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臻煎了一碗去风寒的汤药,端进屋给沈岚喝。
沈岚喝了一口,苦得差点一口吐出来。
“大郎,良药苦口。”赵臻暖声提醒。
沈岚深吸一口气,对着碗一口闷了,放下空碗就急着招手问阿蛮要蜜饯,阿蛮赶忙端着小碟过来,沈岚抓了两个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好半天,才把那股苦味给压下去。
沈岚松下一口气,跟赵臻打商量:
“臻娘,咱以后这药能不能别这么苦?”
赵臻想了想,郑重点头:“好,奴婢想想办法。”
苦归苦,但这药劲头就是猛,沈岚觉得,一碗下去,有股暖流自身体里往外发,后背这就有汗意了,浑身亦舒爽了。
比他二十一世纪喝的感冒药给力多了。
沈岚感慨:“臻娘这医术,不去外面开医馆治病救人可惜了!”
赵臻福了福,诚恳道:“大郎对奴婢有恩,能伺候在大郎身边,便是奴婢最大的福气。”
沈岚:“我的病一天天好起来,颜秋宜那里,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日她带着刘郎中来探病,只是个开始,你可知道,一但她发现端倪,第一个要问罪的人就是你?”
赵臻:“只要大郎与阿弟好好的,奴婢死不足惜。”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大学生,便如此大义凌然,让沈岚动容。
沈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并非自私自利之言,实乃至理名言,臻娘当学着好好爱自己。”
生于斯长于斯的赵臻不是很理解沈岚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感受到了沈岚的善意。
赵臻向沈岚提起,自己在外面赁了个屋子,打算让赵珩住出去。
沈岚点头道:
“也好,过几日待我们搬去兰苑,必定会缺人手,到时候让他去兰苑做事。”
等去了兰苑,首先要做的就是换掉颜秋宜的人。
赵臻含泪福身:“奴婢代阿弟谢过大郎。”
阿弟身上的伤在自己的悉心照料下,好得很快,虽在掖庭搓磨六年,他的手被冬天的冷水冻坏了,已握不了笔,但他仍旧聪慧,并且心思纯善,一直说是大公子救了他,余生只想留在大公子身边用心侍奉。
如今他们姐弟皆是奴籍,大泽律法对奴籍身份的人限制颇多,不可科举,不可佃田,不可经商。
大公子仁善,又对他们有恩,能伺候左右,方为最好的归宿。
一直侍立旁边,不声不响的松年被沈岚一句话说蒙了,大郎方才可是说过一句“过几日待我们搬去兰苑”?!
应当不是自己听差了。
说得好似回家吃饭一样简单。
可搬去兰苑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他记得他之前跟大郎提过,兰苑如今是夫人每年冬日必去的避寒地,许是大郎忘了?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大郎。
喝了药之后感觉没那么冷了,沈岚披了件狐裘自床上下来,坐在火盆边烤火。
烧的是无烟煤,通红通红,纤细的手指伸过去,被镀上一层红黄的金边,如玉般剔透。
松年靠过去两步,俯身道:
“大郎,这兰苑,怕是没那么容易去。”
不等沈岚说话,赵臻说道:“那时阿叔说过,兰苑有一眼流黄温泉,对大郎的寒毒大有裨益,事在人为,大郎还是需想办法搬进去。”
沈岚搓着暖暖的手没说话。
松年:“兰苑本就是戚家的产业,要不大郎再去找找芳仪长公主?”
“不可!”
