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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88章 白叶打-6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27 09:55:47 来源:文学城

刚过了年,宫里就传来消息,英贵妃封后的册封典礼日子还没到,大皇子竟夭折了,原是病了许久,年前便已隐隐有了预兆,终于没能捱过,如今也算有了结局。皇上悲伤不已,满朝尽是哀悼之情,皇后更是一病不起。

二月间宫中无事,隋良野在阳都多留了些时日,已是禀了皇上,三月时出发。二月底时,外省探亲的樊景宁才终于回阳都,隋良野便前往拜会。

樊景宁过个年倒是胖了不少,脸色红润,一派福气样,先贺了隋良野升迁之喜,才请人入座。说起这福气膘,樊景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一回来就清粥小菜,顿顿素,一点荤腥不敢沾,就怕过段日子进宫面圣,皇上伤心悲痛,我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像什么。还是要快些减下来。”樊景宁打量隋良野,“倒是隋大人,听说节前节后开斋布施,真是造福一方了。”

隋良野道:“从前种种不便,到底不算是个有用之家,今年攒了些家底,也该时候报答乡亲了。”

樊景宁笑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隋大人不忘根本,实在难得。”忽然想起来道,“前两天吴公公来传过话,说皇上想去趟春风馆,看你安排个什么时候?你也知道,皇上伤心,能在春风馆排遣一下郁结也是好的。”

“那就三月之前吧,三月我便该出发了。”

樊景宁点头,“好,只是我就不便陪去了。”他指指自己的肚子笑起来,“还没下来。”

皇上来的那天,春风馆除了限制来客,还增派了不少人手,隋良野傍晚的时候便坐在了馆中,薛柳在一旁看账本,有不懂的地方便找他商量。

约莫戍时,薛柳一拍脑袋想起来,“皇上来,上次见的小梅,要不要把小梅也接过来。”

按理说小梅已是不必侍奉客人的了,但隋良野回想之前小梅的态度,也把握不准这是不是你情我愿,便道:“遣人问问他吧,愿意来就接过来。”

不消半个时辰,小梅已经欢欢喜喜地来了,平日里爱穿金戴银,披红挂紫,今天特地打扮得素净,首饰一概不戴,瞧着十分朴素。薛柳不由得揶揄他,“穿得这样素,是等赏吗?”

小梅凑过来,“才不是呢,我主要是帮皇上排解心结,上次也是,又不是做那事。”

薛柳更加不明白,“排解心结?玩起交心了?”

“不可以吗。”小梅朝门外张望,“你不知道,皇上当皇上也很辛苦的。”

薛柳哧哧笑,“你自己高兴就得,但是你可要小心点,那位身份尊贵,你我开罪不起。行了行了,去一边玩吧。”

小梅嘁了一声,走开了。

薛柳继续看账本,“估摸着也要到三刻才来吧。”

隋良野轻摇头,“不知道。”

比起皇上的失子之痛,其实他年后就没见过谢迈凛了,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转眼到了亥时,今日本就少人的春风馆也静下来,大堂中撤了唱台,只点着灯火,静悄悄的倒像个夜深的客栈一般。

大门走进来长庚,一眼看见隋良野,便朝他点头,隋良野前来迎接,领着皇上、吴炳明和长庚到楼上去。打眼看了皇上,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英俊的脸绷着,脸上棱角分明,颇显得冷酷,主子如此,吴炳明和长庚自然也是小心谨慎,面无表情。

请进了房间,皇上坐下来,薛柳上前倒茶,皇上抬眼看见隋良野,神色倒软了几分,又道:“听说你过年和谢迈凛一起的?”

隋良野道:“臣家里忘记买炮仗,谢迈凛送来一些,又说他家中无人,和他手下一起吃了个便饭,略坐坐也就走了。”

皇上挥了下手,让其他人都出去,门关上,又问:“谢迈凛过年都没地方去吗?”

