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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46章 淬血枪-8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03 18:05:52 来源:文学城

谢华镛归家已是子时。

两个月前,听说湖南胜了,老爷回家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谢府上上下下都已准备好,府门日夜开着,点上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边放两大桶酒。阳都城家家户户也都在门脚廊下挂壶酒,奠归乡的亡魂,街口拐角胡同口,地上都插支烧白的蜡烛,来往人瞧见火灭了,有心性的就帮着重点上,百十里长街上地面影影倬倬闪着白蜡火,搭一条冥府阴路,一连十余天燃着。

这晚上谢连霈正睡着,听见外面一阵喧嚷,他赶紧穿了衣服跑出来,谢迈凛也边蹦边穿鞋,外衣一拢就急匆匆地出门去。

谢华镛停在府门口,胳膊吊着伤,嘴唇苍白,摆摆手让人不要吵到乡邻,随兵顿时安静下来,主母搀着他,在府门口让人倒了几碗酒,众人祭了天地同胞,沉默着喝下,长街空寂,街角门户口地上的蜡烛跟着风闪灭,一群披甲戴盔的兵士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完酒,列队从侧门进了谢家的别院,谢迈岐带人去安置了马匹,谢华镛才进了府门。

娘亲已经等了多时,被奶妈搀扶着请了安,谢华镛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早去休息,看见谢迈凛,倒是停了脚步,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好点了吗?”

谢迈凛急切问:“厦钨人都滚蛋了吗?”

谢华镛道:“只是离了湖南。”

“然后呢?那你就回来了?他们往南去了?”

谢迈衍在一旁说道:“金阳,先让父亲去休息。”

谢迈凛忿忿地让开路,皱着眉不说话。

等他们两个走到最后,谢连霈才问:“哥哥,你生什么气?”

谢迈凛咬牙,一脸怒意,“怎么还没打完。”

谢连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只剩下想这些了,怕是已经记不得人伦亲爱了,想到便去拉住谢迈凛的手,冷冰冰的手,哥哥现在身体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异常,有时候高温有时候冰得吓人,医师说要经常泡在热水桶里,调理调理。

谢迈凛猛地把手抽出来,不耐烦道:“你拉我干什么。”

谢华镛回府后,除了次日一大早进宫报了皇上,倒是安生了几日。因湖南大胜,阳都内外一片喜庆,鞭炮放了三天,新一轮的征兵处这时候人满为患,比起出征湖南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有个湖南来的刘一筒,原来是湘潭军二路参将,湖南战场立了大功,来阳都受赏。此人出身行伍,祖上是磨豆的,身量瘦长条一个,力大无穷,阔脸细眼,白净面皮,湘潭人,自小兵做到把总,一路升到指挥使,是湖南浏阳氏军——俗称刘家军——提督刘阔的嫡系队伍。谢华镛那时到了湖南,就按地头蛇刘阔的意思升了一批其手下的将士,稳住局势共同退敌,这次胜了自然也抬举刘阔及其手下受封受赏,刘阔被封了个名头上的南方都督,因为身体不适不来阳都领受,派了刘一筒来。

刘一筒这几日没事,被谢迈凛缠着一起在阳都里四处逛,看见募兵的摊前门庭若市就撇嘴,“早做什么去,现在来当兵,看那一个个瘦的,笸箩货,明眼人都知道,厦钨人回家祭他们死妈也就是一年多的事,这会儿给他们显摆上了。”

谢迈凛道:“阳都这地界你能招到什么兵,愿意当兵的会来阳都讨生活吗。不说这些,尝尝这家,”说着便把刘一筒往饭店里拽,“刘大哥我跟你说,整个阳都只有这家湖南菜正宗。”

进了包房,谢迈凛一挥手让按昨天定好的品式上,另要一坛德山大曲,小二打着揖下去准备,刘一筒便笑:“小少爷真是有气势,不愧是谢家龙虎子弟,等你来湘潭的,我们也有好东西招待。”

谢迈凛叫谢连霈去倒茶,又问刘一筒:“湖南菜是不是都辣?”

