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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谙 第8章 第 8 章

作者:不过夏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1 21:07:38 来源:文学城

将近半个月钦差队伍才抵达淮安,宫棹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底下盐运司衙门便摆下接风宴,一时盐商巨贾云集,场面奢华。

左副都御史赵沛之赵大人作为钦差正使,连同宫棹,被盛情邀请上座。

宫棹与赵沛之相处这么些天,这人性子不冷不淡,做事谨守本分,倒不用担心会同流合污。他跟着对方一同落座,面前是几位肥头大耳的地方官员,笑得谄媚的脸。

宫棹垂眸,喝了口茶。他作为副使陪同调查,位置虽显眼但话语权有限,此时也乐得不用应付这群别有用心之人。

盐运使刘同弯腰陪着笑,穿着一身半旧官袍,亲自为两位钦差奉茶。“赵大人,四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备下薄酒,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赵沛之摆手,开门见山:“刘大人,接风不急。本官与四殿下奉旨观风盐务,职责在身。还请刘大人将近年淮安盐务的卷宗税册,尤其是去岁和今春的盐引发放,盐课征收明细,调来一观。”

“是是是,赵大人勤于政事,下官佩服。”刘同连连点头,转身对一旁的文吏吩咐,“去,将赵大人要的卷宗,立刻调来。”

他神情严肃,特意强调了是“赵大人要的”。

很快,几名书吏抬进来两大箱卷宗,堆在厅中。

赵沛之示意随行师爷去查验。师爷翻看片刻,眉头微皱,回禀道:“大人,皆是往年旧档,且多为摘要汇总。去岁及今春的详细流水、盐引存根、分埠账目……似乎不全。”

刘同立刻露出惊讶惶恐神色:“哎呀,这……想必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拿错了!或是……有些案卷因去年库房漏雨,有所损毁或潮湿,正在修补晾晒?”

他拍着额头,自责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赵大人,四殿下,您二位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盐务账目浩如烟海,且牵扯到产、运、销、课等多个环节,各埠、各场、各仓的细账,要完全理清,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如这样,下官立刻责令他们,连夜整理,定将最清晰完整的账册,尽快呈送二位大人过目!”

赵沛之眉头拧紧,知道这是推诿,但一时抓不住把柄,只得道:“既如此,便请刘大人抓紧。另外,本官要巡视盐场盐仓,并与灶户盐商代表问话。”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刘同满口答应,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赵大人,四殿下,这盐场多在沿海僻壤,道路崎岖,蚊虫肆虐,灶户聚居之地更是……呃,污秽不堪,恐污了二位贵人的眼,也有损朝廷体面。至于盐商,多是逐利之辈,言语粗鄙,恐冲撞了殿下。不如由下官将他们召来衙门问话,更为便宜?”

宫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刘大人,既是观风,自然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体面不体面,不在身处何地,而在所见是否真实,所闻是否符合民情。本王与赵大人,都不惧道路艰辛。”

刘同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诚恳了:“四殿下少年心性,锐意进取,下官钦佩。只是实不相瞒,近日盐场不甚太平。”

他轻描淡写:“前些时日,因工钱发放不及,有些愚昧灶户竟聚众喧哗,虽然已被安抚,但难免有余孽心怀怨怼。二位大人身份尊贵,若亲临现场,下官唯恐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惊了驾,那下官真是万死莫赎了!不若……先由下官派人将场面排查干净,确保万全,再请二位大人巡视,如何?”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赵沛之脸色更沉,宫棹微微抬眼,看向刘同,忽然问:“刘大人,淮安盐课,近年可有拖欠?”

刘同对答如流:“回殿下,淮安盐课,乃国课重项,下官岂敢怠慢?每年皆是按时足额解送户部,从无拖欠!此事,户部可有存档可查。”

“那灶户工钱,为何会迟误?”宫棹追问。

“这……”刘同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忧愁,“殿下有所不知。近年海潮不靖,盐产时有波动。加之盐商资本周转亦有不灵之时,这工钱发放,偶尔迟上一两日,也是有的。下官已多次严饬各场管事,务必及时足额发放,体恤灶户艰辛。”

赵沛之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在这些车轱辘话里打转,便沉声道:“账册之事,请刘大人三日内务必理清送来。巡视盐场,可暂缓两日,但必须安排。此外,明日便请安排盐商代表问话。”

“下官遵命!定安排妥当!”刘同躬身应下,态度无比恭顺。

接风宴上,刘同更是热情周到,频频敬酒,将一场公事接谈,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联谊。

宴后,刘同亲自将钦差送回驿馆。

离开时,他对宫棹格外殷勤,命人拿来了不少东西。“殿下年轻,江南风情甚好,不妨多游玩,琐事自有下官等处理”。

宫棹婉拒所有财物,只不过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心,收下了一本地志风物。“本王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学习,淮安盐务一事自由赵大人全权处理。”

“是,是。四殿下器宇不凡,日后自然是要为国分忧。”刘同恭维了几句,也不再多留。“江南潮湿,夜晚寒气重,驿馆简陋,若有何处不妥,或想游览淮安名胜,尽管吩咐下官。”

言语间,如同真的只将宫棹当作一位需要妥善招待的贵胄公子。

回到盐运司后堂,刘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着心腹师爷冷声道:“账册,该‘补’的连夜‘补’好,务必能对上户部的总账。盐场那边,让王德厚把人给我看紧了,尤其是那几个好生事的刺头,这两天不许露面。至于盐商问话……告诉丰泰号的老孙,该怎么说,让他心里有数。”

师爷低声问:“那位四皇子,似乎不好糊弄?”