隋良野仍旧站着,道:“臣不知,没有细问。”

皇上盯着他,笑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朕逼得他走投无路吧。”

隋良野道:“谢迈凛有家有产,逍遥自在,哪里走投无路。如无陛下恩典,现在他还在北境幽禁,哪有今日游山玩水这般清闲自在,若说如何,臣只觉得陛下太仁善,顾爱忠臣罢了。”

皇上看着他笑,问:“若他真是逍遥自在,何必跟着你四处麻烦。之前朕不曾问过,你和谢迈凛有什么渊源吗,他似乎总是帮你。”

隋良野垂眸道:“那日谢迈凛来春风馆,撞见了臣在理账,缠不过,打听到臣要履职武林堂的事,便……”

皇上却也不说话,看着隋良野,瞧不出什么心思。半晌笑起来,“那只能说明你魅力无边,谢迈凛愿意为你忙前忙后,辛苦奔波,只是你不要忘了本职就好。坐下来喝几杯吧,朕同你说说话。”

隋良野正要坐下,门敲了两下,吴炳明道薛柳要求见,皇上点点头,薛柳小心进来,抬眼看看两人,轻声道:“陛……公子,上次服侍您那个小倌,如今正等在外面,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再叫进来伺候如何?”

皇上看了眼薛柳,看了眼隋良野,而后笑笑,“既如此,朕不留你了。”

隋良野起身告辞,出了门。薛柳好容易把小梅换出隋良野,急忙拉着隋良野下了楼。

且说这边小梅进了门,看见皇上却不敢动,把眼偷偷瞟着,只觉得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越看越喜欢,皇上端着酒杯慢慢喝,好像心事重重,一时你不说话我不开口,一人坐一人站,竟过去了半个时辰。

小梅站得一只脚麻,换只腿受力,一动弹,被皇上发觉,抬起头来看。小梅如一只惊鸟,猛地站直,把皇上逗笑了。

“你怕什么?”

小梅顶嘴道:“我不怕。我是这里最不怕你的人。”

皇上不与他计较,已是独自喝了两壶酒,颇有些上头,边倒边看他,“本来这倒酒该是你做事,但你站得远,眼里没差事。”

小梅赶过来,接过酒壶,“我有的,只是没敢过来。”

“不是说不怕?”

小梅不出声了,安静地给他倒酒。

一沉默下来,皇上也不说话,又一杯一杯地饮,脸色泛起红,酒气开始上头,小梅实在受不了这安静,小心翼翼地问:“您伤心吗?”

皇上转过头看他,“伤心什么?”

小梅道:“大皇子的事。”

皇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有几分怒气,有几分不敢置信,甚至又觉得好笑,看小梅如同看个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坐下来,“是吧,我看也是,真可怜。”

“他是可怜。”

小梅道:“你也可怜。”

皇上瞧着他,小梅的脸在烛火中红红的。

“朕也可怜吗?”

小梅点头,“你这样伤心,真是可怜,我看得难过。”

皇上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口长气,“你再讲讲你的兄弟姐妹吧。”

小梅笑起来,拉住他的手臂,“那你要不要躺我腿上?”

有时候皇上真不明白小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本事是谁教出来的,只觉得好笑,“好吧。”

小梅扯着皇上的衣袖,将他拉到床边,放了玉账,朦朦胧胧的一片,自己坐上去,皇上看着纱网烛光,小梅端坐在其中,拍了拍腿,皇上叹口气,慢吞吞地过去,躺了下来,再次枕在他腿上。

“我带弟弟妹妹的时候,还会唱歌呢,我唱歌给你?”

“什么歌?”

“童谣。”小梅道,接着边哼起来,一首哄小孩子入睡的小曲,他唱什么戏都不好听,在春风馆也不算什么大牌人物,论样貌不是一等一,诗书文词一窍不通,曲艺舞蹈也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些有什么重要,不过讨生计罢了,终究有人捧他的场就好。

他觉着皇上在他身上放松下来,也许是醉意,也许是昏暗的光,皇上似乎要睡着了。

一曲唱完,小梅低头问:“我唱得怎么样?”

