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第6章 美人

维桢竟对这小丫头有这么高的评价，裴大人听罢也来了兴趣。若是这小丫头当真不错，倒是可以留在前院做事。

当即就要考一考明晏，先是问了《论语》明晏都答得不错，接着又问了《孝经》与《汉书》明晏都知无不答，只是《汉书》她还并未完全看完。

裴大人直起身来，从桌上随意拿起一本书，递给明晏，翻出一页来让她看。

不到一刻钟明晏便放了回去，在裴大人的灼灼目光中复述了一遍方才看的那一页。

不仅没漏掉一个字，还完全理解其意。

裴大人颇为诧异，他这府里随便的一个粗使丫鬟，会识字不说，还能在抄书之余还能分心来思考，还过目不忘。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府上藏龙卧虎啊！

要知道就算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裴珩，今年刚十八，从四岁开蒙，寻遍名师。完全读懂这几本书当年也是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

这些年他一直自傲，他的儿子聪慧无比，如今他面前竟出现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还是个丫鬟……

“小明晏，下值吧。”钱二爷指了指窗外，窗影绰绰，又是到了下值的时辰。

明晏遂放下笔，又朝二人告退。

钱二爷这点就很好，时间到就让她下值，绝不多耽搁她一刻钟。

看着明晏远去的背影，裴大人摸了摸自己的美须。

“维桢，你真没教过她？”

钱二爷摊了摊手，这孩子不仅聪明，还好学。他只需在一旁点拨一二，她便很快就能知其意，领其境。

“可惜，却是个女郎，又出身微末。”裴大人摇头叹息道。

“秉文，你这话就不中听了，出生又不是她能选的，女子又如何？”钱二爷站起来，左脚有些跛，不仔细看其实也不大看得出来，他接着道，“世家门阀把持着天下，寒门再难出头，如此，天下将乱。”

“维桢慎言！”裴大人猛得放下茶盏，皱起眉头，“别忘了你姓什么。”

维桢还是同当年一样，执拗。不撞南墙便不回头，他的腿便是代价，可他偏不听劝。

当年他也同维桢一样，少年心性，觉得这天下世家林立，寒门百姓难以出头，也曾幻想过，要做一做这救世英雄。

可却忘了他亦是世家子，享了世家优渥的资源，转头又想将世家踩在脚底，不可谓是愚不可及。

世家于他们，是温床，亦是养料。若是没了世家的滋养，他们此生又如何能谈风说月，顺风顺水呢。

当年他被祖父与阿父死死压在祠堂中整整三日。待他从祠堂出来时，才得知维桢的腿伤了，从此不良于行。

此后，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成了一个跛子。

妄想与天下诸多世家抗衡，不过是蚍蜉撼树，可笑不可量。

他出生河东裴氏，虽不如维桢，亦是门庭显赫。靠着祖荫，封了官。

又到了这洪州来，等到五年后任期一满，届时家族为他运作一二，他很快便可升迁，掌一方府城天地，一样能为百姓谋福。

再说维桢那等世人皆可书读，人亦平等的惊世骇俗之念，便是梦，也该醒了罢。

裴大人暗自摇了摇头，维桢的气性，终究还是太犟。

再留在这里二人恐又因此，闹得不愉快，裴大人索性挥袖离去。

仍在原处的钱二爷不语，只是去拿出藏在柜中的茶水。茶水都凉了，本想再饮一饮的。

罢了，人走茶凉，自明晏下值后都没人能给他添热水了。

一边垂着眸，饮了两杯冷茶，便放下了。这么多年来他都不爱喝茶，这茶，倒是不怎么好喝。

窗外刮来一阵凉风，暮色四合，窗柩之上横着淡淡的树影。

咫尺江山分楚越，人心咫尺亦天涯。

终不似，少年游。

***

此后又过了两日，明晏都没见过钱二爷。就被程嬷嬷领回了内院，因为来财病好回来了，钱二爷那儿自然便由他来接管了。

而且听说钱二爷与裴大人一起去下县巡查去了，得好一阵子才能回来，自然明晏就在前院便没了什么用处。

因想着不能让她闲着白领月钱，程嬷嬷又将明晏带回原位待命。

程嬷嬷面上不显，嘴上却道：“多日不见，你倒是与先前大不同了，可见在这府里的风水是养人的。”

