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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49章 淬血枪-11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06 17:34:24 来源:文学城

旁晚天气晴朗,雨后正是云淡,彩霞初上,卢曲平和卢芷袂说说笑笑地从后院出来,拿着捞网,准备去山头扑蜻蜓。经过正堂被哥哥瞧见,喊一声,两人扭头,只见堂中两把椅上,哥哥嫂嫂分坐,正端着茶喝,哥哥指指她们,指指自己脚边,道:“过来。”

卢曲平和芷袂对视一眼,低着头走进门堂,紧挨着在哥哥面前站定,哥哥咳嗽两声,拿起茶杯,问道:“近日谢公子有无来信啊?”

“没有。”卢曲平道,“他从来也没来过信,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边嫂嫂茶也不喝了,放回桌面,对哥哥抱怨道:“我说什么来着,当时就该让你妹妹跟他成亲,把礼都送来了,又说要去甘肃,硬是没成亲,现在可好了,他出了大名了,当下再回来,这门亲事认不认还不好说呢。”

哥哥哼一声,详装淡定,争辩道:“他送来钱,又没说要成亲,他家里人都不出面,我能上赶着送女子上门吗,这不是跌我们卢家的份儿吗。”

嫂嫂冷笑道:“还你们卢家的份呢,这下好了,你妹妹也不必想嫁入谢府咯,竹篮打水一场空,亏得你还留妹妹在家这许多日子,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哥哥怒气冲天,啪地一拍桌子,“有什么了不得,我看他谢迈凛无非也就是徒有虚名罢了!”

嫂嫂呵呵笑起来,拿手帕擦擦嘴,又叠好塞回胸口,“虚名?你倒是出门去听听呀,不说西北东南,就单说阳都,他都多久没回来了,谁不知道谢迈凛,金阳小将军,英雄美少年,人都说他在那穷凶极恶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横扫复沟,荡平诠州,把当年厦钨占的西北地界讨回来,哎哎,他还在邬兰养了一群蓝眼睛的女人呢,都是个顶个的美人。”

“还‘上天入地’,你怎么不说他七十二变呢。”哥哥嫌弃地看她一眼,“养女人也说得那么好听,无非就是公子哥儿去打了几场仗,出了风头而已,要是没有那些老成持重的大将在,他一个嘴巴须都没长的小儿能有什么功劳?不过因为他出身好,功劳都归他罢了,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就是这样的。我看现在跟着喊得欢的都是一群地痞流氓,整日不务正业,现在这些年青流氓,群情激愤,争强好斗,每个都学着谢迈凛讲什么‘军队改姓’,他们知道什么是改姓吗就跟着喊?我看都是那群西圃大校出来的狂人带出来的。”

嫂嫂兴致缺缺地掩口打了个哈欠,“这些东西咱们不懂,那谢家老太爷总在阳都吧,我看你也别说没用的了,赶紧上门去问问这亲事怎么办,这大姑娘他们还要不要,省得一天两天没着落。”嫂嫂站起身,甩甩帕子叫上两个丫鬟,瞥了一眼卢曲平和芷袂,边摇出门边继续道,“养着两张闲嘴。”

这会儿哥哥才转头看她们俩,终于端起茶杯,边饮边问:“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卢曲平回道:“扑蜻蜓。”

“什么……”哥哥呛了一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扔,“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抓蜻蜓?你倒是说说,谢迈凛到底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你就告诉他,你说我们家长说了,要是不回来成亲,这点礼钱可不够,叫他来跟我谈。当时就不见人影,多长时间连个面儿都不见,真当我们上赶着是吧!”

说到这里泄出火,哥哥回过神,又好声好气道:“当然你态度一定软些,撒个娇,不要违背了人家,惹人家不高兴。曲平,你也知道,上半年家里有些事,做生意嘛也难免,上上下下花了不少银子,你要退亲家里多难啊,亏得是谢公子雪中送炭,所以你一定要牢牢抓紧谢公子。”说着哥哥站起身,一手搭在卢曲平肩上,小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像一只发光的老鼠,“你嫂嫂不懂这里面的事,咱们家不过做个生意,谢家是什么人,谢府的门是我们想上就能上的吗?我去谢府,人家根本不见我,没有拜门的路,人家管我是谁啊?但你不一样,你手心里捏着谢家少爷呢,你可得把人伺候好了,男人嘛,想要什么你就给,别扭扭捏捏的,谢公子还能亏待你?……”

“说完了吗?”

