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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173章 鸳鸯棒-4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21 10:10:13 来源:文学城

隋良野正在春风馆和薛柳说话,谈起上次送去的仆人还不错,可靠踏实,这次想讨一个厨子走,薛柳笑嘻嘻地瞪他一眼,“合着来我这儿挖人了,没完没了的。”

“外面找的人不了解底细。”隋良野想起,又问,“对了,李道林有没有来过信?”

薛柳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就传了个口信,一切都好。应该还和希仁在路上,下次我让他写封信来。”

隋良野没搭腔,转过头看见一楼的台子似乎添了新布景,便问道:“这里改了?”

薛柳得意笑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是有想着怎么经营的。以前这里你用来奏曲儿,这么大的地方全只用来出个背景声儿,我觉得浪费,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排几出戏,联系好了邝亦修来写本子,你还记得他不?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隋良野笑着点点头,“挺好的。邝亦修是那个作家吧。”

薛柳凑近些,“不是我传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但总之有消息说你常流连春风馆,这里是你罩着的,所以有些名流和小官来得比从前多了。”薛柳眨眨眼,你不介意我用你的名头赚赚钱吧。”

隋良野道:“当然不介意。”

薛柳不轻不重地推他下,刚推远些又一把抓住衣服料子,在手指尖磨蹭,半怨半笑,正话反说,“说到底怪你,你来得太频繁了,要不你以后别来了。”

隋良野还没回应,随从走进桌子旁站着,隋良野问:“什么事?”

随从靠近些,“皇上请您进宫。”

薛柳有些疑惑地看着隋良野,隋良野对随从道:“就说我风寒起不来,明日去。宫里来人还在府上吧?”

“在的。”

“不要让他知道我不在家。”

“您放心,我明白。”

“去吧。”

随从应声而去,薛柳这会儿大概明白了,“这皇上该不会……?”

隋良野无奈地摇摇头,薛柳脾气上来了,“岂有此理,他以为他是谁?!你只是给他做事,又不是卖身给他了,他以为他是谁……”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是皇上,语气弱了下来,撇了眼隋良野,“那你怎么办?”

隋良野倒无所谓,“不怎么办,我有事做,没心思陪他玩这些事。”

薛柳很担心,“可是……”

隋良野道:“你想多了,他不是春风馆的恩客,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到底还是同朝相处,到底他也需要近臣,最多他也只是些暧昧的暗示,他不会做什么的。”

薛柳又建议道:“不如告诉谢迈凛?”

隋良野很奇怪,“告诉他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薛柳哑口无言,春风馆外面的事他确实懂得太少,这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隋良野第二天便堂堂正正地进宫面圣,皇上也没提晚上找他的事,倒是跟他说些闲事,还带他去看了院子里养的暖水池塘,里面有几条红鲤鱼苗游来游去,池塘中间有一汪活泉眼,正汩汩地涌水,泛着白色的细浪。

皇上指给他看,“要说言临也是有本事,真让他在宫里给朕挖出一眼活泉来了。”

隋良野没听过这个人。

“工部的,你不认识。”皇上从身后的侍宦手里拿过鱼食碟,随手向池塘里投,“只是个小官。”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没想到阳都还有这种活泉。”

皇上道:“朕当这是吉兆,但郑畅平大人不给面子啊,说朕在宫中大兴土木,扰祖惊灵,惶惶不安。”

隋良野看着皇上,试探着建议,“宫中有活泉,倒是好兆头,太皇太后的身子看来有望见好,可能郑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担心动土惊扰到太皇太后休养吧。”

皇上笑笑,却不说这个了。

“说起来,你的奏本惹了不少麻烦啊。”皇上扭头看他。

隋良野立刻道:“陛下明鉴,臣可是请示过的。”

“朕知道。”皇上把鱼食碟还给侍宦,示意他们向后退,一行人马上撤了几步,皇上指指小桥,先往前走,隋良野跟了上去。“王以升,是王家为数不多有实权的在朝官员之一,五大世家整治过以后,也基本没了根基,所以他和荆启发走得近也不奇怪。”