确实，自从来了这别驾府，在钱二爷那儿她每天都能吃两碗粟米或白面馒头，顿顿都有肉菜，还有许多蔬菜果子点心，明晏发现她肚子上长了一些肉，脸也比以前白净一些。

再回到了后罩房，待遇与钱二爷那儿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程嬷嬷领着她来到一处小院子，看着应该是柴房，堆满了木头。程嬷嬷指着半壁柴堆，插着腰吩咐明晏今日先把柴给劈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扭着大胯走了。

嘴里还哼着小调。

钱二爷终于把这丫头还回来了，天知道前些日子她去找张翠兰，再寻一个粗使丫鬟来，还被张翠兰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

大家都是这府里的嬷嬷，张翠兰在夫人身边，她在后罩房与厨房，怎地她张翠兰就高人一等？

程嬷嬷颇为不满，再说这阵子后罩房这边人手不够连她都上手了，这回明晏可算是回来了，她也能躲个闲了。

拿多少钱，便干多少活。

在哪儿做事在明晏看来都一样，反正月钱照样领，抡起斧头便开始劈柴，哼哧哼哧干/了一日，明晏就把那堆柴劈完了。

待日头落下时，程嬷嬷再磕着瓜子扭着胯回来时，眼睛瞪大像铜铃，鸡爪一样的手指着明晏，

“你，你一天就劈完了？这就是男子也要两三日方才劈得完。”

嗯？那她是不是活干多了，明晏心中懊悔，早知道就慢慢劈了。不过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可以开饭了吗？嬷嬷。”明晏只是露出两颗小虎牙，运动量比较大，她现在很饿，能否马上吃上饭才是她最最关心的。

程嬷嬷抖抖手中的瓜子壳，真是神了，这小丫头头一日就能劈完这么多柴，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帮她劈对，若不然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劈完那么多柴。

倒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有这本事，日子长了，她总会知道是谁帮她的。程嬷嬷当下也不再计较，

“走吧，随我去饭堂，日后你都要在那儿吃饭，得去早些。”

一路跟着程嬷嬷，出了劈柴的院子后，往左拐数十步又朝右边走廊走到头后，路过一处很香的院子，飘着各种香味，明晏估摸着应当是大厨房了。

府里每位主子的一日三餐，便是从这里送出去，也有的主子院里有个简易的小厨房，方便院里伺候的丫鬟们有时给主子解解馋热热汤药用。

不过府中主人只有四位，裴大人夫妇二人与一双儿女。裴大人又多在衙门那边吃，所以大厨房主要准备的便是裴夫人与两位小主人的膳食。

在大厨房后的伙房厅，便是仆役院的饭堂了，每日府里的仆役除了主人房里的贴身大丫鬟和管事嬷嬷那些，到了饭点，都在这里吃饭，只是认识的或蹲或坐在一起，一边说着话。

多数都是主家自己上任便带来的，一些卖身了的仆役，又或是家生子一类的。

像明晏这样雇进来的却没几个，葛因她一进府就去前院待了一个月，这内宅的仆役们都不认识她。

而仆役堂的吃食，也确实比不上钱二爷那的，吃的是糙米饭和咸芥菜，齁咸，荤腥那是没有的，除非过年过节的能有些肉汤。

原本这才是明晏刚入府的待遇，只是因为去了钱二爷那儿，她才过了阵神仙日子。

明晏舀了勺米汤艰难地就着咸菜下肚。

看着其余仆役们吃得津津有味，明晏又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在明家村吃的还不如这个，那糙窝窝头吃得直拉嗓子她也吃了那么些年。

