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谙 第3章 第 3 章

宫棹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一些书画摆设，并没有看见人。毕竟是书房重地，他也不敢乱走，好在也没有等太久。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宫棹转身的同时，一只手推开了书房门。

来人只随便挽了下头发，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手里捧着个小冰鉴，冻得手都发红了也不放下来。

宫棹双唇微张，本想提醒一下，可又想到自己跟对方不熟，还是咽了回去。

“殿下恕罪，”说是这么说，谢雪谙面上倒没太多歉意。“近日来身子略有不适，早早便睡下了，让您久等。”

“无妨。”宫棹摇摇头，“本就是我有事相求。”

谢雪谙坐到榻上，半撑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连假惺惺的尊卑逢迎都没有，懒懒开口：“那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宫棹欲言又止，握紧的拳头在衣袖中若隐若现，显得他此刻开口愈发艰难。他对上那微微上扬的眉眼片刻，轻声道：“国师摒退左右，我以为你知。”

“臣知吗？”谢雪谙阖眼，拖长调子慢悠悠回道。

四周悄然无声，烛火摆动的幅度都慢慢变小。

冰鉴外围凝出薄薄一层水雾，顺着覆盖的手指滑到手背，逐渐聚积，欲滴不滴的挂在那里。

怎么会有这么贪凉的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宫棹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开口：“我希望国师助我……”

虽然开了口，但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他也不能确定谢雪谙愿不愿意，临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助我在宫里活下去。”

谢雪谙轻笑一声，那挂在手背上的水珠随之落下，像是昭告主人的耐心告罄：“夜已深，殿下还是请回吧。”

宫棹心下一震，急得往前踏了半步，想也不想的开口：“我想要夺得皇位！”

话一出口，先前那些犹豫与顾忌竟瞬间消散。喉结滚动间，他眼底翻涌起沉沉的暗色，声音愈发坚定：“我要登上那至高之位，再不必仰人鼻息，如蝼蚁般任人践踏。我要这万里江山，尽数归于我一人之手！”

谢雪谙终于缓缓抬眸，视线落到他脸上，静默不语，等待对方的下文。

宫棹心一横，上前一步跪下。“我自知如今一无所有，给不了国师任何承诺。但若他日能登临帝位，只要国师开口，我必倾尽所有。忠诚，自由，乃至这天下权柄……”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朝堂之上除了国师，谁都不可信不可靠。这满朝文武，皆是虎狼，唯有国师是我唯一的依仗。我若为帝，你便是帝师，亦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神中的意味，**裸地写着“共治”。

谢雪谙静静听着，脸上那层淡漠又变回了漫不经心，勾着唇道：“殿下可知，与虎谋皮，往往意味着尸骨无存。”

“我知道。”宫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我宁愿被这只虎……吞吃入腹，也绝不愿再被那些野狗，撕咬至死！”

两相无言片刻，谢雪谙指尖忽的掠过对方满含不甘的眼尾，轻笑：“殿下这双眼睛求人时，倒是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为何是臣？”谢雪谙询问。

眼尾的触感让宫棹浑身一颤，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密密麻麻的在体内泛滥，怪异却没有闪躲。

他低声道：“寿宴那日，父皇赏的那道菜，国师自始至终都未曾吃过一口。”

谢雪谙这次是真笑了，带着几分真情实意，晃得宫棹莫名移不开眼。

他微微俯身，向宫棹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如玉，仿佛能轻易扼断人的咽喉，也仿佛能将人从地狱，拉上云端。

“起来吧，我的殿下。”

宫棹盯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冰冷的手掌中。

他还在等对方的回答，可谢雪谙却站了起来，拿出一方帕子将水渍擦干。

宫棹相握的手不自觉紧了点，“国师意下如何？”

“殿下需知晓，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谢雪谙没有应允是否帮助他，近距离的对视中，深邃的双眸溢出丝丝让人不能动弹的威压。

“殿下宫里的李嬷嬷，听闻已经陪了殿下多年？”

宫棹心里一紧。

“三日内，臣要殿下提着她的脑袋作投名状。”

“不……”宫棹下意识拒绝。

“殿下想好了再回答。”谢雪谙打断他，将对方难堪的脸色尽收眼底。“若三日内臣等不到殿下，今日这番话，臣便当没听过。”

谢雪谙推开房门，“想必殿下也累了，臣命人送殿下回宫。”

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让宫棹明白，没有其他的选择。他沉默着走出书房，在下人带他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

谢雪谙还以为对方有事要说，正准备洗耳恭听，却听见对方语气柔和，似是情真意切的一句关心。

“长时间捧着冰鉴容易冻伤，国师还是莫要过于贪凉，身体要紧。”