哥哥砸吧一下嘴,“哥说两句你还急了?”

“说完我走了。”卢曲平扭脸便朝外走。

哥哥嘟囔着骂道:“真是脾气见长,还没过门就要蹬鼻子上脸了。”见芷袂要走,又一把拉住芷袂的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边,凑到她脸边道,“芷袂,你跟着曲平真是委屈你,她可是怪得很,你长得也快,过两年哥哥也该给你找个好婆家,听话啊……”

话说到一半,卢曲平折返回来,硬把人从哥哥手里拉出来,带上芷袂就往外走,留哥哥一个人在原地咕哝。

两人走到门口,已经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眼看天色已经黑了,没精打采地沿着墙走了几步,靠着墙干脆坐在了地上,卢曲平托着下巴,芷袂手臂环着腿,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而后一愣,对视着笑起来。

芷袂问:“姐姐,你还等谢迈凛吗?”

卢曲平有些为难道:“答应了要等,不等不太好吧。”

芷袂道:“姐姐,咱们走吧,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我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的。”

卢曲平笑道:“可是你身体不好,吃不了苦的。”

芷袂眼眶通红,咬着嘴唇转开脸,不说话。

卢曲平脸色也沉下来,“在这里也让你受苦了。”

芷袂连忙转头,搭住卢曲平的胳膊,“没有,没有,姐姐我在这里挺开心的,我想好了,姐姐你以后行侠仗义,闯荡江湖,我就做尼姑,跟着你,咱们一块儿替天行道去!”

卢曲平噗嗤一声笑出来,正要说话,看见远处两匹马开路,带着一队高头大马,中间护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他们家门口止了马,前蹄扬起,带头的人一鞭子抽到门口的石狮上,对着赶出来迎的管家道:“喂,你们家卢曲平小姐呢?请她出来!”管家急忙转头回禀,这边卢曲平站起来,喊道:“我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一看,咧嘴一笑,跳下马,嘻嘻哈哈地走来,掀开面前的斗笠,露出俊朗的脸,“姐,怎么蹲这儿呢?”

卢曲平见是徐仰,白他一眼,问:“干什么?”

徐仰戏瘾大发,对空拱手,“奉金阳小将军的命,特请卢曲平小姐前往天津,小弟一路护送则个。”

卢曲平问:“去天津做什么?”

“集训啊。”徐仰道,“这几日谢迈凛从甘肃回来就直接去河北,你先到天津那边习惯一下军营的环境,到时候咱们跟谢迈凛在河北会面。”

卢曲平正犹豫,芷袂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仰起脸道:“那谢迈凛怎么不来?谢迈凛不来,就是没有诚意,没有诚意,凭什么她要去,要是她去,必须谢迈凛来。”

这一通弯弯绕,听得徐仰皱起眉,他瞧着面前的人,拿鞭指指她,“你别以为你漂亮我就不会发火啊,闪开。”

卢曲平不满地抱起手臂,徐仰一看就好声道:“她是你丫鬟?哥哥声音大了点。”

“她不是。”

这会儿徐仰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年跟着他们屁股后面的小乞丐吗,唱歌特别难听。他随便摆摆手,继续道:“你也别说了,谢迈凛亲自来不也一样?”

“不一样!”芷袂两手掐腰,很有气势的样子,“她就这么走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怎么办?比如……”

徐仰撇着嘴笑,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芷袂咬着嘴唇,急得脸通红,突然想到了,就喊道:“卢家哥哥对我上下其手,姐姐要是走了,我就被人强要了去!”

徐仰噗嗤一声笑了,“你拉倒吧,你这么悍,你咬他喉咙啊。”

卢曲平笑不出来,皱着眉思考了起来,徐仰一看,挠挠头,“哎不是,姐,咱当时不是说好了吗?”

芷袂倒是趁空踢了他马一脚,马吁吁地往旁边走,晃得徐仰乱动,原地转了个圈,徐仰才拽着缰拉回来,瞪了芷袂一眼。

卢曲平道:“你来请我,怎么不下马?”