这才在钱二爷那儿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嫌弃起糙米饭来了，从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己也沾染上了这等骄奢淫逸的恶习，这不对，得改。

明晏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进行反省。

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洗干净后便离开饭堂。

抬头看了一眼，到点了，该下值了。鉴于明显今天将柴都劈完了，程嬷嬷便也让她回家去。明晏别的不说，对时间很是敏感，只消看看天色，她就能知道是什么时辰。

回到秦家，家里依旧只有秦表姐与鹭姐儿，鹭姐儿的绣活儿倒是精进了一些。今日劈了那么多柴，也有些累了，明晏洗洗便早早歇下了。

许是白日里力气活干得多，明晏很快便睡着了。

在内院带了小半月，程嬷嬷每天给她指派的任务都不轻松，还好这些活都是明晏干习惯了的，倒也不是很累。

今日便让她烧了热水送到女郎院里。

这府中只有一位女郎，是裴大人的嫡女，听闻生的花容月貌，比之古时貂蝉西施也不逞多让。

明晏想起她入府第一日在花园看到的那位扑蝶的少女，也是姿容绮丽，就是不知与女郎能否平分秋色。

明晏一手拎着一个，满当当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热水。

还未进院子，便听到院内传来银铃般悦耳的笑声，进了院门，入眼处是一棵秋海棠，海棠树上挂有一秋千。

而秋千之上，有一罗衣少女，纤足微蹬，裙裾翻飞如蝶，荡到最高处，欲要乘风而去，宛若仙姬。

一桃红色衣裙的女婢先发现明晏，轻唤道：“哎呀，你怎一次提两桶？这般沉的东西。”

跑过来想要接过明晏手中的桶：“你好面生，是新来的吗？程嬷嬷怎也不派个人与你一道来？”

“多谢姐姐，我能提得动，只是这热水，放在何处？”明晏谢过，坚持自己提。

秋千上的仙子也停了下去，这才看清。噢，原来那是在花园扑蝶的仙子，便是裴大人的掌上明珠。

仙子眨着眼睛，仿佛误入凡尘。好奇地看着明晏，这小女婢好大的力气，那么大那么沉的水桶，竟能一次拎两桶。

“紫菱，你且去帮帮这位小娘子。”

仙子的声音也很美，如听仙乐耳暂明。

瞧着紫娟紫菱模样，也是芊芊玉指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养尊处优的模样如同外头的富贵人家的千金一般无二，又怎么拎得起这两大桶的热水，若不小心洒了还得烫到，徒增麻烦。

明晏谢过二人，紫娟紫菱只好作罢，又由紫娟一路指引明晏到了净室。

雕花木格的窗半掩着，地上铺着防滑的石板，香炉中不知燃着什么香，很好闻，明晏忍不住吸了两鼻子。

紫娟将热水倒在浴桶中，霎时间室内便雾气氤氲，满室朦胧。

仙子从纱帘后走出来，乌发垂在肩头，裸露在在的皮肤莹白细腻，唇齿如贝，腰如束素，从窗柩透出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身上，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

明晏不知道貂蝉西施又是何等惊世的美人，只道眼前的女郎却是她见过最美的人了。

“女郎，水温正好。”

“好。”

美人入浴，明晏告退。

刚走到院门口就被紫菱追上，

“小娘子等等，你走的可真快。”一边将一把银瓜子放到明晏粗粝的掌中，“女郎给你的。”

明晏收进怀里，比她今早领的月钱还多，怪不得底下的仆役丫鬟们都削尖脑袋地想往主子身边凑。

廊下，远远见有一身着绿袍腰系玉带的俊美青年迎面走来，身后的小厮捧着一个玉匣小跑跟着。

明晏不再多看，能在内院行走且带着仆役的，想必是府上的郎君了。

低下头立在一旁，待人走远后才抬起头，拎着自己的木桶回去复命。

注：咫尺江山分楚越，出自苏轼的《蝶恋花》。

终不似，少年游，出自宋词诗人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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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