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座祠堂中的郑家族人登时便沸腾了。皆是对明晏怒目而睁。
“如此口出狂言!不尊族亲,当行家法!请家法……”那杵着乌木拐杖的族老胸腔一颤一颤的,当即就要叫人去请家法来。
明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丝毫不惧,她又不是郑家人,请个屁的家法。
“倘若是未婚妻妙龄早殇的,可见有郎君入家庙为其诵经守陵的?怎么的,你们家中儿郎便是宝,女郎便是草?这便是百年世家郑家的礼义族法,今日算是领教了。”
族老怒不可遏,拐杖再度重重敲击地面:
“巧言善辩!男女之别,自古有之,女子重名节,好女不事二夫。你这般年纪便生出忤逆之心,忤逆宗祠,违背祖训!我等亦可将你除名!”
“你除一个给我看看。”明晏双手向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眼泪。只要打哈欠,她眼眶中总会忍不住渗出一滴眼泪来。
“好好好,取族谱来,今日我等便在列祖列宗面前,将你逐出家门。”早就在一旁等候的郑五叔忙递上族谱,那族老翻开一页族谱。眯起昏花老眼,看向郑家众人。
“你是哪房的人?房中长辈何在?教出这等忤逆不孝不悌之人。还不速速站出来!”
半晌,也未有人站出来。那捧着族谱的族老蹙起眉头:“莫不是你这房的长辈皆在荥阳老家,那也无妨,事后我们自会去信告知。”
“不必了。”明晏摇摇头。
“你可是怕了,被逐出族谱。从今日起,你便再不是我荥阳郑氏的人,亦不可再享郑家的荣华……”那郑五叔侃侃而谈,似已看到明晏被赶出郑家后的穷困潦倒。
“我本就不是你们郑家人,除不除的和我有何干系?”明晏摇头失笑,怎么总打断她,不叫她将话说完呢。
明晏话语刚落,整个祠堂都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堂中众人这才猛然回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明晏。穿着颇为简单,着的普通绢布衣裳,发间身上并无首饰。郑府之中,哪怕是寻常丫鬟,亦有一两件简单首饰的。
而今日冒出来的这个面生的女郎,身上干干净净!
有人仔细看了又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才颤巍巍地指着堂中的明晏。
“是了,郑家各房子弟我尽数熟识,绝无这一号人!你们可有认得的?”
祠堂乃是宗族禁地,等闲外人不得踏入,今日竟混进来一个无名无籍的外人!
此时若是传了出去,郑家,颜面尽失!
“大胆狂徒!竟敢私闯我郑氏宗祠,护卫何在!速速将此人拿下!”郑五叔厉声大呼。
原本对明晏心存戒备的卢氏夫人一愣,当是见这凌厉的少女竟是为六娘而来。心中亦为六娘高兴,六娘这是交了一个极好的朋友,只是不知是哪家女郎这般骁勇。如此身法,怕是哪个骁武世家出来的女郎。
祠堂外,数十名披甲执刃的郑家护卫与家丁闻声而来,手持刀棍,密密麻麻围堵在明晏面前,便要上前擒拿。
明晏将郑蘅与卢氏夫人护在身后。
“孩子不必担心我们,他们还不敢动我与六娘,你自己小心便是。”卢氏夫人将郑蘅揽了去,护在怀中。
最先冲上来的护卫抬手便要去推搡明晏肩头,被她侧身轻巧避开。顺便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只听一声痛呼,那名护卫都手臂当即弯折垂下,俨然被折断了骨。那护卫踉跄着跌撞在石柱上。
其余人见状,不敢再轻视明晏,哪怕她只有一个人,齐齐合围上前。刀棍挥舞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明晏速度极快躲闪,格挡之间,接连震开数根木棍,碎屑纷飞。
堂内的郑家族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妇孺慌忙向后躲闪,挤作一团。
郑五叔着急大喊:“都还愣着做什么!一同上前拿下她!”
郑蘅站在后方,望着缠斗的身影,急切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眼看棍棒就要落在明晏背上,高喊出声:“阿晏,小心!”
明晏迅速闪开,避开袭来的棍棒。
族老拄着拐杖,在一旁气得暴跳如雷:“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当着郑氏先祖的面动武,此事绝不能善了!速速传信,报给官府!”