徐仰翻身就下马,“这还不都小事。”

“你回去吧。”卢曲平道,“还是要谢迈凛来,这事他起的头,我要听他说,再说芷袂的话有道理,我不能就这样走。”

徐仰还想再劝,不过看她的样子也知没用,只好又上了马,说道:“那我去告诉谢迈凛,看他什么时候过来。不过先说好,到时候可没这么大排场,他太忙了。”

芷袂顶道:“这还叫大排场,又没有锣鼓喧天。”

“你懂什么,我嫌土才没让人来,你倒是看看这车銮……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看不懂。”徐仰转头一挥手,示意队伍掉头回去,他对卢曲平道,“那咱们天津见!”说罢策马扬鞭,一行人又疾驰而去。

芷袂小心地抬头看她脸色,轻声道:“其实不去也好,外面又很危险。”

卢曲平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朝徐仰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她还是想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生活,张扬狂乱、肆意暴烈,芷袂根本就不喜欢,于是拉进卢曲平的衣角,跟她走进门,盯着她失落的脸,向老天发愿谢迈凛千万不要来。

谢迈凛还没来,抓卢家大哥的人倒先来了。这天卢曲平正在后院练功,听见堂前内外一阵声响,仆人咚地一声推开院门,大喊让姑娘去看看,不好了,出事了。

卢曲平带上刀冲出来,临到过门被站在那里看的芷袂抱着拦下来,不由分说先夺了她的刀,藏在身后,这时庭前的人看到她,示意她过去,问了身份,把缉捕令展开,对她道:“你识字儿吧,给你们家老头念念。”

她转过头,才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发抖,气得胡须一翘一翘,而嫂子正昏倒在椅子上,几个侍女往她脸上洒水。卢曲平读了读缉捕令,原来是给京道参事送礼之事发了,现下被捕审理,这倒不是什么大罪,上下使钱也就过去了,只是太迅速了,可能是那参事有了案子,一来二去被带出来。于是她便去安抚父亲,还好母亲颇识大体,签了字,领了吩咐,跟着去把东堂的铺子封上,此事便告一段落。

嫂子气性大,几日来哭天抢地,母亲虽在上下活动,倒不是为了儿子,而是要把铺子开起来,他们家做绸缎丝染,订单排到九月,闭一天的馆,便是拖一天的工期,好容易行当里做出信誉,更要好生珍惜。

也是许久不接手,母亲个人忙不过来,嫂子、父亲、二娘都不是靠得住的人,便要卢曲平去帮忙,卢曲平向来不安宅,总是心事浮翩,芷袂倒是很不同,里外操持,任劳任怨,日结晚上计单,一直算到寅时,母亲和芷袂点烛熬油,好是辛苦,卢曲平是想帮忙,可是一看账册就晕,一算数就头疼,独自一个人趴在桌上倒先睡着了。

这些天忙着铺子上的事,卢曲平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这日天刚亮,就和芷袂一齐出门去西街下货,迈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晨光熹微中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卢曲平还没认出是谁,就听见芷袂道:“这长街本就不该骑马,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无法无天之人已来到近处,意气风发,来前拽缰绳勒马,骏马急停扬蹄,他笑嘻嘻地,“走吧?”

卢曲平笑了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芷袂,芷袂抿着嘴,瞪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哥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你放心,我打点过了,总不会让他吃什么苦,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蹲蹲大牢给他点教训。至于你家的生意,也放了行,开了张,兴隆的军服都是你家接的单,也有生意做,再不济,我已经在票号存了十万两,息钱也总够你们开销。还有什么其他的?”

卢曲平倒是想不到了,她又看向芷袂,芷袂一手拉住她,抬头对谢迈凛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你谁啊?”谢迈凛盯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对卢曲平道,“怎么,她现在做你的主了?”

芷袂插话道:“现在卢家正是风雨之中,离不开她,家里人都需要她,她不会跟你走的,她也不想跟你走!”

