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跟我说说芳仪长公主吧。”
沈岚站起来,慢慢挪动脚步,挪到圆窗前的贵妃榻边,斜倚在榻上。
他最近稍稍长了些肉,不再给人病态的感觉,看着却还是较常人虚弱。
广袖锦袍堆叠出几份慵懒,他目光淡淡的。
在回答他的问题前,松年没忍住先问道:
“大郎一点也不生老爷的气吗?”
这话本不该他一个下人说,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都有些气不过,说难听点,大郎一生锦衣玉食,何须他沈府给,小姐的嫁妆,戚家的战功,即便人不在了,也够大郎锦衣玉食一辈子。
霖西那边的老夫人,多次来信,想让大郎回老家去陪陪她。
沈岚:“生气除了气坏自己外,又换不来别人回心转意,我如今这一身病,也经不起生闷气,只好自己想开点。”
沈岚一派云淡风轻。
受他感染,松年也试着看开,心想实在不行,就带大郎回霖西去,在霖西戚家,大郎仍旧是大公子。
松年这才回答起沈岚的问题:
“芳仪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天潢贵裔,凤仪万方,难得性子爽直,曾与小姐关系甚好,时常往来。”
“那时候,小姐住在兰苑,公主住在皇家园林,一墙之隔,为了往来方便,特意开了道暗门。这道暗门,没有几个人知道,如今当是还在。”
“后来听说公主招了驸马,搬出皇宫,住进长公主府。”
“自从小姐走后,便断了往来,这些年,老奴只在一次小姐的忌日里,于她坟前远远看到过芳仪公主。小人知道的只有这些。”
圆窗外,几枝烈焰似的红梅跃入眼中。
沈岚:“芳仪公主也如我母亲一般,喜爱梅花吗?”
松年:“公主与小姐都喜梅花,两人志趣相投。”
见沈岚的目光落在窗外梅枝上,松年道:
“眼下尚未入冬,今岁冷得早,别处的梅花都未开,院子里这株,是当初老爷特意为小姐寻来的稀有品种,遇寒而开,至暖方败,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寒焰。”
听到这话,沈岚寻了把剪刀,颤颤巍巍走出去,把那株寒焰薅秃了。
看着剪下来的梅枝,松年心疼地问:
“大郎这是……”
莫不是要葬花!?
沈岚:“阿叔陪我走一趟长公主府,我要去送花。”
*
东宫,殿前,漫天碎雪纷飞,有一人正于雪中舞剑。
黑衣箭袖,墨发高束,提腕时剑影如流虹掠空,回旋时身姿翩然若风,行云流水间,剑势破风,剑气森然,搅动漫天飞雪。
待他收剑,内侍才敢上前禀告:
“殿下,沈二公子来了。”
这么冷的天,束腰劲装的太子额角泌出薄汗,他接过内侍手中帕子,草草试了两下。
沈砚辞候在廊下,目光黏在太子身上。
待人走近,他才收敛了目光,躬身道:
“在下见过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说着,太子步入正厅。
沈砚辞跟在他后面,走进去,拿出朱红色的锦面帖子敬上:
“家父定于三日后为在下举办冠礼,谨备薄帖,恭请太子殿下拨冗观礼。”
太子接下帖子,打开看了看,递给身边内侍,
“东宫事务繁忙,孤不一定有时间去,届时定当备薄礼,为沈兄冠礼贺。”
沈砚辞躬身行礼:“多谢殿下隆恩。”
太子多看了沈砚辞两眼,道:“孤记得,沈兄尚不到弱冠之年?”