“辣不辣的,不是这么个说法……喔小小少爷,我自己来,你坐吧。”刘一筒接过茶壶,“它这个主要是做法,我来这两天我发现,阳都切菜切得都大,你好比说这一个辣椒,它拍一下,下锅了,或者说竖着一刀,切两瓣,下锅了。但你要在我们那,这个辣椒你知道你得剁,对吧剁碎,细细的给放进去,才能入味,一勺子捞下去你分不出来哪是肉哪是辣椒,这个味儿它就地道。再比方说肉,它也是得剁,弄碎它就好进味……”

“你们怎么打仗的?”

“进味主要是……”刘一筒话头一愣,“什么?”

谢迈凛凑近点,“给我讲讲。”

刘一筒低头看谢迈凛的脚,还因为坐得高而悬空晃啊晃,觉得好笑,“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讲,这都是大人的事,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再说有谢大将军的,轮不着我说。”

谢迈凛脸一绷,“看不起我是不是?”

刘一筒脸色一僵,解释道:“不是,小少爷你不能逼我……”

“从今天你就是我老师了,老师在上,”谢迈凛跳下凳子就要跪,“弟子给你磕头了。”

刘一筒也慌忙下凳,赶紧搀住谢迈凛,“可不敢可不敢,你见皇上都不跪,见我跪,我还要不要脑袋了,你别磕,你磕一个我还你一个总行吧。”

谢迈凛便不跪了,坐回凳子,“那你讲。”

“我讲。”刘一筒擦擦汗,松口气坐回凳子,“我讲什么?”

“你们是不是刘家军的?”

刘一筒道:“我们是浏阳氏军,我这路是湘潭的,大部分人姓刘,但不是按姓分的,你们谢家军也不全姓谢啊。”

“各大姓都是按地头分的吗?”

“各军姓都是打藩王起来的,按当时大将的姓一整,一来二去都是本地人了。不是,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谢迈凛道:“那你们听刘阔的,还是听皇上的?”

刘一筒张张嘴,没说话,半晌又笑:“那刘将军也听皇上的,都是为朝廷效力,不分这些。小少爷你年纪轻轻,懂得挺多。”

自此这顿饭刘一筒便有些紧张,饭中谢迈凛去小解,刘一筒趁机拉着谢连霈问:“小小少爷,我问你件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小少爷请的,还是谢大将军请的?”

谢连霈当时正在嗦大骨头,含糊答道:“你猜?”

刘一筒叹气,扭脸小声自言自语,“我猜,我猜个腿我猜,我就说我不乐意来阳都,连小孩儿跟妖精似的。”

三日后刘一筒要跟着谢家的副将去宫里受赏,听说排面准备得极大,祭酒盛飨国乐礼舞一应俱全,前一天晚上刘一筒没睡着觉,大半夜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临出发前还一直想去茅房。

谢华镛没有去,仰躺在扶手椅上等煎药,天气已热了,腿上还盖着毛毯。在谢连霈记忆里,谢华镛近些年老得特别快,常听人说他年轻时颇有几年鲜衣怒马的好时光,和发妻也是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皇上刚即位的时候,谢华镛得着这个“皇亲国戚”身份,名将世家,大江南北几乎跑了个遍,削蕃追王,庆录十年还守过五年屏西,塞外极冷苦寒,边关风沙干旱,吃睡自不必说,多少年下来就是铁也锈了,而后自然而然地“良弓藏”,对谢华镛来说也是种解脱。

若不是厦钨来犯,这把弓也就到此当封,也是完满。

谢迈凛拿着把小扇子,坐在小凳子上给火炉扇风,望着火也能一脸苦大仇深,谢华镛咳嗽了几声,伸手臂端茶喝。父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会儿挡一下太阳,地面上时荫时亮,像日晷的针在地上走。

谢华镛道:“今天皇上又要赏,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白血玉的如意,将来你娶哪家女子,就……”

谢迈凛也不回头,盯着炉子的一点火苗,道:“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留意到,谢迈凛不听他说话。

谢迈凛转过头,看向谢华镛,“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叹气问:“你要参军?”