谢迈凛没答话,转头看卢曲平,芷袂也紧张地看向她,只见她眉头一点点皱起,倔强的嘴抿着,慢慢转头,对芷袂道:“你不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哥不行,你也不行。”

芷袂脸色一变,眼眶红起来,谢迈凛瞧好戏似的,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朝卢曲平伸出手。

卢曲平转头看他,芷袂拉住她,哀声道:“晚些……晚些再走吧,天要下雨了,今天要下大雨,路不好走的。”

卢曲平低低头,转脸对她道:“再见。”

说罢接过谢迈凛的手,一把被拽上了马,坐在谢迈凛前面,她转头对谢迈凛道:“我不喜欢侧着坐。”

谢迈凛噢噢了两声,无奈道:“知道了小姑奶奶,让你坐马车你不坐,就先将就会儿,等下到了驿站这马给你,你去天津。”

“那你呢?”

“我本来不回阳都,但来都来了,我总要回趟家吧。”谢迈凛笑笑,“不然说不过去。”

芷袂抬头看着郎才女貌同马交谈,如此近的距离,额发交缠,脸色越发难看,谢迈凛转头看她这张愤愤的脸,倒笑了,不明白她闹什么,芷袂却对卢曲平道:“你没有良心,你只顾自己,阿妈这么辛苦,家里这么飘摇,你却只想着自己!”卢曲平脸色便有些羞惭。

但谢迈凛却已拽起缰绳,拍了拍马,对她道:“你错了,她这是为国为民,你慢慢悟去吧。”说着挥鞭打马,一马两人便朝来处奔去。

天光方亮,沉沉雨云已到,忽地在天边滚起雷,远方的雨随着风飘到此处,芷袂独自站在雨中,头顶聚来厚厚的云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她手里还攥着下货的单票。

***

安顿了诸事,谢迈凛总要回趟家,谢连霈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先坐进了马车,他看见谢迈凛和驿站诸位有说有笑,高谈阔论,真是意气张扬,赌坊老板小跑着过去,对谢迈凛道:“公子,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钱放我这里您放心。”

谢迈凛笑笑,偏头看他,“不放心我就不给你,给你自然是放心。现如今你看我,也总好过当日,毛头小子一个,总没叫你给我的钱亏没,是吧?”

那人急忙赔笑,眼睛都发着亮,“您这么说就太折煞我了,能给您办事小人求之不得,咱这给的每一个铜板,早晚要砸死他们外邦人的,要没您,小人哪有这个机会。”

谢迈凛大笑,揽过他的肩膀,那人受宠若惊,整颗脑袋发着红,谨小慎微地瞧谢迈凛。

谢连霈摇摇头,叫人放下轿帘,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动,他又按捺不住掀小帘看,估摸着那一群少年人自有相会处,瞥一眼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却扫一圈,没见到人,便悻悻地缩了回来,不知谢迈凛又哪里忙去。

谢迈凛没去哪,车还正动着,谢连霈就看见面前帘子一掀,谢迈凛弓着身钻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倒是不客气。谢连霈瞥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但嘴巴已先说了话:“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坐吗?”谢迈凛把腿伸直,松松筋骨,“这么小气的。”

谢连霈咬咬牙,“你不用老是带着我,好像我是个累赘,我知道我腿还没好,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子,嫌我没用你就直说。”

谢迈凛转头看他,眨巴两下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见你跟宋之桥说,想送我回家。不然你这次不过回家拜访,何必带上我。”

“不带上你怎么行,你娘会想你。”谢迈凛很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她的长子,是我的弟弟,我回家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至于我跟宋之桥的话……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这爱到处钻的毛病得改改了。”

谢连霈身体一直,冲他道:“你管我!”

“哎你急什么?”谢迈凛又觉着好笑,“反正我也是要问你的。”说着手臂放着膝盖上,朝前靠,盯着谢连霈,谢连霈就害怕他这样,害怕他正经起来。尽管在危险时看一眼便安心,但私下里却是万万不想见到,他喉咙发紧,不敢看谢迈凛的眼睛。

谢迈凛问:“你要不要留在家里?”