话音未落地,沈岚就给直接否了。
沈岚:“长公主又不是我母亲,哪能次次去麻烦她。”
找也是去找沈瑜,毕竟这个家是沈瑜当家,不是颜秋宜。
当然说的时候,他可以适当抬一抬长公主的名字。
前几日沈岚命阿蛮去蹲点沈瑜,大致了解到了沈瑜的每日活动轨迹。
沈瑜每日寅时起身赶路,卯时前抵达宫门口,卯时一到,宫门开启,百官排队入宫待漏。
沈岚吩咐阿蛮,明日一早,老爷上朝出门前,悄悄给他套在马车上的马喂点巴豆。
……
第二日一早,东方天际刚刚出现一抹橙黄的云,天色还没怎么透亮,杂役已经准备好了沈瑜上朝要坐的马车。
阿蛮个子小,身板也小,借着未亮的天色,偷偷潜过去,两匹马都喂了一嘴混着巴豆的干草。
旁边的杂役哈欠连天,并未注意到,即便听到点声响,也以为是马儿弄出来的响动。
办完事,跑回去时阿蛮的心还在砰砰跳,终于办妥了大郎交代的事,为了这个事他一晚上没睡着,生怕自己办砸了,误了大郎的谋划。
做了后才发现,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难。
*
沈瑜起床后,漱口,净手净面,由下人服侍着穿朝服。
香炉里燃着清心醒脾、驱散困倦的白檀香,青烟袅袅,这白檀他每日晨起必焚。
天未亮透,屋里尚点着灯火,昏黄的光和着熹微晨光,朦朦胧胧,仿若山间晨雾。
“雪晴了吗?”
沈瑜问服侍他的老仆。
老仆:“昨夜下了一夜,眼下是晴了。”
老仆:“今日寒意深重,老爷路上穿件厚披风,再戴上那顶虎皮帽子?”
沈瑜:“不穿,被同僚看到,又要笑话我年老体虚!”
老仆:“咱也不能同那些个武将比。”
沈瑜:“那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老仆:“老奴着人在马车上放盆炭火。”
沈瑜没吭声,默许了。
马车在厚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平整的雪面被杂沓的马蹄踩碎。
沈瑜窝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并未看见,在他的马车岀府之时,地上已有车辙与马蹄印。
他喜欢吃东街一家铺子的羊汤,每日上朝途中,都会绕道走东街,买一碗羊汤,在马车上边走边吃,赶到宫门之前吃完。
马车停在羊汤铺子前,护卫下去买了碗羊汤,腾着热气端进马车。
沈瑜正待享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马粪味,使他瞬间没了胃口。
听到车外马声嘶鸣,沈瑜扔下勺子,沉下脸冷声问:
“发生什么事了?”
隔着车门,护卫在外禀告道:“老爷,这马似是吃坏了肚子,怎么鞭笞都不肯走。”
沈瑜估摸了下时辰,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他掀开厚重的车帘看了下,外面长街寒风呼啸,清清冷冷,人影稀落。
命护卫回去再赶辆马车来,怕是来不及。
“老爷,后面来了辆马车,属下去问问,看看可否送老爷到宫门处。”护卫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沈瑜:“快去。”
命令完护卫,沈瑜掀开车帘,想看看是谁家的马车,这个时辰说不好还是朝中同僚。
车帘掀开,后面那辆马车刚巧行至与沈府的马车平齐,对方车上的车帘亦掀开了,露出一张沈瑜再熟悉不过的脸,脸上带笑,只不过带的是不怀好意的笑。
的确是他的同僚,只不过是政敌,昨日朝堂上两人还掐了架。
工部尚书裴大人:
“呦,我道是谁,这不是沈大人吗,听闻沈大人昨日为令郎举办冠礼,太子殿下与芳仪长公主亲临,好不威风,怎的今日在此处遇上此等倒霉事,”
裴大人伸手在鼻前扇了扇,
“真是臭气熏天!我先走一步,沈大人慢慢享用,实在不行,沈大人下车跑过去亦不失为良策。”
说完,裴尚书放下车帘,走了。
沈瑜:“……”
沈瑜气得吹胡子瞪眼。
眼下又不是生气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赶过去,朝堂之事误不得,难不成当真跑过去,开什么玩笑,这么厚的雪……
就在这时,支呀一声,马车门被人推开,沈岚提袍俯身而入:
“父亲,儿子的马车就在外面,可送父亲入宫。”
沈瑜的心,怦一下,一阵暖流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