“对。好多军姓的子弟都去那里念书,我也要去。谢家军有人去吗?我们家没人去吧,那我去吧。”

谢华镛问:“刘一筒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谢华镛深深叹气,“把火关了。”

谢迈凛回身端下药盅,熄了火,把药倒入碗内,端过来给谢华镛,“我说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接过来,抬头看他,发觉这小子长高了些,脸也锋利了些,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拣紧要的说,“谢家军过几年就摘姓了,你现在去西圃大校,将来入行伍,是还想留着谢家军的名号吗?”

谢迈凛不懂,“名号有什么重要的?”

谢华镛扭头看着大堂的一丈宽八尺高的伏虎拓画,对谢迈凛道:“你去把壁画上面的挂图放下来。”

谢迈凛走过去,爬高上低找了半天,终于在壁画侧面的凹槽里找到挂绳,一拉,一副大图唰得落下,挂在顶头。他往后退,退远再看,原来是地图。

谢华镛指着图对他道:“自封王出阳都以来,三代,终于削王收兵权,我为皇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兵权杂乱难管,地方势力纠结复杂,国库空虚,支撑不住,削去宗室兵权,为将各地局势稳定下来,那些拥兵的大将逐渐起了势。各地方都有军姓,阳都及周边兵力太少,为此皇上指定谢家负责辽东至襄阳的兵力,定为谢家军,多年以来我为国练兵,为朝廷出征,名号响了,士兵们也认自己做谢家军。

天下都是如此,长此以往,与封王有什么差别。

谢徐韩王姜,为了斗倒宗室,五大世家得以起势,为皇上斗完各地封王,只有谢家还有兵权,此次夏邬来袭,皇上迟迟不愿迎战,难道就没有忌惮谢家的缘故吗?而令皇上担忧至此,我谢家就无辜吗?走狗烹,良弓藏,能藏就不必死,你听得懂吗?你听得懂还要参军吗?

像你哥哥们一样没什么不好,否则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去?五大世家除了我谢家,哪个不是开枝散叶,远亲近戚繁杂,为什么我们谢家就单几支,为什么我不招门徒,我不散远亲,我不来往近戚,你明白吗?”

谢迈凛道:“不明白。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喝药,摆了摆手,“再说吧。”

谢迈凛又望了眼硕大的地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寸寸看过,把山川湖泊,万里江山咽进肚子,转头出了门。谢华镛的手里拿着喝干净的碗,看了看他,摇摇头,起身自己收了碗。

刘一筒这几日便要回湖南,白天谢迈凛拽着他去阳都各处玩,瞧新鲜玩意儿,又让买些带回去,刘一筒也跟得欢。回了府,家中小辈都在廊外纳凉,见他便都起哄,刘一筒便扯刀耍了几式,众人一起鼓掌,谢迈凛一看就扑过去抱刘一筒的腿,坐地上不肯起来,非要人家教他。刘一筒想把他抱起来,谢迈凛蹬着腿闹,哭几抹脸的要学,刘一筒为难地看着他,说咱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刀法,浏阳军人人都练的玩意儿,少爷你要学武得正经找个师父,我这真不行。谢迈凛哇呀呀地嚎,扯着刘一筒的裤脚闹,家中仆娘看不下去,就道刘副将你就从了他吧,等会儿他把嗓子哭坏了就不好,随便教他两招吧,还不是看你威风羡慕上了。

谢连霈坐在小凳子上看谢迈凛,心想干嚎好半天,一滴眼泪挤不出来,也就骗骗愚蠢的大人们了,真是可怜的小孩。

刘一筒也是真没法,就也坐地上,好言好语:“少爷别哭了,我教你,咱现在就学,但你可千万别拜我作师父,可以吧?”