这话问他,语气平静,莫名有些怜惜,许多年后谢连霈在牢狱中等死,回想起这个时刻,反应过来就好像驾着马车朝悬崖疾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下马。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那时候对谢连霈来说,谢迈凛这个人,他的一切,对谢连霈来说如同狂风骤雨,在谢连霈的人生再未遇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度和感染力,他无法不为之倾倒,他也是众多为之倾倒中的一个,谢连霈敢确定,当谢迈凛认真地盯着某人看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些已足够可怕,而那些深藏不露的,隐而不发的,那些他们的秘密,那些只有他看得出的苦痛与暴戾,才将他牢牢地绑在谢迈凛身边。

无论如何,当谢迈凛问出这句话时,即便谢连霈再回头活一百次,那时候他都会回答:

“不要。我要跟你去。”

谢迈凛听了,并不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他,“那以后这个就由你来拿,山风盟的事以后你来办。”谢迈凛凑近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私事,我只信家里人。”

谢连霈接过来,点点头。

到宅已是近黄昏,早有管家笑呵呵地等在门口,跟在下车的谢迈凛身后,对他道:“小少爷烦您多等等,饭菜还没有备好,咱们先去给国公请安?”

谢迈凛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里走,“不打紧,先让人把我行李放了。”说着转头一看凤水章没跟上来,就吹声口哨叫他来。

凤水章头回进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找不到方向,被催了才小跑着赶过来,一边提身上的行李一边不好意思,到了近前,谢迈凛一把揽住他,轻声道:“我把你小子买进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凤水章额头上出了些汗,“只是我以前在海边长大,没见过阳都这样的宅子。”

“姜穗宁的大宅也差不多,你可得好好学。”谢迈凛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子骄矜得很,你要是跟在他身边,可不能这么毛手毛脚。”说着指指管家,对管家道,“谢叔,我带这小子回来就是留给您帮我调教的,学些规矩,我要送人。”

凤水章局促地问:“哥,那我要是学不会呢,不给你丢人了?”

谢迈凛道:“你放心,我送的东西,不要说人,就是个废纸团姜穗宁也会好好收着。你到了以后也不必特别做什么,留心点他的动静就行,他虽然没心眼,但他家里人做事细致,不过你底子干净,没什么好查的,不用怕。”

凤水章这才点点头,举着行李问,“那哥,我这个给你放哪儿?”

“就前面。”谢迈凛伸手一指,却发现不大对,转头狐疑地看管家,“怎么回事?”

原来这房子已经改了门头,换了棱窗花饰,浑然已是新人住的,谢迈凛看管家面露难色,还未追问便听见一阵客套的笑声,转脸一看原来是二夫人,正赶着朝这边走,又道:“三少爷回来了,不早说,你看家里连菜都没有备下。”

谢迈凛沉着脸,嘴角笑了一下,

说话间其他的随军已经进了邸,分列站在谢迈凛身后。兵营的随军当然不比普通宅院的随从小厮,各个金刚面肃穆眼,端的一副庄严凶相,站在气势逼人的谢迈凛身后,一齐朝二夫人看过来。

一时间二夫人停了脚步,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新来的侍妾年纪小,睡哪里都做噩梦,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来二去伤了身体。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只有此处合适安静修养,我看三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安排她住下,三少爷别怪罪。”

管家一看两边,也调和着居中站,对谢迈凛道:“三少爷,您看要不要我把后面的……”

谢迈凛一把推开他,身后的随军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二夫人的脸色煞白,身边的仆从也都害怕起来,谢迈凛笑了下,道:“我不在家,也总有回来的时候,给我安排其他的住处了吗?”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正收拾着呢。”

谢迈凛转头回自己房间,“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他对二夫人,“我自己把这里清清吧。”

一看谢迈凛要强闯,二夫人急忙向前几步,呵斥他:“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在住,你当真要如此凶蛮?”

谢迈凛也不理她,站在门口扬扬下巴,后面一个随军一脚踹开了门,众人阎罗一般站在门口,里面桌前一个绣枕的美人惊了一跳,猛地抬起眼,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看到这许多人,又看到谢迈凛,脸红起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二夫人赶到他身边,定定神道:“金阳,这是十三姨娘,你还没有拜见过。”

谢迈凛朝里走,那年青女子羞怯地背着手,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二夫人气得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谢迈凛竟堂而皇之闯进姨娘的阁房,成何体统。

女子低着头站在桌边,谢迈凛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竟然叹了声气,女子好奇,抬起头看,谢迈凛正无奈地看着这闺房陈设,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转回头,摊摊手笑了一下,女子慌忙低下头。

谢迈凛道:“你墙上的画掉了。”

女子去看,原来是一副春山闹溪图的一角挂绳断了,谢迈凛示意,一个随军走去,两三下把画挂好。

谢迈凛退后一步,但仍站着,只是嘴上道:“给你请安了。”

女子飞快地抬眼瞥他一下,轻轻点了两下头。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二夫人一双凤眼怒目而视,站在道旁指着他,“真是大逆不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家规,姨娘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父亲!”

