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明晏身形未动,看着崔濯,怎么几日不见,感觉崔濯好像长大了些。
崔濯轻轻攥了一下手中的玉佩,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晏,“今日便要入宫了,我想来送送你。姐姐快上车来吧,晨间外头凉。”
冷风拂面,的确很凉。
明晏也不推辞,轻轻一跃,便跳上了马车。掀帘而入,方才窥见内里,一阵暗香扑面而来。
梨花楠木所制成的车厢,狐衾褥铺在最里边的矮榻之上。方才她进来闻到的那股异香,便是软塌旁紫檀小几上摆放的鎏金狻猊炉飘出来的。
与崔濯身上的味道及其相似。
再观之,车厢内玉盏、宝匣一应俱全,如同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一般。轻纱帘垂于窗边,阻绝了外界的尘嚣。
崔家富贵,倒也贵气内敛。
而今日的崔濯打扮也颇为素净,一身月白圆领的袍子,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之外再无其他装饰,与往日华服锦饰的他相比,实在简淡。
崔濯拿出三四个食盒来,一格格的打开,“明姐姐,吃些东西吧,都是我家中厨子做的。”
因为不知道明晏更喜欢吃哪一种,崔濯去了厨房装了好几样,等了这么会儿,都有些凉了,不过正合适入口。
不多时,小木几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碗花形粉饵,外加一小笼荷叶蒸饼,一碗梗米粥。两盅羊髓羹,一碟冷切鹿肉与熏鸡薄片,佐菜有杏脯蜜饯与鲜笋。
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美食。明晏顿时食指大动,好小子,居然拿这些来考验干部?哪怕她出门前已吃过一碗扁食,但她胃口向来不小,自然吃得下。
“姐姐吃一些吧,这冷切鹿肉全京师就属我家的厨子做的最好。就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得。”后半句崔濯压低了声音,虽说事实如此,但也不可太过张扬。
可明姐姐不是旁人,他可以说给明姐姐听。
明晏不客气,举箸而下,鹿肉处理的极好,没有一点膻味,偏还入口即化。确实不错,崔濯没骗她。
“我也吃不完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吧。”
“好!”崔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梗米粥。
这般让明晏想起一个人,那位谢清和的举止也是这般斯文秀气,宛如一幅画。莫不是他们这类世家出身的贵族子弟皆是这样统一的举止。
世家矜贵,向来如此。
可师父就从来没有过这样斯文的时候,哪怕他是出自太原王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正喝着粥的崔濯并不知道明晏此时的想法。他在想着,明晏此番入宫,三月后方才能见到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个月的日日夜夜他都不能见到明姐姐,如此想来,崔濯便没了胃口,索性放下手中的瓷勺。托着腮看着明晏吃东西。
瞧着崔濯突然恹恹地,如玉的脸庞陇上愁绪,明晏不由得出声:“怎么了小郎君?可是哪里不舒服?”
“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崔濯闷闷道,可惜明晏不在。
“哦?”明晏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擦了擦嘴,看向崔濯,
“你生辰是哪一日?你今年几岁了?”
与崔濯相识至今,因他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让她时常忽略他的年纪。只知他比她年岁要小一些,但具体小几岁她也不知。
“十八便是我的生辰,我十五了!”崔濯抬起头来,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看着明晏。
十五便可束发了,可拜师求学,出门历练了!
“这般小?”明晏一怔,崔濯比她想象的年纪还要小。
听了这话崔濯脸色一红,小声呢喃道:“不小了,这个年纪都可以开始定亲了。”
明晏并未听清崔濯说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那提前祝你生辰快乐,我今日没带什么东西,等我出宫一定给你补一份礼物。”
“郎君,女郎,到皇城了。”马车外传来鹿姿清朗的声音。
“我先走了,等我下次出宫再见了,今日多谢你送我,再会了崔小郎君。”明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道。
故没看到车内崔濯通红的脸,叫崔小郎君尚显生分,也可以唤他三郎的......忽而朝外头骂了一句:“鹿姿,今日的车怎么这般快?”