谢迈凛一骨碌爬起来,扒着刘一筒的脖子,“刘大将军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刘一筒笑呵呵地,很高兴的,由着他闹,拍拍他的手臂。

于是接连数日便看见谢迈凛跟着刘一筒在武堂练刀,谢连霈的小凳子也跟着他们,去到哪儿搬到哪儿。看谢迈凛是真的没心学刀,练着练着就问东问西,倒是有眼力见,嘴也甜,瞧见刘一筒累了就跑去拿毛巾,帮着把刀拖开,刘一筒慌忙接过去,急说我来我来,你搬不动别伤着。谢连霈心想自己老爹的药碗都不收,给野师父倒是干活干得勤,刘一筒这时也注意到谢连霈,见他也在这里坐了好几天,就问,小小少爷,你要不要也来学?

谢连霈说不学。

也是奇怪,看着谢迈凛好像没怎么上心学,最后要他耍时,倒真耍得有模有样,起身弄势,力速招式不说学个十成十,七八成是有的,短短几天而已。刘一筒也是高兴,拍着谢迈凛的肩膀夸他,谢迈凛亮晶晶的眼抬着望,刘一筒便道:“小少爷,你我兄弟如此投缘,这样,也别说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认你做兄弟,好不好?”

谢迈凛眼睛一亮,忙点头,谢连霈的脸耷拉下来。

送刘大哥走时,谢迈凛还拉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念诗,天涯若比邻和前路知己一类的,说将来要去找刘大哥,刘大哥也是性情中人,说真没想到你们世家子弟还有这么情深义重的人,说实话来之前我都不想跟你们有钱人打交道,阳都人脚跟太高。两人抱着哭一回,夕阳下送着走了。

过了几日正是谢迈凛的生日,皇上召他入宫,谢迈凛要谢连霈也跟着去,进了宫皇上便招手叫谢迈凛近前,捏了捏他的脸,把那个白血玉的如意赏赐给他,又侧侧眼,看见谢连霈,便转头看了眼孙公公。

孙公公会意,立刻让人把一块西朗玉拿来,本要交给皇上亲自赏,皇上抬抬下巴,那侍宦何等眼色,直接托着便去到谢连霈面前,谢连霈磕头受赏。

皇上让人搬了两个小凳子,摆在自己坐榻前,又叫小太监给两个小孩儿剥瓜果,谢迈凛刚坐在小凳子上,就伸手去给皇上捶腿,皇上笑着看他,又问:“金阳,最近书念得怎么样啊?”

谢迈凛皱起小脸,“不爱念,不想上学了。”

皇上笑意更甚,觉着好笑,又劝道:“小孩子不懂事,不念书怎么行,你要学你哥哥们,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将来好为国效力。”

谢迈凛道:“我才没那么大志向,什么国不国的,我只要陛下高高兴兴就好了。”

皇上笑着,叫谢迈凛坐回到凳子上,把侍宦剥好的瓜果递给他,让他先吃。

“朕看见你们就都高兴,金阳不想上学,想做什么?来宫里跟符儿一起念书吧。”

谢迈凛吃得嘴上都是果渣,含糊道:“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连霈小心地偷看皇上,觉着皇上的脸色好像变了变,又好像没变,瞧不出风波。

皇上问:“怎么想去那里的?”

谢迈凛仰头道:“西圃大校的衣服好看,腰带也好看,颜色也好看,穿上去真俊啊,我也想要,我也想穿,就是衡阳太远了,我要想家的。”

皇上又问:“跟家里人说过吗?”

“没啊,跟家里人说什么,我自己就去啦。”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我骑马到处跑呢。”

皇上不说话,又指了指,侍宦把刚剥好的瓜果拿去给谢连霈。

一会儿,皇上又道:“离家那么远,你父母不会同意吧。”

谢迈凛道:“才不管他们,就是好玩啊,不行就让我娘跟我一起去,嘿嘿。”

皇上看着他,“小舅父不会愿意你去的。”

谢迈凛道:“我爹整天病恹恹的,哪有空管我嘛。”

皇上问:“那金阳念完大校,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迈凛搔头,“该要做什么了?娶老婆?”