谢迈凛本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听到这话,折返回来,走向二夫人,朝她逼近几步,众人瞠目结舌,二夫人也惊得一时忘记言语,桃花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愕,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迈凛。

谢迈凛皱着眉头,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二夫人张张口,气若幽兰,却说不出话,一时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腿受伤你怪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外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管这个家不容易,你放心,我没打算给你添堵。”

说罢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开,经过凤水章时对他道:“你留下。”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呼来白马,翻身而上,众人跟上,谢迈凛对管家道:“你转告我父母,我来过了,有急事要去河北,多珍重。走了。”

夜色中,一队人马奔驰而去。

二夫人惊魂未定,头发乱了几缕,现下被人搀扶住,才腾出手来理一理,抹着鬓发,轻声喃喃自语:“混小子……”

谢连霈赶来的时候,谢迈凛已经在门口下了马,店里的小二牵马不熟练,正要拉去对面的客栈暂停,这地方看着也不是个大店,没地方给马停,谢迈凛选这地方吃饭,真是为难店家。谢连霈下了车,从仆人手中接过拐,朝门口走去,谢迈凛抱着手臂靠门等,见人到了,就招呼找张桌子。

这家吃面吃驴肉的小店虽不大,倒是坐得满,没几张空桌子,刚巧有张整理好的桌,小二请他们过去,放下一壶茶。

谢连霈四下看看,只觉得吵,他拿过单,看了眼谢迈凛,悠悠地问:“你回阳都,很多人想请你吃饭,何必选这个小地方?”

“唉,我每天应付场面就不累吗。”谢迈凛倒茶,“反正明日也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有家不能回。”

谢迈凛笑笑:“还能说什么,我跟她关系一直都很差,算了,眼不见为净。”

谢连霈面色有些难看,想了想道:“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这样,心眼小,刁钻,爱难为人。”

谢迈凛抬头看他,也不附和,也不搭腔。

谢连霈随便点了些酒菜,交给小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东角这边的桌子渐渐空了,谢迈凛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在桌面上竖筷子,竖了倒,倒了竖,也只不过是消磨时间,菜点上来,谢连霈开酒,留意到东角来了一桌人,其中有人叫了声“小二”。谢连霈正要给谢迈凛倒酒,看见谢迈凛听了这一声,猛地一僵,脸色骤变,顿失血色,而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东角,谢连霈也跟着看过去,那边的八仙桌坐了三个人,领头的身材高大,面色刚正,伏虎臂,宝塔身,而另外两人同样看起来颇有些练家子的功夫,三人气势轩昂,衣着简朴,虽则面庞平平,但谢连霈隐约觉着不像是本国人。

那三人也注意到了谢迈凛,领头那个警惕地笑笑,点了下头,又继续叫小二。谢迈凛转回头,刚才还苍白的脸色逐渐满面红光,端着酒杯送到嘴边,克制不住地低笑,谢连霈莫名地十分紧张。

他正要说话,只见谢迈凛已经站起身,拿着酒走过去,在空着的板凳上坐下,酒往桌上一放,对那人笑道:“这位老兄,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颇合眼缘,不嫌弃的话这酒就算在小弟的账上吧。”

那人上下扫了谢迈凛几眼,拱拱手笑:“这位小公子气质出众,人中龙凤之姿,多谢抬爱。”说着摆摆手,让一个随从走开,腾出一个位置,又请谢连霈一道坐过来。

左首随从给桌上几位倒酒,那人便问:“公子怎么称呼?”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时至今日尚未建功立业,名字也没什么好记的,倘若将来有一日出人头地,老兄你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抚掌大笑,赞叹道:“真是少年英雄。”

“你不像是本地人啊。”谢迈凛道,“既如此,我叫你一声老兄总可以吧。”

“自然。你眼力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行走此地时常用,不妨你也叫我‘屈徒’吧。”

“什么讲究?”