刚坐回车上的鹿姿一愣,转头看向车夫,车夫亦然。
这,快吗?往日里也是这般速度啊。
到了皇城,门口的侍卫验明身份腰牌后方可入内。宫门口依旧有一名掌宫等她们,入选的十二名女史,加上明晏已来了十一位。
今日入宫的新晋女史们统一着的是水绿色窄袖嬬裙,同色褂子,发髻之上无任何饰物。如今都是从九品的女史了。
若是三月后考核合格,便是九品女史,虽是微末,却也是有了官身的。
此刻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女们簇在一处。个个身姿娉婷,眉眼鲜活灵动,朝气蓬勃。放眼瞧去,宛如一丛翠绿的青竹。
在这萧瑟的初冬里,格外引人注目。
约莫过了一刻钟,最后一个人,来了。谢清和便是这最后一人。
“人到齐了,便走吧。”那位掌宫并未苛责最后到的谢清和,缓声道。
“叫这么多人等她,好大的架子,真是……讨厌。”
说这话的人很小声,但明晏向来听觉灵敏,不动声色地朝说话那人望去。不过只看见那女郎纤瘦的背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婀娜。
明晏个儿高,若是站在前面会挡了其他人,便只能走在队伍最后方。
因其他宫殿并无空处,故今年入选的女史们皆是住在承光殿的一间偏殿,四人为一间。
若是日后升为掌/典宫了,自是可以搬出去,房舍为两人一间。再往上升的司宫一类,便是一人一间房舍了,且不说还有一位宫婢在身侧伺候。
如若过了这三月的学习后,日后在宫内当值,每月有三天旬假,每十日一旬,亦可三旬累计起来一同休假。
到了偏殿门口,那位掌宫便让她们各自回了房舍休整。午时到绾元馆一同用膳。
这宫中比外头多食一餐,除了朝食与暮食以外,还多加了一顿午食。听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着人加的。如今的一些宗室勋贵亦是如此,只有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依旧还是一顿朝食,一顿暮食。
话说回来,明晏她们所居的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中间设有一张方形木桌,便只有四张木床置于四角。每张床板底下还有一个木箱,可用来存放她们各自的私人物品。
明晏是第一个进屋的,只见房内已打扫的干净,一尘不染。
便选了左边靠窗边的床铺,正要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时。进来一位纤瘦的女郎,这位女郎生的貌美,犹有飞燕之姿。
这女郎先将自己所带的东西放在对面的靠窗处床铺,才转过身来对明晏展颜一笑,“我名高纯熙,家住丰乐坊,你呢?出自哪家?”
丰乐坊,那儿住的是渤海高氏家族。
且还不说,这声音甚是熟悉,方才在宫门口说谢清和好大的架子的便是她。
“我是明晏,只是一寻常百姓。”明晏低声浅浅道。
“你就是明晏!?”高纯熙瞪大眼睛,围着明晏转了两圈,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人物。这就是传说中的明晏,压过谢清和一头的明晏。
虽说复试那日在一起复试,她还真没注意过,只记得有个个子很高的女郎。但比谢清和厉害,就是不一样,瞧瞧这周身气度。双手托腮瞧着明晏,“你赢了谢清和,好厉害。我喜欢你。”
明晏从高纯熙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异态来,她似是极不喜欢谢清和。
不等明晏开口,高纯熙又如同筒倒豆子般,叨叨个不停,
“我同你说,谢清和是个装货,随时随地都端着,从小到大就爱装,看着就累人。你以后也理她远一些,更何况这次你还赢了她,她啊,最是输不起了。”
这便是宿怨了,而高纯熙在此编排谢清和的话,明晏也不接。她们这些高门贵女之间的矛盾,还是不要卷进去的好,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
日后当值下值后,都是住在这里。除非被调度到各位娘娘身边去,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从上一届开始,皇后娘娘有旨,考核进来的女官只在六尚做事,不调与任何宫妃身侧。同前朝官员一样领俸禄,食官粮。
此令一出,御史台在金銮殿上差点死谏,但天子不予理会,直接下令宣旨。这般优待,也大大增加了来报考女官的人数。
床上的被子是宫中统一发放的绵衾,内里填得是一些残丝絮,并不十分柔软,甚至还有些硬,许是在库房中积压太久,一抖竟能抖出一些灰来。
“咳咳咳”一旁的高纯熙被呛得捂着嘴咳嗽个不停。指着明晏手中的旧衾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样的衾被也拿来给我们用?”
在她家中,就是最底层的婢子,怕也才盖的是这样的被子。
这可是宫城!她们千辛万苦考进宫来做女官的,就拿这些破烂货给她们!
高纯熙气呼呼地插着腰,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立在一旁。她如今后悔还来得及不,她应该还是极舍不得她的海棠提花锦缎被的。
却也无可奈何,双脚已踏入宫门,便再无回头路了。如同上了花轿嫁错郎一样,可嫁错了人尚有机会回家去,可这入了宫,如何回去?只怕会得罪了皇后娘娘牵连了家人,只能认了命似的耷拉着脑袋。
再说回去那群堂姐妹们怕是又要笑话她,她才不要!只是看了半天明晏铺床也没学会。
一阵头大,这头将将铺好那头又乱了,等那头整理好了这头又乱了。
铺床好难啊,高纯熙攥着被角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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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入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