皇上哈哈大笑。

谢迈凛道:“我又不会念书,将来也做不成大官。”

皇上盯着他道:“但你念了西圃大校,将来可要做大将的。”

谢迈凛撇嘴:“才不做大将,我不爱看书,烦都烦死了。”

皇上道:“做将军不用看书,看的是地图,看的是万里江山,千里版图。”

谢迈凛一脸苦相,满是困惑,半晌挤出个字,“啥……”又问,“图上没字儿吧?”

皇上笑笑,没答,转眼看见谢连霈。

这时谢迈凛也扭头看了眼谢连霈,谢连霈一看见谢迈凛板正的脸色,心下已经懂了,默契地低下头,等皇上刚开口问:“你是谢……”就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我是……”

皇上哼笑一声,问:“谢什么?”

谢连霈道:“谢……谢谢陛下。”

皇上先愣一下,后反应过来,放声大笑,左右也跟着一起笑。

皇上问谢迈凛:“金阳,他叫什么?”

谢迈凛道:“这个笨蛋叫谢连霈。”

皇上道:“那谢连霈便和金阳一起去西圃大校吧。”

谢迈凛哇哇大叫,“不要不要,他好蠢好蠢!”

皇上按谢迈凛的肩膀,叫他坐下,“别闹,金阳,你做兄长的关照一下,就让他跟着你去吧,你也不要老骂他,教教规矩就行了。”

出了宫,马车刚转出角,谢迈凛就在里面喊停车,公公挑开帘子问:“怎么了小少爷?”

谢迈凛拉着谢连霈跳下车,对公公道:“辛苦苏公公了,我们哥俩自己走回去就成,这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劳您一趟。”

苏公公推两下收了,“这怎么话说呢,该是给您送到家。”

“不必了,也不远,走几步就到。”谢迈凛拱拱手拽谢连霈走,两人各捧着受赏的盒子望前街走,苏公公打发人回宫去了。

“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叫你跟着我、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办。”

谢连霈点点头,又道:“皇帝看着挺精神啊。”

谢迈凛冷哼一声:“让人骑到脖子上拉屎还管什么谢家王家。中午吃什么?”

“来碗面条吧,我要炸肉酱的。”

两人说着拐个弯上市集去了,到面馆吃罢饭,下午又到街边逛,看见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投壶玩儿,也去凑热闹,好容易攒了一手的珠子,到傍黑就丢个干净,也就抱着盒回家了。

刚进门丫鬟就说要开饭了,正要去叫老爷,谢迈凛说我们去吧,便把赏来的东西给她,让她交给主事。

两人绕个弯儿往后去,路上谢迈凛道:“二夫人现也是出息,内外的事都由她掌了。”

谢连霈听着虽不太舒坦,也不好说什么,心知娘亲也确实不喜欢谢迈凛,想想还是道:“主母她不爱做这些事,家事也麻烦。”

谢迈凛笑笑,没说什么,谢连霈瞥了眼他脸色。

跨过道门还没走完廊,就听见屋堂里有声音,谢迈凛止住他,两人停下脚步,小心凑到门边。原来上午的事已经发了,宫里来人传了消息,说皇上要指派谢迈凛、谢连霈到西圃大校去。

谢迈岐给谢华镛倒茶,奉到手边,“父亲,你也不用太担心,金阳小孩子脾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现在闹着要去西圃大校,指不定读几年厌了,也就吵着要回来了。湖南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大校里也见不着女子,他这两年还不懂,等懂了哪还能安心待着,再说他念书也不好,随他吧。”

谢华镛道:“到时候他想回,就能回吗?”

