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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95章 淬血枪-18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29 09:15:43 来源:文学城

马走西送别孙昶回阳都,埋了刘忠的遗物,独自站在路口,回看城外门楼关。

如今军队声势已是越发壮大。

火烧酒坊这件事被书定为厦钨人的偷袭,因为偷袭十分常见,边境线上双方相互挑衅不断,两军对垒之间的空地越发狭窄,兵力边缘一寸寸相逼,双方都在挑战彼此的底线,风雨欲来,他的同胞们只有兴奋。马走西已经摒弃杂念,不再去思考阳都、皇权、辖管,刘忠和孙昶都不在了,他独自留在前线,潜移默化已觉得自己是士兵的一份子,和他们同生死共荣辱,于是他也兴奋,他士大夫的血归根结底是报效祖国的血,如今大敌当前,他没有理由不兴奋。

于是他迈步回前线,和队伍站在一起,以忠实记录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自己的职责。

军营的调布频率如今越发得快,人员被充分地调动,许多部队被派进派出,马走西看不明白这些眼花缭乱,他在谢迈凛的帐里看他们,各个成竹在胸,感染得连他也觉得胜券在握,他只是隐隐地觉着好像不那么简单,但他毕竟看不太懂,所以不插话。

地图挂了七八张,沙盘抹了又插,盖了又堆,士兵操练有度,言听计从,谢迈凛有一支强有力的、完全服从的军队,在这样的时刻便显得分外令人安心。

这样高压的动员布防足足持续了六天,马走西鼓起的兴奋逐渐有些消散,不为其他,只是高度集中的情绪顶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到现在何时开战也还没个定数,马走西也想不眠不休地跟着军官们的思路,但他终究还是熬不住。

晚上他睡在谢迈凛的帐中,大部分时候谢迈凛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十分忙碌,对于他声称靠近谢迈凛以便记录的想法,谢迈凛不置可否,随他去。

这晚上他睡时谢迈凛还醒着,马走西太困了,爬上自己的床,放下帐,隐约看见谢迈凛举着烛火看地图,左右动了动脖子,看起来有点累。偶尔马走西看着他也会想,要是不做这么辛苦的事,想必也是好命公子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力的代价是懵懂天真,大概只能选一样,不过谢迈凛已经是千万万人倚靠的对象,他也担得起这些期望与倚重。

乱七八糟想着,马走西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辰,他觉得有人拍他的脸,睁开眼,看见靠在他床边站的谢迈凛,低头笑了一下,蹲在他旁边的徐仰收回拍他的手,问他:“怎么着,咱们出去走走?”

说是走,其实是骑马,同行的还有谢连霈,宋之桥,郑慧韬,以及其他三位大将。

马走西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被叫过来,但看这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少将,心里也有了想法,人一生求名求利,谢迈凛这样的俗人也想要人为他歌功颂德,无怪乎留他这样一个记史官在身边。

他下了马,跟在谢迈凛身边,他们这群人在风里雨里走得勤,土地里也如履平地,马走西只能踉跄跟在后面,随他们一起爬山。

山不高,但是偏,远望可见两军对垒前线,这样一看,好家伙,更是吓了马走西一跳,两边黑云乌压压,中间仅仅一条银线般的地带,堪堪地割开两处凶兽,好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绳索,一旦脱缰,后果不可想象,那两边恢宏的蔓延至远山的人马,克制的星火灯火,摇曳着安静,马走西心跳如雷。

谢迈凛看他,“别紧张,不会输的。”

马走西干咽一下,转头看谢迈凛,周围人嘻嘻哈哈的,谢迈凛云淡风轻,马走西深呼吸,压下千种万种不安。

他们听见一声口哨,低头看,原来是远方一匹棕红色的马在夜里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束捆,在她肩背上跳跃,她停在近处,翻身下马,招了下手,山上的人笑起来,一起往下走。

卢曲平敏锐地认出不属于原团队的马走西,侧着头看他,谢迈凛并不在意,也不介绍他,只是走去上下打量卢曲平,“怎么穿起红色了,讨喜啊?”

卢曲平白他一眼,“我最近就喜欢这个风格,你有意见?”

“看你说的,姐,我能有什么意见。”谢迈凛问,“怎么样,调人的事搞定了?”

“嗯,就等你吩咐,准备什么时候?”

谢迈凛笑起来,“别急,我有打算……”

忽然一阵窸窣声,谢迈凛的话头猛地一停,众人齐齐拔刀向西边的草地看,刀刃亮闪闪地在月色下反光,郑慧韬喝道:“谁他妈,出来!”