一名仆从得令,转身就要冲出祠堂送信。
明晏瞥见,拾起地上一块碎瓷片,手腕轻扬,瓷片精准打在那仆从腿弯处,那人吃痛跪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围攻的护卫趁着这一瞬空隙,一棍横扫,直逼明晏下盘。明晏纵身跃起避开,落地之时顺势一脚踹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撞倒一片在一旁观战的郑氏族人。
一群锦衣玉食的人睡倒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其中,便有那郑五叔。被七八人压在身下,郑五叔肥胖的身子一阵扑腾,若是身材苗条些的,方才这般怕也就压死了。偏生郑五叔一身肥膘,才叫他拣回一条命。
明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光迸现。
只听“锵”的一声,一道凛冽的白光闪过。一柄锋利的长刀骤然出鞘,刀身澄澈雪亮,寒气逼人。正是她方才从郭五处“借来”的佩刀。
她本不欲动刀,如今却是不行了。
手腕微旋,刀身瞬间便划出一道冷弧,凌厉的刀光闪过整座祠堂。
往前冲的家丁猛地刹住脚,手中的棍棒僵在半空,不敢贸然上前,惊惧地望着明晏手中的长刀。
这这哪儿来的刀,方才他们竟都没瞧见,她方才为何不用这刀!
没看见巡防的护卫地上都躺了好几个,他一个小家丁又怎么敢向前冲。可若是退后,又是郑家族老等人,家丁眼睛转了转,嘎巴一下闭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你们!我们郑家养你们这么些年,连一个弱质女流都打不过,一群废物!”被身旁的人扶起来的郑五叔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愤愤道。
如此一来,这地上睡了一地的家丁护卫。
“可还要动手?”明晏持刀稳稳立在郑蘅身前,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众郑家族人。
只见那族老浑身一震,又惊又怒:“你……你竟敢在郑家宗祠之内拔刀!好大的胆子!”
明晏眉峰扬起,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讲道理,你们不听,那我便只能略通拳脚了。”
她又抬眼环视众人,“我无意伤人,但若今日有人想要执意带走阿蘅,那就休怪我的刀刃无情。”
方才还叫嚣的族老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看似清秀的女郎,行事竟如此蛮横。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如此不讲礼节。
祠堂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明晏所震慑,不敢妄动。
郑蘅站在明晏身后,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暖,低声唤道:“阿晏……”
明晏没有回头,只侧首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去家庙。”
那族老胡须颤抖,面上惊惧交加。可若就此退让,郑氏一族必是颜面扫地。他作为郑家族老,决不允许郑家出现这样的局面。
僵持之间,他咬牙厉喝:“你持刀相胁我郑家人,此事已然无法善终!”
方才混乱之际,他已派了人去将家将请来。今日必当将这小女郎斩杀于此,否则,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郑家还有何颜面在京师之中立足!
明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一切因果,皆由你们而起。只要你们不再逼迫阿蘅,我即刻收刀。若是不肯,我不介意在这里给大家表演一下刺豚沥血。我师父说过,我这门手艺学得颇为不错。”
刺豚沥血?这里哪儿有豚,她说的莫不是把他们当成豚来杀?一想到那等血淋淋的场景,郑家诸人皆是感觉脖子一凉。分分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偌大的祠堂中,只听得见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烧发出的响声,冰冷的刀背上映着祠堂跳跃的烛火,寒光森森。
堂中郑家诸人的面色,宛如鬼魅。
就在这僵持之际,祠堂外骤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堂中的郑家族老面色一喜,定是家将来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祠堂门口的,是门房的小厮。瞧着府中的主人都在此处,那名小厮气喘吁吁地通传:
“宫里来人……传圣旨!”
一句话,瞬间打散了堂中的僵局。
“什么?怎不在前院宣旨?!”郑五叔往前跺了两步,一双小眼睛满是疑惑。寻常传旨,都是早早便来了通知,叫他们做好准备再迎接。
今日,怎么,说来便来了?还来得如此匆忙。
“小的拦不住啊!”那来传话的小厮哭丧着脸。那等贵人,他们哪里敢拦!
“来宣旨的是谁?苏公公还是梁公公?”一位族人好奇问道。
“小人不知……小人才来府中不久,不认得那些大人。”
另外一位族老喝住他们:“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赶紧将香案备好,不可失了我郑家风仪。”
话音刚落,方才还议论纷纷的郑家族人,连忙整理自己的衣襟鬓发,人人端正身姿,尽显世家门阀风范。仿佛刚刚那般下作逼迫郑蘅的,不是他们。
好一伙擅伪的小人。
郑家众人一边命底下仆役仓促摆案铺毡,设香案、备礼器。已然顾不上闯入祠堂的明晏。
有不少族人垂眸掩去神色,眼底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此刻传来圣旨。必然是敲定郑蘅为太子入庙守灵的旨意。这下天家圣令,郑蘅再无翻身之地。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从擅闯祠堂的明晏身上移开,满心皆是迎接将临的圣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郎,待传旨的人走了再收拾她也不迟。
唯有郑蘅满心焦灼。
她太清楚眼下局势,明晏是为了她孤身涉险,才擅闯郑家宗祠。此刻众人暂且搁置,待接旨完毕,这群睚眦必报的族人,定会狠狠清算明晏的罪责。
甚至有可能,杀了明晏。
在此之前,她要将明晏安全送离郑家。
她抬手轻轻拽住明晏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急切,催促道:“阿晏,趁此刻无人顾你,我送你从侧门离府,万万不可再留在此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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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