谢迈衍道:“回,想必是不难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皇上会应允他去,金阳这小子倒是会哄人。”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谢华镛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又道:“未必,皇上也想给子孙后代留些人,都是为人父,这我明白。我已经用不得了,各地军姓经过这场仗又要大一倍,到时候拿谁来牵制,也是一遭难事。只是这一来,金阳就要走上我的老路了。”

谢迈岐叹气道:“世家里有兵权者、军姓中据阳都者,唯我谢家,要是……”

谢迈衍瞧他一眼,打断他,对父亲道:“金阳去便去吧,我看那个刘一筒跟他合得来,想必到时候也会关照他。倒是不用担心。”

谢华镛道:“我担心的不是金阳。”

谢连霈看谢迈凛,站在屋门外,侧着脸,眼神向里看,面无表情。

“金阳从小就聪明,心思又深,做事分得轻重却往重里做,半遮半掩,藏锋避显,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迈衍道:“谢连霈不也同去吗,有个人看着也好,他也是个聪明的。”

“广灵聪明是聪明,但是没主意,胆子又小,老是跟着谢迈凛,聪明也用到那上面,金阳要是做恶事,广灵也只会为虎作伥。”

谢迈岐便安慰道:“言重了父亲,他一个小孩子能翻起什么浪,什么恶不恶的,无非是些打弹子踢马的小事,您想多了。”

谢华镛道:“但愿如此吧,总觉得这孩子,不亲人。”

谢连霈眉头拧紧,又去看谢迈凛,真可怜,被家里人这样讲,谢迈凛不爱出风头也要被揣测,可见作爹的也是心思复杂,连亲儿子也猜。谢迈凛仍旧没表情,听完这些转头走,示意谢连霈跟上,轻声点儿。

两人踮着脚退出长廊,站到门外,谢迈凛放声大喊,“父亲,吃饭了!谢连霈你去看看爹在不在,我去找哥哥!”

谢连霈看看他,看看里面,便会意跑过去,哒哒一路跑到门口,抓着门,往里看,然后轻声道了安,扭头冲谢迈凛的方向喊:“金阳哥哥,别去了,大哥二哥都在这里。”

接着几天谢迈凛也没闲着,先是去找宋之桥,死乞白赖非要宋之桥跟他一起去湖南念书,宋之桥听着都纳闷儿,“你意思是你去湖南,我也要去?”

谢迈凛点头:“对啊。”

“凭什么,我嫁你了啊?你去哪儿我就得跟着。”

“要是你嫁我就跟我去,我现在就娶你。”谢迈凛举双指发誓,“我谢迈凛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与宋之桥……”

宋之桥一把打下他的手,“别跟我整这一套。”

“我不管!”谢迈凛噌地站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我不同意!”

宋之桥哭笑不得,对谢连霈道:“你哥要不要脸,来我这里耍赖了。”

谢迈凛开始摔东西,穿着鞋非要往人家床上跳,宋之桥跑过去把他拉下来,谢迈凛的手臂挥舞着在地上划拉,声音又大,宋之桥捂住他的嘴,慌忙叫他别乱闹,宋之桥一个文雅翩翩的富家小少爷跟着被折腾倒是累得够呛,对他道,“你别吵了,我去行了吧?”

谢迈凛也不扑腾了,推开他站起来,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坐下来,嘻嘻笑。

宋之桥松口气,走过来也坐下来,“你怎么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啊,真够撒泼的。”

谢迈凛道:“我还没上吊呢。但是我戴腰带,看看,结实的。”

宋之桥懒得搭理他,托着下巴叹气,“我去也可以,我怎么跟我爹说啊。对了,你教我你怎么闹的。”

谢迈凛喝一口水咽下,就地一躺,“看好了啊。”然后开始大哭大叫,舞手踢腿,滚地蹬桌。

令宋之桥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还有一个姜穗宁,见面时小心地打量谢迈凛,半晌道:“他们说你疯了。”

这地方正在山畔湖光一点亭,谢迈凛此时凭亭而立,姣眉玉面,楚楚淡淡,“我看起来像疯了吗?”