草丛动了动,却没人出来,徐仰慢慢向前走,“兄弟,我数到五,一,三……”

“五”还没出口,只见一个人噌地站起来,但是个子不高,两手高举,是个女人。

“别杀我别杀我!”

徐仰一惊,“细作?”

谢迈凛道:“过来。”

郑慧韬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拽出来,往地上一扔,她摔个响,手蹭出了血,徐仰道:“你不能轻点儿。”郑慧韬瞪他一眼做回应。

宋之桥要去她身边,谢迈凛拦了一下,宋之桥道:“放心,她伤不了我。”

那女人确实没有要伤谁的打算,她自己都还是懵的,被宋之桥扶起来之后,惊恐地四下看,眼睛滴溜溜,好像一只小鹿。

“你是厦钨人?”

“你才是厦钨人!”她反驳道,“我是付家村的人。”

“但你从那边过来。”

“我逃过来的。”她擦了一把脸,扫视完众人之后,还是觉得宋之桥看起来最和善,于是便对他说话,“我在地里摘菜,就被人抢到那边去,非要我嫁人,不听话就打,好容易我答应了,他们看得没有那么严,我才逃出来的,这边不是厦钨了吧?!”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搔搔头,“现在是哪一年?”

卢曲平道:“三十七年。”

她问:“还是原来那个皇帝?”

郑慧韬翻了个白眼,“新皇帝要是三十七年你得几岁啊,傻吧这姑娘。”

她掰掰指头,“那就是三年了。离家三年了。”

几人互相看看,最后望向谢迈凛,谢迈凛问:“你住付家村,家中还有别人吗?”

他这样问,谢连霈已经默默地抽出了刀。

“有有,我爹妈都在。”她顿了一下,“三年前反正还在。”

谢迈凛点点头,对谢连霈道,“那你送她回去吧,看看家里是不是还有人,要是没人……”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就连马走西也明白了意思。谢迈凛又对郑慧韬道,“找人在这附近转转,看是不是有来追她的人。”郑慧韬应下。

只有那姑娘还不敢相信,一个劲地挠头,她看起来枯黄削瘦,在月色下更显得憔悴,眼角细纹密布,嘴角也垂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因长时间过分焦虑而磋磨出的疲倦和紧绷,虽然疲惫却语速极快,一惊一乍地不安分。谢连霈要送她,她一个激灵,挣开他的手,不许人碰自己,张着眼睛四下看,又问一遍:“你们是哪里人?”

徐仰用大拇指敲敲衣服胸口绣的徽,“军队的。”

这徽她总算还是认识,又一次望了遍众人,却不愿上谢连霈的马。谢迈凛看出她的顾虑,指马走西道,“你骑他的马,谢连霈送你回家而已。”

她犹豫着接过缰绳,徐仰问:“会骑马吗?”

谢迈凛道:“在这地方长大怎么可能不会。”

话音未毕,她已经翻身上了马,虽然看起来有些迟钝,但看得出仍有功底,也不觉得马生,摸了两下马颈,拽紧了绳。

她坐在马背上向众人看了一眼,神色复杂,似乎有很多情绪,众人也望着她,都未出声,但马走西几乎立刻就确认了,她就是他们自己的同胞,他们自己的国人,三年背井离乡,三年异域求生,今夜回家了,她看一眼他们,胸膛起伏,好像有万千话,嘴唇发抖,最后还是一转脸,策马而去,马走西看着她的背影,想象不出她的经历,但愿她回到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在堂,到那时,希望她能痛快地哭一场,到那时,或许她才有真正回家的感觉。

马走西感慨着,一转眼众人都已经上了马,独他一人没马了。

谢迈凛在马上低头看他,朝他伸手,“来吧。”

如果有得选,马走西不愿坐谢迈凛的马,原因也不复杂,只是希望离他不要太近,但放眼一看,其他人也没有让自己上马的意思。

谢迈凛收回手,“你也可以自己走回去,就是路有点长。”

巧得很,一阵山风吹过,带了一阵远处的野嚎,马走西打了个激灵,装不出剩下的好汉气,他尴尬地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又重新伸出手,马走西只得接过去,被安置在谢迈凛身前,谢迈凛嫌他头发向后吹,吹到了自己的脸上,把他的头发拨去脖子旁边,又轻轻拍了拍,“这样就好了。”