“我读贵国诗书,尤崇屈原,倾慕其气节壮美,慷慨豪悲,我有意效贤,誓做国家肱骨,故有此名。”

谢迈凛点了两下头,又问:“你对我们的诗书懂得很多,怎么,你很喜欢我们这里吗?”

“自然,千里江山壮阔,大好的天地恩赐,土地肥沃,山川秀美,人杰地灵,确实是好地方,出生在这里,是天赐的福气,所以你们有才子美人。”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那你不如下辈子生在这里。”

屈徒笑起来,摇摇头,“不不,你们有个故事,叫橘生淮北则为枳,千里江山,要是我们的就最好,我自己在这地方生活,岂不是背同胞于不顾。”

谢迈凛噢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们生在这里,其实配不上这些好东西,只是阴差阳错交了好运而已,要是你们的人都来这里,都享受这好山好水好天地,就最好不过了,对吧?”

屈徒饮口酒,笑了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谢迈凛唔了一声,笑嘻嘻道:“你挺冒犯人的啊,不会带兵打过我们吧?”

对面的随军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去桌下摸,屈徒转头看随军一眼,止住了他,又微笑着转回头。

“我说是,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啊,难道我在这里跟你拼了?”谢迈凛两手一摊,笑着问,“你就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定我也是走行伍的呢?”

屈徒点了下头,“这我倒不奇怪,在你们这里有两类人我记得很深,一类是侠客,见过一些,都是放荡不羁之流,散漫成性,虽看不上我们,但对你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武斗同战场真是天差地别,所以他们用处不大。至于你,你们这样的青年人,贵国现下多得很,伴随着改制军姓,你们这一代人好勇斗狠已到了巅峰,少年青年不思学业、不谋生计,反而各个欲投行伍,以战争为荣,实在是很可怕的事——对于你们,这不是为国长久计。”

谢迈凛一抚掌,指着他道:“你还知道改制军姓的事,看来你耳聪目明得很啊。”

屈徒道:“这是大事,街边商贩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谢华镛大将军最后能做的事也就这些了,往后就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什么年青人?你说‘好勇斗狠’的我们这一代?”

“是啊,国家凋敝,无所事事便要恨了,”屈徒叹气,仿佛十分忧虑,又像是在点评史书上一段不相干的故事,“尤其以谢迈凛为首,鼓噪起这阵尚武的风气,实在是很不该。”

谢迈凛正要说话,那边谢连霈却先插了嘴,皱着眉问道:“你知道谢迈凛?”

“还有谁不知道他吗?”屈徒撇撇嘴,“我虽没见过他,但他这类人我是知道的,凭借百姓情绪不良崛起的暴徒。可把矛头对准我们,并不能解决贵国内部长久的问题,只可惜贵国有识之士难以左右,大局已被这样的人挟持,可悲可叹。”

谢连霈打断他道:“谢迈凛是我们的人,就算我们要追随他,也是心甘情愿,和大局有什么矛盾?!”

“你这样的人自然会如此想,因为你年轻、气盛、希望一步登天,虽然你们现下出路少,百姓多缺银钱,地方也常有压逼,但比起脚踏实地地读书、做工、谋求出路,反而愤怒于我们更加痛快,这便是我说的‘挟持’了。”

“但……”

谢迈凛转向谢连霈,对他道:“你急什么?”

谢连霈话头一停,闭上了嘴。

谢迈凛又看向屈徒,“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你要知道,要是你们没有烧杀抢掠那么多东西,要是不用赔你们钱,也不必像你说的——‘过得不好’。你不能抢了别人家,又说他们伤心愤怒过度,这就有点扯淡了老兄。”

那随军插话道:“成王败寇,战场上真刀真枪……”

谢迈凛猛地盯过去,伸手指着他,压低声音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随军被震得一惊,倒真不敢开口了,反而去看屈徒拿主意。

屈徒只是笑笑,对谢迈凛道:“但他说的也没错,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谢迈凛点头,“都会过去的,也正常。过去的事要过去,未来的事还要过来,世道如此。”

屈徒道:“公子你年纪轻轻,如此有见识,如能为国劝诫,想必是贵国大幸,不至于落入谢迈凛之流手中。”

谢迈凛唔了一声,又问:“但假如有朝一日谢迈凛真的鼓动起了全国之力,你会怕他吗?”