皇上闭着眼,哼笑了一声,“不怎么样。”

小梅耍赖道:“那首不好,我再唱一首。”

“别唱了。”皇上打断他不美妙的歌喉,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小梅啊,我是跟我娘的姓,本来我姓陆,但是我爹不要我以后,我就不想跟他姓了。”

皇上又笑一声,“巧了,我也姓陆。”

小梅倒笑了,“你才乱说,你怎么会姓陆,你明明姓……”小梅笑了两声,没继续往下说。

皇上道:“我真的姓陆。我家就住朱提睢县齐家村,那是小地方,虽然离阳都近,但村里都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连个做小生意的都难见,读书就更是奢侈,全村老少几辈唯一就出过一个大官,叫齐森,齐森那个官做得也就平常,做到了四品,但女儿出息,竟当上了齐贵妃。那一家子早就迁出了,村里的人情世故你也知道,富在深山有远亲,即便齐森他爹那辈就已经离了村,村上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似地给人家家宅重新修一遍,修得富丽堂皇,空着也没人住,还要建个齐子庙,说是念书的人要烧香供奉以沾□□。呵,齐森怎么会理村里这群人,齐子庙建了十多年,也没等到齐森来看一眼。

但有时人生境遇也实在无常,齐森在阳都做官,女儿又是贵妃,按理说就该享尽荣华富贵,但时运有变,一转眼,高官就是罪臣,贵贵妃也成罪妇,齐家满门抄斩,而这贵妃到底是生了皇子的缘故,竟然被打发回了齐家村。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皇上赶齐贵妃走便算了,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后来听说是宫中妃嫔争宠皇子夺位正是你死我活,这一位被人陷害了送出来,也有传说那根本也是偷情所生,流言纷纷,真假谁也不知道,总之那孩子就跟齐贵妃一起回来了。

那时候我两三岁,和那孩子差不多大,站在村门口跟大家一起等贵妃,以为起码有马车轿子来送,望了一上午,才看见一个跛脚的妇人牵着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儿,穿得跟乞丐似的,从村口慢吞吞走过来,听说是送他们的人几日前抢了他们的财物便抛下他们不管,母子俩好容易才寻了路过来。

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齐贵妃回这里,本想有个旧宅安身,结果也是苦不堪言。

五六岁时我便和那皇子玩在一块儿,我爹是个哑巴,平日里只会种地,我娘还会些针线活,也是瞧着那母子无依无靠可怜,送去吃穿给他们。村里的人,呵,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我家图他们什么富贵,上赶着给人家做牛做马。可其实他们母子有什么,偌大的宅院空空如也,院子全是杂草,屋舍里连把椅子都是我家送去的,一张桌子,一张褥子,夜里老娘抱着小子睡,寒风吹起来,从头吹到脚,修得再富丽堂皇,也不过是家徒四壁。那贵妃不顶用不会做活,那小子长得瘦弱,俩人还总是生病,眼看着就是命不长的人。

但是那个齐贵妃,终究还是美人。

其实你也知道,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怎么办。我家就是再送些吃穿,也不是能养住四五张嘴的人家。一开始那些县官衙役按上面的吩咐,总还是来送钱,渐渐地也就疲乏了,总没有人来管来问,他们又何必兢兢业业。孤儿寡母,村里总有些男人在她家门口盘桓,有男的瞧,便有他们家中的娘们儿骂,日子对她来说也实在难捱。

七八岁的时候,那些县官衙役进出她家已经没什么忌讳了,说是来送钱,一来便把皇子撵到我家,有时两三个人,有时五六个人,都是些吃肉喝酒的粗汉,说话也没顾及,那皇子是个晓事的,奈何体弱多病,一心想读书出人头地,好解脱这份羞辱。他聪明,我没有钱上学堂,只是跟着他念些书罢了。

大约十岁的时候,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头,上面好像忽然重视起这两人来了。听说后宫争夺十分惨烈,死了很多很多人,皇帝身体也不好了。不过乡野村官,懂什么风向,只是给钱给得多了些,还洋洋自得说这活计有出路。