马走西抿着嘴忍耐,光是想象谢迈凛在自己身后就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谢迈凛的手臂绕过他,拽起缰绳,众人一起策马,在月色下朝前奔驰。

自从有了生死同命的觉悟,马走西越发得关注起部队的动向,就算是他这样不懂排兵布阵的人,也听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看着每次场面被炒得火热,好像大战一触即发,但谢迈凛这边的人总是适时收了手,而且马走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己方兵力在逐渐减少,人员换了一茬,现在这批人,好像……年岁偏长。

但他看不太懂,也不好过问。

那个被谢连霈送回家的女人,最近倒是常来往,本来只是送些慰军的东西,乡里乡亲常有,只不过她来的几次人不多,恰好是宋之桥接待的,一来二去,两人似乎聊上了。

谢迈凛听马走西这么说,讶异地转过头,笔停在空中,“真的?”

“你要是注意看,也能看出来。”马走西回道。

谢迈凛问:“搞上了?”

“那应该也没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说几句话。”马走西看他,“这不违法军令吧。”

谢迈凛撇撇嘴,没做表示。

据那晚送她回家的谢连霈的说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里三代老农,母亲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实人,那晚上叫醒门,爹娘跟她抱头痛哭,看得谢连霈都十分动容,她也是个烈的,见过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杀,谢连霈将她拦下来,两人就贞洁与生死进行了简单的探讨,但这事谢连霈说不清,于是带她见了卢曲平。

卢曲平对于女人的贞洁和生死有着非常独到的看法,着实开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进了房,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碰见宋之桥,理直气壮地要借一匹马,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熟络。

她来得勤,问过名字以后,人人都叫她九红姐。和卢曲平这种大城大户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红姐并没有那种骄矜的气质,多数时候她显得有些粗顿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却十分倔强粗野,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命力。她洗净了脸,脸上仍旧发一点土黄色,鼻梁高挺,向两颊蔓延雀斑点,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长,忽闪着眨,不高兴地压着眉,抿起嘴,咬紧牙,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硕大的野猫,毛色杂乱,容易愤怒,或许因为她这样的气质,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没有被打压陨落。

有时她骑军马,说自己没见过汗血宝马,宋之桥便把自己的借给她骑,牵到后山的溪流边,她骑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脸,抽抽鼻子,扯着缰绳咬着牙努力登。

谢迈凛在一旁缓缓摇头,他不习惯她怪异的本地口音,不喜欢她时而局促时而野蛮的行为举止,更不理解宋之桥的兴趣所在。宋之桥只是望着她,看她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连发丝都是粗硬的,搅散头顶的霞光,缀在她蓬松的颅顶、飞扬的粗辫,她终于驯服这匹马,开怀大笑,肆意奔驰,谢迈凛也看她,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品味出一点意趣。马走西道:“年轻就是好啊,多阳光,给我都快看崩溃了。”

谢迈凛问谢连霈,“她家里人也这样?”

谢连霈耸耸肩,“都老实人。也挺倔的反正,听说当年也死活不愿意向官府报她死,受不少气。”

晚上吃饭时,宋之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着他发笑,偷偷用手肘捣郑慧韬,俩人一起望向他,叽叽咕咕了几句,又笑起来。谢迈凛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问宋之桥,“要不你回家娶亲吧?”

宋之桥猛地回过神,看了眼谢迈凛,没说话。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么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窦初开现在都晚了,你还棒打鸳鸯,你有良心吗?”

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总之并没有理他。

马走西估计就是今夜了,夜黑风高,电闪雷鸣,一定就是今夜,谢迈凛不知在哪里,定是蛰伏许久,只待今夜,虽说士兵疲惫,但我们疲,对方岂能不疲,或许这就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在这样精疲力尽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还是感叹,“只可惜了,这里前线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原来是登上了山顶,随兵已经停住脚,听见他这句话,随兵撇撇嘴,“谁说这里的士兵要打了?”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随着一声惊雷,他猛地转头,凭地势,他一眼望见厦钨浩荡的军队乌压压地如同天上的黑云,疯狂地扑将上来,像一群滚地的蚂蚁,气势汹汹地朝着巢穴进攻,而那抵抗的蚂蚁,逐渐在前线被压缩成一道凸出的弧线,收缩,收缩,直至——

门户大开。

马走西瞠目结舌,雨声中他听见自己在高喊。对胜利习以为常后,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是不是溃败,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溃败都这样迅速,都这样彻底,都这样一泻千里?

