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14章 第十四章 小刺

高中三年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大部分时候是亮的，但总有几盏灯不亮了，留下一些暗区。林希和苏叶之间也是这样。大多数时候是好的，是甜的，是那种想起来会嘴角上翘的好。但甜里面，开始长出一些小小的、扎人的刺。

林希说不上那些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可能是某一天苏叶没有等她一起去吃饭，可能是某一次她跟周小棠说话的时候苏叶转过身去插了耳机，可能是某条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一个“嗯”。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堆在一起，硌得慌。

林希不是那种会主动问“你为什么不高兴”的人。她觉得问了显得自己太在意，显得自己在求着对方高兴。她宁愿等。等苏叶自己好起来，等那些刺自己消失。

但有些刺不会自己消失。

那天中午，林希去食堂比平时晚了一会儿。她在教室多背了几个单词，下楼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端着餐盘找位子，远远看见苏叶和赵婉坐在靠窗的那一排，两个人面对面，赵婉在说什么，苏叶在听，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林希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苏叶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但她笑的对象不是林希。

林希端着盘子走过去，在苏叶旁边站了一下。

“这儿有人吗？”她指了指苏叶旁边的空位。

苏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林希差点没捕捉到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就是不一样。像是被打断了什么。

“没人。”苏叶说。

林希坐下来。赵婉跟林希打了个招呼，林希笑了笑，把盘子放在桌上。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苏叶和赵婉继续聊。聊的是赵婉和她男朋友的事，什么周末去看了电影、电影不好看、但是男朋友买了爆米花。苏叶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她的注意力在赵婉身上，不在林希身上。

林希吃了几口饭，觉得今天的菜特别难吃。不是菜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想承认自己在不舒服。不就是苏叶跟别人聊个天吗？她又不是苏叶的什么人。但那个不舒服是真实的，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吃完饭先走了。走的时候苏叶看了她一眼，问她“吃完了？”林希说“嗯”，端着盘子走了。她没等苏叶。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

那天下午自习课，林希和苏叶坐在一起写作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谁都没有说话。林希写了两道阅读理解，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文章上。她在想中午的事。想苏叶和赵婉聊天的样子，想苏叶笑起来的样子，想那个“不是对我笑”的感觉。

她忍不住了。

“你跟赵婉关系挺好的。”林希说。语气尽量随意，像是在说天气。

苏叶写字的笔顿了一下。“嗯。”

“你们中午聊什么了？”

苏叶偏头看了她一眼。“聊赵婉和她男朋友的事。”

“哦。”

沉默了几秒。林希又问：“你好像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挺多的。”

苏叶放下笔，转过来看着林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希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一点点不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苏叶问。

“没什么意思。”林希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一道完形填空。

苏叶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笔。但她接下来的作业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林希注意到她在同一个地方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寝室。走廊上的灯有几盏坏了，隔一段就是一片黑暗。苏叶走在林希左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以前碰到的时候，苏叶不会躲，林希也不会缩。但今晚，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往旁边偏了一点。

那段路走得很安静。安静到林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找不到合适的话。她想说“我今天不是那个意思”，但那是哪个意思？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想说“我也没有不高兴”，但她在不高兴，她骗不了自己。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苏叶忽然停下来。

“林希。”

“嗯？”

苏叶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晚安。”

“晚安。”

苏叶转身走了。林希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走廊的灯在她身上一段一段地亮，一段一段地暗。走到最后一段暗处的时候，苏叶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在翻身，隔壁有人在说梦话，走廊上宿管阿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所有这些声音她都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说出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QQ。苏叶的头像还亮着，在线。林希点进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没做错任何事。说“你今天不高兴”？苏叶没有说过她不高兴。一切都是林希自己感觉的，而感觉这种东西，说出来就变了味。

她盯着苏叶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久到林希以为苏叶会发过来一段很长的话。但最终出现在屏幕上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一个句号。不是平时那个没有标点的“晚安”，是“晚安。”。多了一个点，像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林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那根刺到底在哪里。是苏叶和赵婉聊天的时候没理她？是苏叶笑的时候不是对她笑？还是她其实根本不想要苏叶对别人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是你害怕那个答案，所以假装找不到。

第二天早上，林希到教室的时候苏叶已经在位子上了。林希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在苏叶桌上。

阿尔卑斯，原味的。

苏叶看着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纸被她压平了，夹进课本里。

林希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心里那根刺松了一点。没有完全消失，但松了一点。她想，这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道歉，不用解释。一颗糖就够了。

但她知道不是的。糖只是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在那里，像蜡烛熄灭后留在桌上的烛泪，凝固了，抠不掉。你只能用新的烛泪把它盖住，一层一层地盖，直到看不出来。

林希翻开课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书推到苏叶那边。

上面写着：“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苏叶低头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好。”

林希看着那个“好”字，觉得今天的字比昨天的好看。不是字变了，是她的眼睛变了。当她愿意看的时候，什么都好看。

但她没有问苏叶昨晚那个“晚安。”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知道。有些东西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假装没事，知道了就再也装不了了。

她还没准备好。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