谢雪谙略一失神，又迅速恢复，在夜色中无人察觉。他低头扫过手里的冰鉴，嗓音一如既往：“谢殿下关心。”

宫棹朝他点了点头，跟随下人从偏门坐上马车离去。

他彻夜未眠，晨时捂着疼痛欲裂的额头，闭眼靠在床边。

福顺公公进来替他更衣，见自家殿下无精打采的模样心疼坏了。“殿下，可要请太医？”

“不用。”宫棹摆摆手，“我就是没睡好。”

“哎……”福顺公公唉声叹气，替宫棹一件件套上衣物，又悄声问道：“可是昨夜国师难为殿下了？”

李嬷嬷端着早点进到前厅，走到一旁桌上逐个摆好。

宫棹眼神不经意朝那方向一瞥，又想起谢雪谙的一番话。经过一晚上，他心情早已平复了许多。

穿过衣袖，宫棹抬手一点一点整理着衣摆，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开口：“我可要杀了李嬷嬷？”

“什么？”福顺公公大惊失色。

不远处“哐当”一阵声响，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李嬷嬷一下跪在宫棹脚边。

她双眼含泪，情真意切喊道：“殿下，殿下要杀了奴婢？！”

“嬷嬷这是作何？”宫棹扶她起来，“你陪了我十几年，我又怎会平白无故取你性命？”

“那……那是谁？是谁让殿下杀我？”李嬷嬷不起来，抓住宫棹的手紧紧逼问道。

宫棹心底越发怪异。李嬷嬷年纪大了，为了不影响她休息，晚上有事，他一向都是跟福顺公公说的。怎么对方现在这么笃定，一定是有人要杀她？

“没有人要杀你，嬷嬷。”宫棹略施了点力，把她拉起来。“有我在，不会让人威胁到你。”

听了这句话，李嬷嬷安心了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过于声嘶力竭，又稳定下来，叹道：“奴婢年事已高，就算为了殿下而死也没什么，若能护住殿下一次奴婢也甘愿。可是殿下，自顺嫔走后，奴婢尽心尽力照顾您这么多年，若是无缘无故丢了性命，怕是死不瞑目啊。”

宫棹望进那双浑浊的双眼，字字句句不似作伪，本就迷茫的思绪更加混乱。

福顺公公替宫棹穿好衣物，从中调解道：“好了好了，一大早整这么一出，殿下肯定饿了，快些吃东西吧。”

入夜，景阳宫烛火渐微，福顺公公苦口婆心的劝着宫棹回房歇息，连李嬷嬷都候在一旁，跟公公一唱一和。

宫棹被他们吵得头疼，无可奈何的往回走。

来到房前的回廊，一阵寒风扑面，下一瞬利器在月色中反射的冷光先一步袭来。

宫棹侧身躲过，撞开身后的福顺公公。“快跑！”

“想跑？”黑衣人箭步冲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宫棹连连后退，抓住空隙拦腰抱住黑衣人腰身狠狠往墙上一撞，随即立刻撤离。

黑衣人来了这么多回，显然没发现宫棹有能力反击，此刻实实在在愣了一下。

他“呸”了声，目露凶光，动作更加狠厉。

宫棹推倒廊边的盆栽，企图挡住黑衣人去路，不曾想黑衣人直接飞身一踹，力道透过细小树枝悉数落在他身上。

他被震得往后倒去，刚好抵到一根柱子上，精神紧绷中隐约听到一声闷哼。他抬起头，黑衣人已经近在咫尺！

余下时间来不及思考，剑锋抵到胸膛的前一刻，他脚下一滑，往旁边冲了出去。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李嬷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鲜血喷溅在黑衣人脸上。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面上一滞。

宫棹抓住这瞬息的破绽，抬脚狠狠踢向黑衣人手腕。长剑脱手飞出，哐当落地。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站在他身后。

宫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寒光一闪，便精准地抹过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捂着脖子，软软倒下，眼中满是惊骇。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又转向几步远的另一具尸体，逆着光让人抓摸不透神色。

福顺公公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检查了一圈宫棹有没有受伤。“太好了，殿下您没事。”

宫棹扯了扯唇角，惨淡的脸色还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月光下像个索命的恶鬼。

福顺公公被吓得双手打颤，好一会才止住。虽然他深得宫棹信任，从顺嫔私下避人教导起，就觉得对方一直在韬光养晦。可真猝不及防撞见了，还是反应不过来。

他顺着宫棹的视线，不久后又转回宫棹身上，见对方迟迟不动，心下了然。

他上前合上李嬷嬷双眼，抓过一旁掉落的长剑，“此等污秽之事，奴才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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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