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 第12章 第十二章 那些空隙

高中的日子不是每时每刻都粘在一起的。

林希后来回想起来，发现她和苏叶之间其实有很多空隙。那些空隙不大，但足够让各自的生活漏进来——各自吃饭、各自的朋友、各自独处的时间。

赵婉和苏叶一个寝室。赵婉的男朋友也在学校，只是不同班。如果赵婉不跟男朋友一起吃饭，就会跟苏叶搭伴。苏叶偶尔也和自己的室友一起吃。林希不是苏叶的固定吃饭搭子，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希一般和周小棠或者自己寝室的人一起吃。

食堂人多的时候像一锅沸腾的粥，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中混着各种菜的味道。林希端着餐盘穿过人群，有时候会碰见苏叶。碰见了就坐一起，碰不见就算了。她不会特意去找苏叶，苏叶也不会特意来找她。但在食堂偶遇的时候，林希会端着盘子走过去，往苏叶对面一坐。

苏叶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但把桌上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林希吃饭很挑食。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太油的不要，太咸的也皱眉。食堂的菜她大部分都不爱吃，打了一份饭，挑挑拣拣吃几口就倒了。周小棠说她浪费，她说“不好吃难道硬塞吗”。

苏叶知道她挑食。一起吃饭的时候，苏叶会把她碗里林希可能爱吃的东西夹过来——不是刻意的那种，就是很自然地，把一块没什么肥肉的排骨夹到林希盘子边上，或者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分一半给她。

“你吃这个。”苏叶说。

“我不想吃青菜。”

“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林希想说“你管我”，但看了一眼苏叶的表情，把那句“你管我”咽了回去，夹起青菜塞进嘴里。不好吃。但因为是苏叶夹的，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苏叶吃什么都行，不挑。但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希吃完了就坐在对面等她，用筷子敲空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苏叶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

“你吃饭像在数米。”林希说。

“你吃饭像在倒。”苏叶说。

林希笑了一下。苏叶也会怼人了。她喜欢这样。

也有不一起吃的时候。

林希端着盘子从食堂窗口出来，远远看见苏叶和赵婉坐在一起，对面还有两个苏叶的室友。四个人占了一张桌子，说说笑笑。林希看了一眼，没过去，径直走到周小棠旁边坐下来。周小棠正在啃鸡腿，满嘴油光，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吃这么少”。

“不好吃。”林希说。

“你哪天说好吃的？”

林希没接话，偏头往苏叶那边看了一眼。苏叶正低头吃饭，赵婉在说什么，苏叶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叶的肩膀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林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倒了。

周末的时候，她们也不一定待在一起。

林希有时候会去苏叶寝室找她。推门进去，苏叶正躺在床上看书，赵婉在对面铺上跟人打电话。林希往苏叶床上一坐，鞋子踢掉，腿盘起来，拿出零食往苏叶枕头边一放。

“又带这么多。”苏叶看着那堆薯片和辣条。

“吃不完存你这儿。”林希说。

苏叶没说话，把零食收进床头的小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们在苏叶的床上聊天，有时候聊到熄灯，林希就懒得回去了，直接睡在苏叶床上。苏叶的床比她的硬一点，枕头矮一点，但被子上也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林希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熟悉的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安心，又不完全安心。像是光脚踩在沙滩上，脚下是软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沙子。

后来她们开始一起打王者荣耀。

那时候班上好些人在玩这款游戏，课间凑在一起讨论英雄和出装，声音大得能掀翻天花板。林希被拉进去玩了几局，发现还挺有意思，就入了坑。

苏叶也在玩，但没林希玩得好。

林希手速快，反应也快，打游戏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懒洋洋的，一进游戏就像换了个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嘴里喊着“来来来跟我跟我跟我”，嗓门大得整个寝室都能听见。苏叶玩得慢一些，走位谨慎，不太敢上去打。她跟在林希后面，林希喊“上”她才上，林希喊“撤”她扭头就跑。

“你能不能别那么怂？”林希有时候急了。

“我又没你厉害。”苏叶说。语气不委屈，就是陈述事实。

林希听了这句话，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她带苏叶打排位，苏叶选的英雄死了，林希还活着。林希没有走，蹲在苏叶的英雄旁边，等复活倒计时。那个小人蹲在那里，头顶着进度条，一圈一圈地转。周小棠在旁边看见了，说“你有病吧，等她复活干嘛”。林希说“我保护她”。周小棠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分开很多年以后，林希偶尔还会打开王者。她点进苏叶的战绩，发现苏叶已经不玩了。最近几局是和一个人双排的，时间停在三年前。

林希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三年。苏叶已经三年没碰这个游戏了。而她还在这里，偶尔打一局，偶尔看一眼苏叶灰掉的头像。游戏没有变，地图还是那张地图，英雄还是那些英雄。只是蹲在苏叶旁边等她复活的那个人，不再是林希。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高中的时候，这些都不存在。那时候苏叶还在她身边，走位很怂，跟在后面，死了就等她复活。那时候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王者的号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玩。手机平时要上交，只有周末发下来几个小时。有时候林希舍不得交，跟老师说“忘带了”，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熄灯后摸出来，屏幕的光照着脸，偷偷玩两局。苏叶有时候也藏，两个人隔着走廊用QQ发消息，约好一起上线。

但好景不长。

有一次晚自习，林希正在看手机，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手机给我。”刘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了。

林希僵住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还没退出来，她的小人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理由。最后她说：“这是借的，隔壁班同学的。”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出手。

林希把手机放在他手心上，屏幕还亮着，那道光照了一下刘老师的掌心，然后熄了。

刘老师把手机收走了。没说要还，也没说不还。林希那天晚上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手机要回来了，但刘老师记住了这件事。从那以后，每次交手机，他都会专门问林希一句：“林希，手机带了没？”

“带了。”林希说。

她把手机交上去的时候，觉得刘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什么都没发生，但林希知道，她在刘老师心里有了一个标签——“那个藏手机的学生”。

她想，这也算一种被记住的方式吧。虽然不是什么好的方式。

高中的日子就是这样。大多数时候是甜的，但甜里面已经埋着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比如刘老师多看她那一秒，比如苏叶偶尔不愿意跟她一起吃饭的沉默，比如那些被交上去的、被藏在枕头底下的、被忘记回复的消息。

它们像沙子一样小，踩上去不疼。但你知道它们在鞋子里。

只是那时候林希还没学会倒掉它们。

她以为那些沙子会自己消失。

它们不会。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