刘同哼了一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一个毛头小子,读过几本圣贤书,见过几分民间惨状,便以为自己能洞悉世事?不过是倚仗皇子身份罢了。赵沛之那个老狐狸才是麻烦。不过……”

他眼珠子一转,“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淮安,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吩咐下去,一切按‘老规矩’办,表面文章做足,该拦的拦住,该藏的藏好。只要抓不住真凭实据,几句空话,动摇不了咱们的根基。”

宫棹回到寝屋,疲累的揉了揉额头。他坐在凳子上,伸手转着空杯,将刘同的言行举止梳理了一遍。

一条红绳松松的系在白皙的腕间,随转动露出刚好贴在脉搏处的一枚铜钱。他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手指覆上摸了摸。

隔天,宫棹并没有跟随赵沛之出门,他似是听从了刘同的提议,易服简从,在此处逛了起来。

直到夜晚,将附近路线探查清楚的宫棹绕了几个圈子,来到城南柳巷陈宅。

此地清冷老旧,却被收拾的齐整。宫棹敲了几下门,耐心等候。

片刻后,一位老仆开了门,面露疑惑:“你是哪位?”

“晚辈自京师来,现江南盐务观风副使。”宫棹言辞陈恳:“受人所托,此次单独前来,是为淮安盐司,有事向陈老请教。”

老仆沉默半响,“稍等,我去禀告老爷。”

又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门才重新打开,老仆侧身让开,“老爷在书房,请随我来。”

宅院内部比外面还要清简,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了东厢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书案后坐着的人面容苍老,两袖清风,腰杆挺得笔直。

陈明渊嗓音沙哑,缓缓道:“老夫已致仕多年,对盐务一事所知甚少,大人还是找其他人罢。”

宫棹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未亮明皇子身份:“晚生冒昧,搅扰陈老清静。实是受京师一位长辈所托,前来拜会。”

陈明渊眉头微皱,不为所动:“京师故人?不知是哪位大人?”

宫棹抬起眼,直视陈明渊探究的视线,缓缓道:“那位故人,居于紫垣之侧,常观星宿运行,辨天下气数。”

这几乎明指身份的一句话,令陈明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上下重新打量宫棹,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真伪,以及他究竟是谁。

“空口无凭。”陈明渊嗓音更冷了几分,“那位……身份尊贵,与老夫并无深交。何以遣你一少年深夜来访?”

宫棹知道,仅凭三两句话不足以取信于他。他不再绕弯子,目光转向书房一侧那排老旧书架。油灯光晕有限,书架上的书册标题大多模糊不清。

“书房书架第四层,左数第七本,可是盐铁论?”

这句话仿若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里。

陈明渊霍然站起,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平静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深埋已久的激动与惶惑。

那本《盐铁论》,那特定的位置,是只有他和当年那位“观星台故人”,才知道的秘密约定。是存放他毕生收集关于盐务弊端最核心证据的暗格所在。此事他从未对第三人提及,连家人都不知道。

“你、你到底是……”陈明渊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锁在宫棹脸上。

宫棹迎着老人震惊的神色,不再掩饰那份天然威仪,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陈老,京师那位长辈让我转告您——沉疴当用猛药,浊流需待清源。时机已至,可敢再执笔,为这淮安盐场,为天下灶户,鸣一次不平?”

陈明渊呆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油灯的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明暗不定。

许久,他眼中的惊色缓慢退去,眸光透亮,染上一线微光般的希冀。

他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对门口老仆哑声道:“福伯,关门。任何人来,都说我睡了。”

然后,他看向宫棹,“他……终于要动淮安这颗毒疮了么?”

宫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着他。

陈明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追问宫棹的身份。能得国师如此信任,持此绝密暗语而来,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书架前,准确无误地抽出那本厚重的《盐铁论》,书页边缘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

他并未翻开,而是用手指在书籍封底内侧的夹层边缘摸索着,轻轻一抠,一块薄如蝉翼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了一个隐藏在书脊之中极窄的暗格。

陈明渊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仅有手掌厚度的薄册。他双手珍视的捧着,转身将薄册递向宫棹。

“拿去吧。”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这是老夫当年收集的部分线索,人物、关节、可疑账目往来等等。虽已过去数年,但根子未变,那些人,大抵也还在。尤其是转运副使王德厚,其宅邸书房内,必有真账。及其背后……你要的真相,或许就在其中。”

宫棹郑重接过,这是刺向盐务铁幕的第一把尖刀,也是谢雪谙为他铺下的最关键的第一块砖。

“多谢陈老。”他将册子贴身收好,深深一揖。

陈明渊摆摆手,“那位……可还好吗?”