沈砚辞:“还差两年,家里人决定提前办。”
“也好。”太子点了点头。
内侍拿了件披风过来,给他穿到身上。
他身高腿长,肩背笔直,刀削斧刻的脸上,薄唇紧抿,鼻若山峦起伏,深邃的眉眼间蕴含皇家威仪,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内侍轻咳一声提醒,沈砚辞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太子的脸看了太久,有些失礼了。
随后,他们谈起了数日后的西山猎场秋猎。
因着气候骤然转寒,皇上龙体欠安,又逢连日大雪,秋猎之事一推再推。
往年秋猎去的都是南林猎场,今年皇上一时兴起,决定去西山猎场,盖因皇后娘娘一句话,西山猎场出了野狐,毛色鲜亮柔软,很是适合做件御寒的裘衣。
西山猎场荒废多年,草木繁杂,太子前些日子带人过去勘查,发现山上多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草,草叶细长,开细小蓝花,蔚然成片。
经太医院查验,此草无毒。
此次西山猎场秋猎一事,由皇后提起,太子难免多了个心眼,想起太傅家里有一本百草集,过去查看之时,被告知这本百草集被沈砚辞借走了,故而那日初雪,太子去了沈府,为的正是这本百草集。
百草集上有关于此草的解说,此草名为蓝蛇羽,是由一种毒蛇死后尸身腐烂而生。
有蓝蛇羽的地方,必定有毒蛇出没,虽说如今天寒地冻,蛇已冬眠,但人心叵测,不能不防。
沈砚辞自袖中拿出一个木匣,递给太子,
“殿下,在下命人绣了个锦囊,里面塞了薄荷,樟脑,又在雄黄酒中泡了十来日,有很好的驱蛇作用,殿下秋猎那日,可戴在身上。”
“沈兄有心了!”
太子命内侍收下木匣,冷沉的眉眼显出几分柔和。
这缕柔和被沈砚辞看在眼中,他的心砰砰跳乱了节拍,他红着耳朵强自镇定:
“为殿下分忧解难,乃大泽万千子民分内之事。”
*
三日后,是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冰雪初融。
瓦檐上的冰楞子在阳光下越来越瘦,再一节一节往下掉。
消融的雪水在屋檐下挂起如珠雨帘。
沈府的下人们踩着小碎步,埋头忙前忙后,不敢有半分差池。
表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颜秋宜身边,在沈府大门内迎宾。
颜秋宜穿得雍容华贵,沈府主母的派头端得恰到好处,加之今日是自己儿子的大日子,本就高兴,她眼中有光,脸上带笑。
在宾客或恭贺,或奉承的言语间,笑得一身珠玉乱颤。
颜家的财富给了她底气,沈府的门楣给了她体面,如今儿子的成就给了她尊荣。
“人逢喜事精神爽,姨母今日看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表小姐认为自己没有刻意讨好,自己说的是大实话。
颜秋宜:“知道你小嘴甜,适才你母亲进去了,你怎的不去陪陪她?”
表小姐:“她身边自有大姐二姐陪,不差我一个,我要陪着姨母。”
沈府宗庙前置了礼台,礼台前已经坐满了宾客。
半个上京的世家高门都请过来了,熙熙攘攘,却也热闹隆重。
突然,热热闹闹的人群安静下来,院门外拐进来一个人,太子今日穿得很是儒雅,清闲。
浅青暗竹纹大袖衫,素丝绦,白玉扣,长发仅用玉簪半束,手执折扇,缓步从容,慵懒随性。
沈瑜快步上前:“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众人随后跟着拜道: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太子随意地摆摆手,走上前来,随意坐下说:
“孤今日无事,偶经此处,进来看看,众卿不必拘礼,随意便好。”
大泽太子,美名比贤名远。
寻常日子,哪能得见天颜,宾客里的贵女们无不偷偷摸摸往上座瞧,再羞答答掩面窃窃私语。
如今东宫尚无太子妃,太子又早已适龄,上京的高门贵女哪个不心向往之,想着一步登天,有朝一日,母仪天下。
但这都是其次,就太子这冠绝上京的姿容,看个一百年都不嫌累。
沈砚辞着童子服出现在礼台上,仪式快开始了,举座安静下来。
沈瑜扶着沈氏族中辈分最高的族老登上礼台。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礼台上,没有人发现沈岚来了。
他坐在轮舆上,由松年推着,穿了一身如沈砚辞一般的童子装。
嘴角带笑,目光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