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说出那句“对不起”的。
那天她到教室比平时早。苏叶还没来,位子是空的。林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苏叶的桌面——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拉链拉到头,水杯放在桌角,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苏叶的一切都规规矩矩的,连她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别碰我”的气息。
林希看了那张贴纸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了。
苏叶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糊在她脸前面,像一层薄雾。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整套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早。”苏叶说。
“早。”林希说。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那种舒服的沉默,是那种你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的沉默。林希攥着笔,指节发白。她想说那句话。那句在喉咙里卡了好几天的、已经快变成石头的那句话。但她说不出口。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开只有空气,没有声音。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新课。林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写了很多字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最后她在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她把草稿纸推到苏叶那边。
苏叶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对不起。”
苏叶没有马上回应。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草稿纸拿起来,翻到空白的一面,放在自己桌上。林希以为她不想理自己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然后苏叶拿起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字不大,但比平时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再说那种话了。”
林希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松了。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了一圈,虽然还没拧下来,但你知道它有希望被拧下来了。
她又写:“我以后不了。”
苏叶看了,没有回。但过了一会儿,她把那颗糖从桌角拿起来——林希早上放的,阿尔卑斯,原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纸被她压平了,夹进课本里,和之前那些糖纸排在一起。
林希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在吃我的糖。她还在吃我的糖。那就说明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那天中午,林希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子。她没有刻意去找苏叶,也没有刻意不找。她就是端着盘子走,看到有空位就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苏叶坐在她斜对面那一桌,和赵婉在一起。
赵婉在跟苏叶说什么,苏叶听着,偶尔点头。林希看了一眼,低下头吃饭。她没过去。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过去不太合适。她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块刚粘好的陶瓷,胶水还没干,你不敢去碰它,怕一碰又碎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叶站起来去倒水。她经过林希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就是慢了一下。那个“慢了一下”像一道很轻很轻的密码,林希接收到了。她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我经过你的时候,没有直接走过去。”她把这条密码存起来,和之前那些存着的硬币放在一起。
下午自习课,苏叶忽然转过身来问她一道数学题。
“这道,辅助线画哪里?”
林希凑过去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经先动了,在苏叶的卷子上画了一条线。“这里。”
苏叶看着那条辅助线,想了几秒。“为什么画这里?”
“因为它……就在这里啊。”林希说。她不是讲题的料,她知道。她会做题,但不会教人。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你知道线头在哪里,但你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线头在哪里。
苏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好笑”的弯,是那种“我知道你讲不清楚但我不怪你”的弯。
“算了,我自己想。”苏叶把卷子拿回去,低头继续看。
林希看着她的侧脸,觉得今天的苏叶比昨天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她们一直坐在一起。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近——像那层纱被人掀开了一角,空气透进来了。
课间的时候,张成又走过来借苏叶的英语笔记本。他站在苏叶桌子旁边,还没开口,林希先说话了。
“笔记本在书立上,自己拿。”林希的语气很平,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就是普通的、对普通同学说的那种话。
张成愣了一下,拿了笔记本,走了。
苏叶偏头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希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注意到了”的肯定。她在说:我看到你不再开那种玩笑了。
林希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她的笔写出来的字比刚才顺手了。她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块压在她胸口的石头,又被人抬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回寝室。
走廊上的灯还是那几盏坏的,隔一段就是一片黑暗。走到那段最黑的地方的时候,苏叶的手臂碰到了林希的手臂。这一次,谁都没有躲。不是刻意贴着,是碰到了就碰到了,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故意靠过来。就是碰着,自然地、像两棵树在风里偶尔碰到枝叶一样地碰着。
走完那段黑路,灯光重新亮起来。苏叶没有加快脚步,林希也没有。两个人保持着那个距离,不快不慢地往前走。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苏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希。
“林希。”
“嗯?”
苏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停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话比林希预想的短。
“明天帮我带早餐。”
林希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奇怪,是因为这句话太正常了。正常到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到像回到了那些最好的时候。
“吃什么?”林希问。
“你看着买。”
“好。”
苏叶转身走了。林希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过走廊,走进寝室的门,消失在拐角处。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某种指引回家的信号。
林希转过身,往自己的寝室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她看着那些星星,觉得今天的星星比昨天的亮。不是星星变了,是她的眼睛变了。当她不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堵着的时候,什么都亮了一点。
她推开寝室的门,周小棠正在床上敷面膜,整张脸白惨惨的,只露出两个眼睛。她看见林希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吧。”林希说。
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拿出手机。苏叶的头像亮着,在线。她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买。”
那边很快回了:“都行。”
“炒饭?面条?包子?”
“炒饭吧。”
林希又打:“加不加蛋?”
“加。”
“好。晚安。”
“晚安。”
这一次的“晚安”没有句号,也没有温度不对。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像以前一样的“晚安”。林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苏叶会不会又问出那种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不知道她们之间那道裂缝是不是真的在愈合,不知道那些“再也不”她能不能真的做到。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会比平时早起十分钟,去食堂排队买那份加蛋的炒饭,然后趁热放在苏叶桌上。苏叶会吃掉它,会把餐盒叠好扔进垃圾桶,会什么都不说但林希知道她吃了。
那就够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