他拽过随兵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随兵的脸面无表情,闪电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投射诡异的光影,“这里要输了。”

马走西掉回头,再去看,看敌军势如破竹地捅穿防线,看无数将士同胞麦子一样倒在马蹄和长刀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营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烧起来,这场雨就如同谢迈凛军队的声势,忽然就要停了。

而马走西望着溃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没有看到谢迈凛的旗帜。

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谢迈凛,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吧……

仿佛呼应他的请求,头顶的闪电雷声一并发作,一道惊雷自天而下,轰隆一声劈开了他身后的树,那高大的树噌地一声烧起火,红色的光包裹住马走西,他猛地甩回头,看大火烧树,看得出神,就听见一声悠然清亮的马哨,而后四面八方,呼应一般,响起风起云涌、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马走西转过头,只看见东边一匹雪亮的红马,卢曲平持长枪奔腾而来,她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军,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厦钨军的左翼;而西侧,忽然从山头上点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昼,这群青黑盔甲则大发声势,气冲云霄,均持长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杀入人群中,刹那间血光四溅,昏天黑地;南边的奇兵已不知何时切口,将城内外的厦钨军隔离开来,最神出鬼没的北方军,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厦钨人的去路赌死;四面来军切出了葫芦,将人拢起后,千万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发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厦钨将领见情形已知不好,牵马带兵败走遁北,在将士掩护下杀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为难,不知何处去,放眼四方,茫茫尽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倾盆,他摸了一把脸,睁开湿漉漉的眼,看见前方荒地上尽是野草,指去道:“那边走!”忽然电闪雷鸣,他勒马,觉得浑身发冷,他睁着眼在雨里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电闪。照亮荒野上万千青黑盔甲兵。

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城外是部队的交战,更加狂乱血腥,本以为双方对垒许久都是心力疲惫,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些在后方休整好的军队为今夜准备太多,无论是供给、体力还是战斗的意志都在巅峰状态,对方的敌军尚且数着日子等决战,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知道大战发生的时刻,对于这样庞大的军队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控制、精细的控制,简直是一种异端的恐怖。而此时,这种恐怖对于敌人更是成倍的加诸于身,精力充沛的军队即便在如此大的优势下,攻击也十分得克制,十分得游刃有余,在这场正面战中,仍旧保持着精细的操作,士兵数量的添加保持着一种相当折磨对方的频率,也许因为大雨,也许因为黑夜,部队的交锋轮换对于敌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断地来攻,好像十八层地狱看不到出路,越战越溃,越战心越寒,交锋线寸寸后移。此时敌军壮士断腕,火速地进行了后撤,赌的就是在绝对优势下谢迈凛的军队定会乘胜追击,这招诱敌深入的把戏没能激上谢迈凛,因为谢迈凛用兵极其克制,他的用兵之道在于控制,控制自己人,也控制局面,自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样的境况下,谢迈凛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持续地消磨着敌军的心力,他将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线,却将大部分调去了敌军后撤的道路上,这透露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今夜这些人,必是有来无回。兵法讲穷寇莫追,就算把敌军围在山上放火烧,也要留条路给人逃,为的就是防止敌军破釜沉舟,真被激起斗志,而现在谢迈凛明显地断人后路,正是与兵法相悖,将人逼到绝路,难道不怕前线承压。

马走西紧张地望着城外,他有预感,要开始反扑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敌军逃跑无望,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于是便进攻兵力薄弱的前方,显而易见前方遭遇这样猛烈的抵抗,必然会损失严重。马走西捏一把汗,却发现部队并无大的调兵,此时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当作了炮灰,对于谢迈凛来说,或许这是一场棋盘上的布局,牺牲前方无足轻重的卒,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敌军在前方厮杀尝到了甜头,士气大振,各个充作千里走单骑的好汉,不要退路地向前冲,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领内城,但却遭到了抵抗,这抵抗不剧烈,但是难缠,过了这关,又是一关,就好像有人在这里放诱饵,引他们往里走,他们崩溃的心态、重燃的希望、亢奋的决心,都是这玩弄的一环,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四十五万的部队,被切割成数百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败局已定。

足足厮战了九天。

在这旷大的荒野上——就在曾被厦钨军队涤荡成荒野的睢阳滩上,厦钨的军队投降了。

大雨里,马走西来到了谢迈凛的身边。

谢迈凛的盔甲上沾了别人的血,正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俘虏交出兵器和衣物,雨停了,那位尊贵的军队首领正站在自己部队的前方,满脸悲愤地解下自己的佩刀。

马走西道:“打仗都这样吗?”