姜穗宁摇头,“不像。那你通神了吗?”

“别说这些了,”谢迈凛道,“我想要你跟我去湖南。”

“我?哦,你说那个西圃大校。”

“你知道?”

“传开了,都是你要去,宋之桥也去,还有你弟,徐仰不去吗?他不是你表弟吗,还有那个……”

谢迈凛摆摆手,“这你不要管了,我想要你去。”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姜穗宁,不要说姜穗宁了,就连旁边的谢连霈都想避一避。姜穗宁低眼转开又回头,干咽一下,“我去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我去……我是你朋友?”

“当然了。”谢迈凛又补充道,“但你不能跟人说,你家里人跟我家里人关系不大好,你知道吧。”

“是吗?”姜穗宁摇头,“不知道啊。真的吗?”

谢迈凛拉住他的手,“所以你说要去,他们肯定会同意的,他们希望以后你代表你们那边跟我作对,所以我去呢,他们也会让你去。”

姜穗宁疑惑道:“谁们?”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我们俩的事也不必要给别人知道。”

姜穗宁觉得担忧,“我自己去啊?那要是有麻烦怎么办?”

“你怕有人欺负你?有我在怎么会有人敢欺负你,你看我像是受欺负的人吗?”

姜穗宁连摇了几下头,“不像。”又补充说,“你最不像。”说罢下定决心似的,“行吧,那我去。但是你不能骗我。”

“你放心,我就算明面上不能跟你交好,暗地里必然照顾你,”谢迈凛举起手发誓,“如果我谢迈凛没有保护好姜穗宁,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穗宁严肃地看他,“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跑,不能我去了你又不去。”

谢迈凛伸出手,“我跟你拉钩,拉了钩的事不能反悔。”

“好。”

看着姜穗宁认真的脸,谢连霈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出发那天主母也出来了,家里人齐整整地在门口看着谢迈凛和谢连霈坐进马车,谢迈凛倒是很无所谓,“别送了,隔俩月就放假了,放假我们就回来了,别送了。”

谢连霈进了马车,还掀开帘子往后看,扫过所有人的脸,定在娘亲身上,娘亲抱着弟弟,担忧地望着他,这瞬间谢连霈忽地发觉娘其实跟他没有疏远,一种母子连心的痛感让他觉得分外心酸。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被车里的谢迈凛拽回去,拉住他掏出怀里的地图,目光炯炯地盯着看,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

西圃大校日子过得特别快,平心而论谢连霈喜欢这里多过喜欢原来的书院,没那么多迂腐的规矩,也没有说个话先要之乎者也的臭毛病,各路少爷都多,人员复杂,他们俩兄弟倏倏地长个儿,每次回去都高出一大截。

他身体和面皮逐渐成了小麦色,长得越发俊朗,眉峰高,鼻梁挺拔,故而目光深邃,时常压低下巴抬眼瞧人,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人都说他有些邪气,跟他打交道的人不算多,都是承谢迈凛的光。他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跟旁人说不到一起去,对其他人的事都不太上心,为人谨慎,也不急躁,总喜欢看个明白再说话。

谢迈凛个子比他高些,这两年长开了,脸越发俊美,气质越发锐利,身姿端丽,锋芒飒飒,围着他逐渐形成一个圈子,谢迈凛此人还是那样,极富魄力和魅力,很容易成为说了算的人,聪明过人,但不抢风头,说话顶天立地,不往肚子里咽,落地便要成真,十分令人信赖,逐渐便也颇有威望,于是慢慢连上老师前辈,是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家世影响和浏阳军的面子照拂。