皇子那年十一岁,有天下午来找我,给我带了许多好吃的,带我去河边坐着,全都给我吃,他就在一旁看着。我心想是他家中有男人来,于是打发他出来,他没地方去,便来找我。我们从天亮坐到天黑,那天正是涨潮的时候,我跟他坐在河边就看着水来来回回,太阳就越飘越远,红通通的一片,像烧起来一样。我看他脸上有巴掌印,就问他谁打的,他就笑笑,也不回答,只说你看这太阳这云彩,多好看,可惜活着真是没意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什么。

然后他回去,毒杀了四个人,一个状师,两个衙役,一个差头,然后齐贵妃和他,一起吊死了。

晚上我去看,门早被锁上了,好像无事发生,只是夜间里那扇门开开合合,拉出去了一个板车。

这事好像大了几天,马上也就压下来了,因为照管齐贵妃不力是一回事,况且还有上面的银钱按月给着,一旦报丧,这笔款子便是没有的了。

所以她就不能死。

县官和师爷,还有衙役来我家,把这种厉害说了一遍,我听那个意思,是想我娘来替齐贵妃领钱,因为听风声大约开春时城里的官宦老爷会来看一眼。我爹娘都是老实人,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声音扬起来就够他们吓得瑟瑟发抖,于是应允了。那天城里的老爷来,懒得下轿,隔着帘子又不说话,一来二去,竟然就糊弄过去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年,出大事了,皇帝不行了,要召皇子回宫。

这可吓坏了那群人,乡野村夫,见过什么世面,贪几个小钱都是天大的本事了。太蠢了,又无法回头。于是找了个晚上,闯进我家,杀了我爹,吊死我娘,那个横脸的衙役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抽了我一巴掌,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从今天起,我就不姓陆了。

事后想想,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谁给谁出主意,竟有如此一群蠢货。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做了皇子,去见我那个新爹,新爹看着我也没有笑脸,整日吃药炼丹、求神拜佛、跟世家大族斗法,差一点被谢迈凛掀了皇位,没心思顾及很多事,后来更是躺在龙床上,一年多起不来,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起来的人,气都散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去见他,手脚冰冷,那天他遗言,我从没有那么害怕,那天我有种预感,他要死了,我会被他在死前发现,而如果被发现,我就会像我爹一样,砍菜似地切掉头,死狗一样地随便丢在什么地方,我眼前一直能看见自己脑袋在地上滚,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

其实一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这威严的城,这高耸的墙,无止无休的向上台阶,这王权富贵与我何干,我只是个吓坏的乡下人。可我又想,齐贵妃又如何,真皇子又如何,我爹娘又如何,不都一样地死。

想到这里没那么怕,我就看床上的皇帝,皇帝正咳嗽,那双眼睛乌贼一样,深不见底,他看我,我看他,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我。他太疲惫了,眼神浑浊,众人都围绕着他,却并不担忧,就像在等,他无能为力,所以看起来十分暴躁。

即便如此,他也病榻缠绵了段日子,吊了许久的命。终于也还是撑不住了。彼时六皇子风头正盛,我在宫里倒是找了个靠山,太皇太后看中我没娘,朝中也没依靠,她和我算是一拍即合。

但这么多人,争了这么久的皇位,就像个笑话一样结束。那天他叫我们所有人到他床前,七八个皇子恨不能挤上去,我站在最后,那些命官也都贴上去,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也是他不好,迟迟不立太子,宁死拖着一口气,不愿传位,到了那时候,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齐贵妃的皇子是个病秧子,以前我常给他带药,虽说我不是他的奴仆,但其实也伺候他,他教我念书,我给他拿书包,洗衣服,搓背,他这个人白白净净的,脖下胸口有片红色的胎记,他冬天也冷,夏天也冷,他就像山谷里一阵幽深的风,我不记得他笑过,哦不对,有一次,我给他捉了只蝴蝶,他倒是笑了。