谢迈凛扭头看他,笑笑,“哪样?”

“用自己人做诱饵。”

谢迈凛道:“慈不掌兵。”

马走西抿抿嘴,说不出话,论结果,是赢了的,但是……

人太多了,收兵器都要收到天亮了。

谢迈凛不等了,去睡觉了。部队有条不紊地调离,看意思是看守不需要这么多的人,一部分人撤回内城,一部分人向前进发,接管原厦钨的地盘,并且安营扎寨。

马走西以为他们失去收复失地,插回他们的旗帜,谢迈凛回帐前还特意问了他一句要不要跟着去看看,马走西道不去了,想留下来跟谢迈凛一起,谢迈凛不置可否,只说随他去。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想到,当下当地要发生什么。

光是将俘虏的重火、马与车、兵器、盔甲、佩剑佩刀箭筒全部收齐就足足花了五天,辛苦了不少人力,而这些俘虏早就开始喊饿了,放下武器索性也敞开肚皮,闹吃闹穿闹待遇,夹杂他们的语言和方言,吵吵闹闹,不给饭也喊,给饭也喊,马走西都绕着人走,否则被吵得头痛。

将领俘虏是单独被隔离,其他人陆陆续续被安排带走,通常两百人一队,在东边的旷野上早就挖好了坑,夜里会将俘虏带去,每人分了晚饭就让他们下坑,一般来说,控制俘虏的措施中这种也常见,一开始闹闹,后面也就照做了。俘虏的高级军官们也没什么心气了,大家虽然都能吃上饭,但终究没到吃饱的地步,况且军官们还忙着谈和解,也没心思吃喝。大约五六天左右,俘虏们就被安排到了无数坑内,每日吃食照旧,只是没衣服换,人挤着人,不洗澡又在雨里泡过,跳蚤马虫也蹦出来,他们又开始抱怨。

那几天马走西每天早上醒来就听见他们的声音,当真是非常吵,吵得马走西头昏脑涨,在硬板床上躺着都不愿下来。算一算,这么多人的粮食一天就要吃掉多少,那些个将领更是蹬鼻子上脸,谈判七扯八扯,还问谢迈凛有没有皇帝的授权,最好让他们将领去面见皇上再说。马走西好几天没见到谢迈凛了,也不知道他去哪儿,现在这些谈判的事全是谢连霈和徐仰在管,宋之桥在管理俘虏,各个焦头烂额。

马走西正穿鞋,又听见那些俘虏们齐唱歌,这几天本来天就阴,他们那声又闷得很,要这要那,马走西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出营帐,看着忙碌但有条不紊的部队,想到现在的处境,又不由得想,要是谢迈凛在就好了。

十几天了,俘虏条件还是没谈下来,什么赔偿什么割地,更是八字没有一撇,现在俘虏都比部队的人还多,粮草最多最多再撑十五天,带兵养兵打仗,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一天天都听不到响,头一次马走西意识到,军队必须非常非常有钱,才能供养起这么庞大的人群,无怪乎谢迈凛当年扩军改军的时候捞钱,不捞怎么养军。

月圆,马走西在帐里唉声叹气,帘子被小兵一掀,谢迈凛弯腰走进来,冷夜里脸越发白,两颊一点点红,好似一块带血的羊脂玉,眉眼明亮地看他一眼,摘下手套,环视一圈,“你怎么只点两支蜡?”

马走西一愣,站起身,先回答问题:“省钱,军饷都被他们吃空了。”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谢迈凛笑了,“亏待读书人了,那得去评评理,来吧。”

马走西也不问,跟在谢迈凛身后出了帐,两个士官带路,他们一路行至西边的营房。

这一间营房干净素朴,是转给厦钨将领的,在这里面,这位将领照旧吃喝,还有书可以看,有一张古琴可以弹。

谢迈凛熟门熟路地进去,在桌子旁坐下,远处抚琴的将领抬头看他,缓缓收了手,站起身,长袖一甩,背在身后,踱步走来,捻须低头看,“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谢迈凛仰头看他,笑起来,“我不在也有人做东,总不会委屈你,坐吧。”

围炉点火,烧酒夜话。

将领直勾勾地盯着谢迈凛,“我已经说过了,谈可以,要见皇上。”

谢迈凛深深叹口气,转头问:“马走西,你是读书人,你看这位学得像不像?”

