们都睡了，寝室里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海浪。

苏叶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家是不是管你很严？”

林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苏叶是在问她。

“还好吧，”林希说，“不怎么管。”

“那你不回家的时候，爸妈会想你不？”

林希想了想。她爸会给她转账，她妈也会。微信转账，准时到账。但“想”这个字，她不确定。

“他们忙。”林希说。

苏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希感觉被子动了一下。苏叶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指。不是握，就是碰着。无名指的指腹贴着林希的食指，像两片叶子在风里偶然叠在一起。

林希没有动。

她不知道苏叶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

那个触感很小，小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她记得那个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活人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的路上，苏叶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把苏叶的头发照得有点发黄。

林希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叶没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林希也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