宫棹跨过门槛,闻言顿住,抬手摸了摸另一只手手腕,低喃道:“他很好。”

“那便好。”陈明渊呼出口气,“走吧。小心。淮安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宫棹轻轻点头,转身悄然离去,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

陈明渊独自坐在昏暗里,久久不动,只有细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淮安城,怕是要变天了。

……

寅时刚过,天色尚暗,但金銮殿内已灯火通明。百官按品阶肃立,殿中弥漫着沉郁而紧张的空气。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李庸出列了。他此刻眉头紧锁,一脸忧国忧民之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陛下,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他讲。

“陛下,”李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近日臣观邸报,并得江南同僚私信提及,两淮盐价……似有微澜,较之平日略有浮动。民间已有议论纷纷,人心稍显不安。”

他顿了一顿,余光扫过几位同僚,得到隐晦的鼓励后,继续道:“盐务,乃国家血脉,关乎亿万生民口食,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敏感不过。臣闻……此番南下观风之钦差队伍中,有年轻官员持节副使,锐气固然可嘉,然而毕竟资历尚浅,于地方人情,盐务积弊了解或有不深。若举措过于急切,臣恐非但不能厘清积弊,反会扰动地方,使得盐商疑惧,灶户不安,反伤朝廷安稳大局。”

他越说越是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国担忧:“陛下明鉴,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化解亦非一日之功。当以稳字为先,徐徐图之。臣斗胆进言,是否应下旨申饬,令其行事更重‘持重’,凡事多与地方老成官员商议,以稳为主,以免激出变故?”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和:

“李侍郎所言甚是!盐务关乎东南财赋重地,万不可轻动!”

“年轻人立功心切可以理解,但若行事操切,坏了朝廷大事,反因小失大。确应下旨,令其谨言慎行。”

“陛下,‘稳’乃治国第一要义,当使钦差明之。”

声音此起彼伏,皆是太子一党的中坚或外围力量,竟一反常态的不再冒进。他们看似在讨论盐务,实则句句指向南下不久的宫棹。

御座上,皇帝依旧保持着半闭眼的姿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他脸上逐渐烦躁,扫过出列发言的几人,最后掠过前排,那个似是与周遭喧嚣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身影。

谢雪谙今日一身素色,立于文官班列前方。他微垂着头,对殿中的争论充耳不闻。直到皇帝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才像被触动,眼帘渐渐抬起。

就在李庸等人以为皇帝是在默许,气势越发振奋时,谢雪谙平淡的声线传出:“李侍郎忧国之心,可嘉。”

音量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中尚未平息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火气,倒像是在与同僚探讨。

李庸心下稍安,正要谦逊两句,却听谢雪谙话锋悠悠一转:

“只是,‘稳’之一字,亦有不同。”

他稍抬眸,目光落到李庸脸上,那眼神澄澈如古井,却让李庸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死水无波,谓之稳。”谢雪谙不疾不徐,“而其下淤泥沉积,腐物丛生,时日久了终会腐臭自生,蚊蝇肆虐。这等‘稳’,是僵死之稳,败亡之兆。”

顷刻间殿中沉静无声。

“江河奔流,亦谓之稳。”谢雪谙继续道,“其势浩浩汤汤,涤荡泥沙,冲刷污浊,或许表面掀起浪花漩涡,然其奔流入海之势,不可阻挡。这等‘稳’,是生生不息之稳,昌盛之基。”

他望着已脸色微变的李庸,语气仍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陛下遣使南下,观风盐政,个中意思非为惊扰那一池表面平静的死水,恰是为引活水之源,疏浚淤塞之河道。此乃顺应天道,疏通国脉之举。此时言‘持重’……”

谢雪谙话音一滞,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在李庸及其身后几位附议者脸上缓慢扫过,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嘲弄:

“莫非是担忧河道一旦疏通得太畅快,水流太急太清,有些早已习惯了在淤泥里打滚,掩藏形迹的臭鱼烂虾,会无处藏身,乃至被激流冲走么?”

死水淤泥,臭鱼烂虾。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穿了李庸等人冠冕堂皇的奏对。

李侍郎额角顿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白。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绝无此意,但谢雪谙一番话严丝合缝,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他身后的几位同党更是眼神躲闪,不敢与谢雪谙对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国师所言极是。”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至于南下使者行事是否得当,待其回京复命,是非功过,自有公论。”

他烦躁的皱紧眉头,像是被吵烦了:“此事,无需再议。”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试图借“不稳冒进”之名,对江南查案施加压力的企图。

早朝还在继续,谢雪谙静立原地,拢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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