马走西掉眼去看将领,学皮不学骨的文雅,画皮不画肉的风姿,不伦不类,嗤笑一声,“难登大雅之堂。”

那将领斜眼看马走西,又移开脸,对于这种无名小卒的攻讦不以为意,又问谢迈凛:“你前几日不在,是去做什么?”

谢迈凛摇头叹道:“你怎么这么缠人,我做什么也要跟你讲吗。”

这话说得像是对相好,将领一时接不上话,索性抬手倒酒,又道:“你我这些年交手几次,你也长进不少。”

谢迈凛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战绩九胜一败,败时我十六岁。成年后未曾一败,你评价我是不是不合适?”

将领也笑:“新一代里确实没有人比得上你,厦钨军队建设的断代是个大问题,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或许这个时代有了你,就当紫微星也光临你的土地吧,长远来看,无非就是五十年东风压西风,世事沧桑,这都不是绝对。”

谢迈凛啧了一声,“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喜欢讲大话,装作好像看得很开,动不动就放眼上下五千年,输赢也好,你我也好,都是蜉蝣蝼蚁,不值一提,听起来好像多高深的样子,但其实,每次你这样‘云淡风轻’,都是在你不占上风的时候。”

将领笑道:“我只是想得比较多。”

“不,”谢迈凛道,“是你输得多,所以要找借口,为了找借口,所以不得不多想。”

将领看着他,脸色僵了僵,而后又笑,两手一摊,“无所谓,你喜欢讲就讲吧,你还年轻,还不懂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输赢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对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只是一个喷嚏,一场病。”

谢迈凛皱着眉头道:“这场仗已经动员了你们全部的兵力,交锋死了二十余万,厮战死了十余万,现在剩下不到三十五万,你跟我说一个喷嚏?你们厦钨境内,还有多少成年男子吗?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不知道吗?你当老子傻的吗?你跟我扯什么‘长远来看’,你以为这会有助于谈判?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筹码?你也太天真了,说什么这一代那一代,你见过天上的凶星吗,一旦它出现,就要把周围的星辰全部吃掉,那么按你说这一代是我,那你们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将领望着谢迈凛,悠悠道:“我就说我看你眼熟,多年前我们在阳都,见过一面。那时你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

“错啦。”谢迈凛笑道,“在那之前,你还见过我一次,就在这里,就在睢阳滩,你不记得啦?”

似乎空气中有一阵异样的声响。

忽然好安静。

将领缓慢地转过头,却看不到帐外,风在吹,刮起帘子的一角,扑簌了几下。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好像从头顶凿开了一个洞,热铁水一股脑浇进去,而后在体内迅速结成冰,他转回头看谢迈凛,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又坐正,定睛看。

谢迈凛笑了:“谈和解,我觉得没必要。”

马走西干咽了一下,将领面如土色。

“杀降不详。”好半天,他才挤出这句话。

谢迈凛笑,“比起我这颗紫微星怎么样?”

将领的脸像死人回光,“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

谢迈凛盯着他,“有没有这样报仇的?”

将领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谢迈凛的衣领,“我……我可以谈!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都可以谈,你皇帝想和亲,没有问题!还要我们朝贡,没有问题,我们的王我了解,我可以说服他!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三十五万人!你怎么……这不应该!”

谢迈凛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望着他,“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我都要,也不需要谈。你不是想得多吗,你再想想?而且我要去厦钨,我的军队要进厦钨,要进你的国家,就像你们当年进我的国家一样,我们也要去,去见你们的家,去见你的天子,你们的房屋土地,见每一个厦钨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也好,狗也好,鸡也好,猪羊都好。我从十一岁就这样想了,所有人都当我开玩笑,当我说气话,现在只有你和我,你懂我的,这许多年你在战场上望着我长大,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你了解我的,你一定明白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全天下只有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谢迈凛这段话里没有提过一个杀字,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已不需多言,马走西恍然栽倒,翻下椅子,面前的两人只看着彼此,都没有注意到他,马走西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猛地一掀开帘子,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正是霜重露浓,远处杀人的血在空气中氤氲,成团成云东西奔走,远处的哀鸣惨叫听不真切,好似此起彼伏,一重浪盖一重浪,雾中血色弥漫,马走西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远处有什么正在发生,他却不敢迈动步伐,只有他脚下,左右十里路,还是一片宁静,守卫的士兵,甚至不动一动脑袋转去看生死场,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马走西忽然有个念头,杀光三十五万俘虏,需要多久?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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