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错 第8章 梅花酥

柏玉回府时，夜色尽漫，轻风拂面，却解不得他半分沉重的心思。

今日闹的那档子难堪失态的事，仍绕在他心头，烦乱得紧。

他与柏岑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苏彦承正焦灼不安地候在外头，询问他身子可安恙，想来苏彦承是下了值就等在这儿了。

他从未对苏彦承有过出格的念头，更不觉得自己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有哪儿值得人爱慕的。他今年二十有四，不曾对谁动过心，也不曾有过成亲的念头，或许他这一生就该孤单平淡地度过。

“大哥，二哥！”一道清丽活泼的女声自府门处传来，柏玉抬眸看去，恰见柏婳朝他们这边飞扑过来，他展了胳膊，将妹妹接进怀中。

“婳儿，当心些，跑这么快做什么。”柏玉无奈地抚着她的肩头，“进去吧。”

柏岑跟在他们后头，急匆匆地道：“好饿啊，晚饭准备好了吗，我好饿啊……”

这一日除了顿早饭，柏岑可怜的肚子里再没进过别的食物，熬到这时候早是饥肠辘辘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诶二哥你忍忍，饭菜都凉了，娘刚吩咐下去要人温一温，你再急也吃不到。”她搂着柏玉的胳膊，挽着哥哥往里头去，“大哥今个儿下值怎么这么晚，爹都回来好久了，娘还念叨呢，说哥哥们是不是去吃酒了。”

她倒是不信的，她二哥是个年少不羁、不屑于礼数的，她大哥可是最知书达礼的，怎么会做出偷摸着去酒楼不带她一道去的事情。

柏玉浅吸了口气，“有些事耽误了。”

“真是好些事呢！”柏岑忍不住嘟囔道。

水榭廊下，柏夫人与柏老爷已坐在圆桌边等着了。

“爹，娘。”柏玉、柏岑道。

柏夫人迎上来，先拨正了柏岑有些凌乱的衣襟，又为柏玉解下披风，握着他的手，微皱眉头，“手怎的这么凉？”

“吹了些风，无碍的。”柏玉由母亲牵着走到圆桌边，在柏老爷身侧落了座。

柏老爷看了眼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一股脑匆匆进食的柏岑，恼道：“柏岑，规矩点！怎么饿成这样？”

柏玉刚要出口为弟弟解释，就听得下人来报：“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说要大公子即刻入宫一趟。”

不多时，内侍已被带到水榭来，他朝着柏玉躬身一揖，笑意谦和道：“翰林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大人且放宽心，是好事呐。”

这声线压得低，柏令公夫妇还是听了个清，眼底那点局促也被笑意取代。

柏玉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费心传话，多谢了。”

说罢，他回眸望了眼爹娘，便跟着内侍往外去了。

待宫人走远，柏家人才渐渐出声。

柏婳捏了半块酥糕塞进嘴里头，“看来哥哥又要升官了啊。”

柏岑一边端着饭碗往嘴里塞饭，一边含混地接话，“圣上器重哥哥，升官也是早晚的事。”

“你们两个注意些分寸，向来都是祸从口出。”柏老爷脸上笑意未却，稍作严肃地教训了一番儿女。

柏夫人倒生了别的心思，又欣喜又忧愁地：“玉儿官场得意，这情场何时也能得意一回，婚事真叫我这个做娘的发愁。”

过了最后一道奉天门，内侍引着柏玉至禁中，一路到了御书房外头。

“陛下，翰林大人到了。”

“宣进来。”

柏玉敛衽入内，庄重行过礼，“臣，参见陛下。”

明安帝正手执书卷，端坐在案前，他令内侍上前来为柏玉设座，“爱卿坐吧，你们都退下。”

明安帝温然道：“柏玉啊，这些年你在翰林院勤勤恳恳，又任琅儿的侍读，文行皆备，朕甚是赏识。东宫而今正需贤臣相辅，朕今命你入詹事府，擢你为詹事府少詹事，仍兼翰林之责，专辅东宫。”

柏玉闻声一惊，忙起座下拜，“臣，谢陛下隆恩，日后定不负圣恩，竭力辅翼东宫。”

“好了好了，落座吧。”明安帝道。

待柏玉坐稳，他犹豫片刻，道：“柏爱卿而今官职渐重，年岁渐长，可有婚配的念头？可有心仪之人？”

柏玉不明所以，垂眸，出声从容：“臣暂无此念头，亦无心仪之人，奈何臣病弱之躯，不敢误了旁人。”

“哦……”

随后闲谈几句，日色已晚，明安帝也不能留他在宫里过久，便让他离开了。

殿外宫灯流彩，映着青砖红瓦，连绵若星汉。柏玉望着沉沉宫阙，一步步朝宫外走去，没走出几步，便闻脚步声趋近，随后是熟悉的声色：

“柏先生。”

柏玉闻声看去，正是裴琅。

“二殿下。”

“听闻先生将入詹事府？”

“回殿下，正是。想来圣上会为殿下再择翰林侍读，殿下不必忧心。”

裴琅“嗯”了声，又念及午时之事，便问：“先生的身子可好些了？”

柏玉莞尔，“劳殿下忧心，臣已无碍，还要多谢殿下今日相助。”

“先生，学生为表多年授课之情，想请先生赴一地叙叙，明日申时，先生能否在一枕江南等候学生？”

圣上恩准，允柏玉休沐半月，他想来明日也无他事，便应下邀约：“那臣申时便在一枕江南等着殿下。”

“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先回去了。”

裴琅凝眸望着朦胧月色下柏玉的面容，心尖震得愈急，忙乱间竟抬手执起了柏玉的手腕。

触感情况，腕骨狭细，与他梦中握着的那截竟一般无二……

柏玉错愕垂眼，盯着他攥着自己腕子的手，一股疼意逐渐清晰——裴琅握得越发紧了。

他顿觉好笑，道：“二殿下？”

这一声着实唤回了裴琅不少理智，他怯怯地缩回手，瞥了眼身后的小方子，小方子立即走到柏玉跟前来，将手中食盒递到他手中。

“先生，公公言其至柏府时，正值先生一家在用晚膳，先生走得急，怕是没来得及吃些东西。学生令小厨房备了些，先生可以在路上垫垫肚子。”

柏玉看着眼前少年良久，想着二殿下着实是长大了，他也不作推脱，谢过了裴琅，就拎着食盒往外头去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柏玉打开了那食盒，里头准备了三五样点心，道道精致，香气四溢。

他执了块小口咬了些，眼波微动，也颇有些被这梅花酥的滋味惊艳到的意外。

柏玉：味道真好，想问问他是哪儿的厨子做的。

裴琅：厨子在这里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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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梅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