姜穗宁也没有辜负谢迈凛的期望。此人和谢迈凛恰恰相反,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有点笨,脾气虽也不大好,但是为人义气,这种人身边也特别能聚一批人为他做事,而且多半都比他有本事,却愿意听他的。姜穗宁也拔得高,虽然没有谢迈凛那样惹人注目,却也出落得十分俊帅,面相正派端正,外表看起来十分靠谱,但内里却没有主意。他与谢迈凛看起来不怎么对付,经常是王不见王的状态,但在晚上常常蹲在榕树下等谢迈凛,谢连霈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坐树上看月亮,顺便望风,姜穗宁就跟谢迈凛叽叽咕咕个没完。

宋之桥则没什么军生的气质,虽然和他们同样装束,但就是显得文气,这可能是因为宋之桥语调慢吞吞,人也瞧着温和,但骨子里并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跟谢迈凛算是一丘之貉,无怪乎混到一起去。从小开始,谢连霈看谢迈凛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还会觉得过分,但宋之桥看谢迈凛向来都是一种无比包容,无比宽容,无比纵容的心态,不管天大的事,宋之桥听见也会先觉得该是对面的人有问题。他人如其性,细长狐狸眼、面相温润,白皙干净,手指纤长,爱好弹筝吹笛,射得一手好箭,马上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对上任何事都能笑着道冷静冷静再说。

十四岁时谢迈凛回阳都摆生日宴,全阳都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大宴摆在谢家的道场,中午晚上各十五桌,还有皇上送的三道礼,戏台唱了一天的班,谢连霈其实中午就累了,但谢迈凛到了晚上还左右逢源,挨桌各个说话,说什么你这就太客气了,我多不好意思;谁家的?我不认识,你带我认识认识;什么票号,我家的,我家能办肯定给你办,我听说你有个什么东西,能不能借我玩玩;我父亲在里屋,先不说我父亲,叔父你跟我没话说吗;姑母好久不见,慢点儿慢点儿,我来扶;叔父这是我小婶子,叔父真是好福气;表哥我不过就练点骑马射箭跟你怎么能比,你马术这么好得送我一匹马;这是谁家的儿子这么福气,来,哥哥抱抱。

等到偃旗息鼓,已是子时时分,谢迈凛、谢连霈、宋之桥、姜穗宁、徐仰、郑慧韬、刘昌国坐在一桌上,各个无精打采,累了一天,桌上好些人彼此都还没见过,也都忘记互相招呼。

谢迈凛让人端饭端菜,一圈人便坐下来围着桌吃,顺道介绍几个不认识的,“这是刘昌国,我在西圃大校的同学,自己人;这是徐仰,我表弟,其实跟我同月生的,小几天;这是郑慧韬,谢连霈的堂兄,也是我拜的哥哥,也是自己人。行了,认识了,都吃吧。”

几人迫不及待地就动起筷子,狼吞虎咽,刘昌国刚咽下一口,就问谢迈凛:“哎,有酒吗?”

谢迈凛摇头,往后面瞥一眼,“在家里,不喝酒。”

刘昌国耷拉着眼,徐仰便从桌下拿,“嘿嘿,兄弟从家里拿的。”

几人一阵惊叹,聚过去看,“什么酒?”

“不知道啊,我爹放在祭灶台上的。”

宋之桥拍他的头,“那你他妈也敢拿。”

谢迈凛转头摆了下手,让丫鬟仆人都下去,一群人把酒拆了分倒,徐仰边倒酒边说:“谢迈凛,想个祝酒词。”

“想不出来。”

姜穗宁道:“这还不简单,那你就说说你想干什么?长大了当将军、当财主什么的。”

谢迈凛嘻嘻哈哈道:“我没追求。”

郑慧韬撞他的肩,“少来,说说你想干什么?”

谢迈凛没心没肺地笑,接过递给他的酒,开玩笑似的道:“那我想,把厦钨人全杀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跟他干这个杯,刘昌国道:“你好志向,但厦钨人都跑回老家了,你怎么杀?”

众人都在笑,谢连霈看着谢迈凛,谢迈凛盯着酒,有一会儿没动,然后仰头把酒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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