屈徒沉默了片刻,笑笑:“自然不怕。”

谢迈凛却道:“可你老啦,你们下一代,不知道怎么样呢?”

屈徒没有说话,谢迈凛跟他碰了碰杯,只道:“算了,未来事交给未来的人,你我今日不过喝杯酒,能怎么样呢?”

屈徒一饮而尽,又扫视了一眼谢迈凛,“恕我冒昧,在下总觉得公子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谢迈凛笑笑,“老兄你走南闯北见的人多,我再平凡没有了,眼熟也是正常的。倒是你,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像’?公子的意思是在下并不是了。”

谢迈凛饮尽杯中的酒,盯着他的眼睛,笑起来,跟他碰了碰杯。

桌上,谢连霈一直都在观察谢迈凛,从没见过谢迈凛如此紧张,尽管面上依旧有说有笑,但那微秒的神态差别自然逃不过谢连霈的眼睛,在成熟危险的屈徒面前,或许谢迈凛还稍显稚嫩,但生长的气势已有锋芒凸显,令人不能小觑。谢连霈几乎没怎么吃饭,桌上其他人也只是在饮酒。

直到屈徒等人起身告辞,谢了请客,朝西边去,就此了了这一场萍水相逢。

谢连霈盯着屈徒走出门口,看着他上马,不经意回头又望了眼谢迈凛,才扬长而去。再看谢迈凛,倒把谢连霈吓了一跳,谢迈凛面上沉郁无比,却压不住笑意,他弓着背握着酒壶,脸色显出一种残酷的喜悦,他的耳朵尖发红,手脚都不安分地晃,看起来十分亢奋。

忽地他站起来,把银子往桌上一扔,转头就走,谢连霈忙抓起拄杖跟上,小二叫住他们说要结账找钱,谢连霈看哥哥走出去的背影,便道不必,跟了出去。

路上谢迈凛一言不发,脚步倒快,谢连霈跟得有些吃力,轻微地喘起来,用力的脚发起麻,但谢迈凛已完全沉浸在某些思绪中,只顾着自己走,笔直的背影如一道沉重的闪电,速度快步伐重,脊背紧张地绷着,体内如同埋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无处宣泄。

他闷头直走,一路进了旅店,上了楼,大力推开门,进来之后在这小天地反而坐立难安。谢连霈跟进来,关上了门,眼看着谢迈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握成拳又展开,皱着眉头,却勾着嘴角笑,笑得并不开心,只能说是兴奋,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吗?”

谢连霈轻轻摇摇头。但哥哥并没有看他,只是自己说话,“他妈的……我认识他,我今天见到他了……哈哈,真是太好了,他没有死,他活得这么好!”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干咽了一下,那边谢迈凛仿佛才留意到他,一步迈过来,冲得太快,一下撞到他,他抵在墙边,哥哥双手猛地压住他的肩膀,也蹭到了墙,他甚至听到哥哥骨结擦过墙面的声音,他想哥哥的手一定出血了,但哥哥完全没在意,如同沸腾的水不在乎自己烫不烫一般,死死地盯着他。这样狂热的兴奋猛地感染到了谢连霈,他毫无头绪,却也忽然高兴起来,哥哥盯着他的眼睛,谢连霈意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听见很近的呼吸声彼此交错,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看到哥哥眼睛里自己的笑脸,如出一辙的兴奋,他重新去看哥哥的脸,莫名其妙地有些着迷。这时,哥哥的眼神却移开,向下看,好似一下清明起来,要松手,谢连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哥哥往后退开,转开脸,深呼吸,兴奋也烟消云散,好像从未发生。

哥哥转回脸,哼笑了一声,走出门去呼朋引伴。哥哥想呼朋引伴的时候,到处都是朋伴。

谢连霈独自呆站着,慢慢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有人从门外探进头,问他:“弟弟,我们去……”说着比了个下流的手势,“你去不去?”

谢连霈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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