说回来,于是我默默扯开衣服,我是没有胎记的。其实我并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皇子的胎记,或是还记不记得。

但他都已经那样了,望着我眼睛都亮了,整个人抖成一团,要说话,也许是心有灵犀,我确信他当时是说要杀了我,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指着我。

而我站得恭恭敬敬,做人规规矩矩,所有人都回头向我看又如何,我向来谨慎小心,我无可挑剔。

他却已经疯了,顾不得轻重缓急,一心要除我,指着我,指着我,可结果呢。

这是传位的时候了。

呵。怪只怪他已是不中用的人,怪只怪天命弄人,怪只怪世事无常吧!

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非也就不过如此,做皇帝,人人在这个位置上都能坐几天,有无数的人规着你,有无数的路摆在你面前,皇帝,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把交椅,是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已经看透了,什么真龙天子,全是狗屁,老子不过是齐家村一个外姓的庄稼人,如今不也是九五之尊!……都是狗屁,全是扯淡。

这位置谁都能坐,只要受得住这些殚精竭虑,之所以人人都想来坐,就是因为人人都能坐。既如此,他谢迈凛难道不想吗。

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影响,他难道不想吗?

可这位置不是他的,也不可能让给他。谢迈凛这样的臣子,往前往后数五百年,哪个皇帝能容得了他?

……他一定要死。他早晚得死。

……只是不是现在。

不过也不急,皇后是他的表姐。只可惜了朕的亲生儿子,也是实在留不得……

为人父者,最苦最难,也莫过于此吧……

唉……

一日一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位置坐也辛苦,不坐就没有生路,换谁都是一样的选择,一样的归宿。齐家村我已杀了太多人了……即便如此,也总觉得不够,人该有报应,他们死便死了,邻居也住得太近,不除不行啊……

我将爹娘和皇子葬在一处,就在阳都附近,夫子庙后,只可惜我不能去祭拜,只怕已是乱草横生,出巡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不敢多看。我爹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太心软,如今我每每想起他们,更觉得周遭是狼谭虎穴,人说‘思乡思乡’,我梦里想到他们的脸,还是觉得悲从中来,终究身不由己……我只是回不了头,脚步必须向前走,但我从来也没想走上这条路……恶人,恶人太多了……使得我沦落至此……”

小梅已是一动不敢动,脸色苍白,眼睛都不敢眨动,只觉得膝头上卧了一只猛虎,听他语无伦次,感到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渐渐睡去。

烛火熄了,小梅坐在黑暗里,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胃里一阵阵向上顶,怕得要呕吐出来,好容易觉得他睡熟了,轻轻地抽出身来,小心地将他安置在床上,抖似筛糠地冲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吴炳明问道:“梅公子,有什么事吗?”

小梅强装镇定,“无事,我去添酒。”

而后径直去了自己原先在春风馆的卧房,进去便开始翻找,同住的小倌正巧回来,调笑着问道:“找什么呢?”

小梅拉住他,“你来得正好,借我点钱。”

他看小梅脸色十分难看,也没有多问,只拿了些票子出来,小梅却说不要,“散碎银两,路上使的。”

他给了些,又问:“怎么,你要上路?”

小梅应付两句,直接冲出了门,到了春风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牌匾,正是小雪落下,纷纷扬扬,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他转回头,走近黑夜里。

寅时三刻,皇上在房里猛地惊醒,翻身下地,坐在床上细细思量。

旋即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来,轻声道:“吴炳明。”

候在门口的吴炳明赶忙进来,“皇上您起了,奴婢伺候你更衣。”

“去把长庚叫来。”

吴炳明看他脸色不对,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不多时,长庚便走了进来,看着心情不错,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上吩咐。

皇上打发出吴炳明,沉声问道:“昨晚伺候的人呢?”

长庚笑答:“许是在楼下等赏,我叫他上来?”

皇上道:“去把他杀了。”

长庚一愣。

皇上抬起眼。

长庚知事态严重,脸色一沉,令行禁止,跪地行礼,“遵命。定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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