隋良野认真地听着。

“朝中的格局你是知道的,先帝那一套朕用着不大惯,这几年新的架构也建起来了,朕直接管着的机构也精简了许多,内廷是个好东西,简洁高效,把这些重点部门的头头揪在一起,一看也能看出水平,很多事不必要拿去朝堂上讨论,越讨论越乱,比如郑畅平,什么都反对,事情就不必做了。”皇上难得带了点脾性,又很快克制下来,“管住关键部门,关键头目,不要事事抓在手里,那样没必要。”

隋良野想了想,道:“陛下圣明。”

皇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捧自己的话,这番治理朝政的话跟他说也是白说,但也总是想讲,说回正题,“五军大都督就是个很关键的角色,以前实质上是谢迈凛在主管,现在名、实都是荆启发,直接掌管五军区。王以升是兵部尚书,在朝廷和五军都督府间是个非常关键的位置,他又是荆启发费尽心思拉拢的亲信,你参他,怎么想的?”

隋良野坦然道:“他破绽多。在汕头时,有个不合规章的军籍变动就与他手下脱不开关系。”

皇上道:“他下面的人办错事,你也敢咬上他。”

隋良野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咬一口。”

皇上笑笑,“有两点。第一,满朝上下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你参他,人人都知道是朕的意思。第二,一旦被人察觉朕有此意,可能也离撕破脸不远了。”

隋良野道:“第一倒也不算假。第二,陛下难道没这个意思?”

皇上却不答,停下脚步,侧过身看隋良野,却什么也没说,转个身,朝书房去,众人一起跟上。

进了书房,皇上换了衣服坐下,命人去煮茶,却不说其他话,又让隋良野在他对面坐下,只见得屋里侍宦忙活了一阵,才准备好东西,陆续站远些,其余的退到门口。

皇上的视线定在茶杯上,等到人都落停了,茶杯中的热气缓缓上升,隋良野在温暖的房间里忽然泛起困意,想来从冷地进来,一下不大习惯,他觉得热气上烧,脸发热,压了压衣领。

皇上突然抬头问:“你上奏本的事,跟谢迈凛有没有关系?”

隋良野一愣,忽然觉得更加得热。

皇上倒是笑了下,“那就是有关系。”

隋良野沉默。

皇上道:“朕还以为你是真心要跟朕一起对付这难关,原来是另有所图。那么你图什么?”

隋良野片刻后开口,“臣有意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从何下手。按陛下的旨意,臣在整改江湖中与谢迈凛有些交集,有次同他说起臣有意报君恩,他便提了这个主意。臣不敢直接办,还是先请示了陛下才去做。若说图什么,也只有知恩图报的图。”

皇上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指指茶杯让他喝,自己也喝了口茶,“这季节还有玫瑰泡的茶,不容易,你也尝尝吧。”

见皇上没有生气的意思,隋良野放了心,喝起茶。

“朕也没有旁的意思,问起也只不过是一点,”皇上用手指指向他,“怕你被谢迈凛骗了。”

隋良野这杯茶只喝了一口,因为这句话停了下来,看着皇上。

皇上倒是又喝了两口,才放下,只是脸色很严肃,“一个过去的五军大都督,一个现在的五军大都督。朕想着手整军已经不是秘密了,但事情总要有人做,军队也一定要有领头人,朕即位以来只是朝堂和地方的事便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精力,到现在朝堂架构基本确定,地方也基本稳固,才可以来动军武的事。那么这就是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朕自问没有能一把将军务抓牢的把握,军务繁杂,牵扯利益多,就像浇灭热锅里燃油的火,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所以起码目前,一定要有个能主持军务的人,他既要了解军务,还要能协调朝堂和军队的关系,以及,挡在朕和军队中间,直到朕能够控制军队。你觉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隋良野诚实地点了下头。

皇上笑笑,“所以自古帝王与将军的关系都很微妙。说回到五军大都督,那么现在摆在面前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功大过的隋良野,一个笼络军心的荆启发,两个人风格不同,但都十分熟悉军务,这两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更能为朝廷所用?”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道:“荆启发打不了仗,他是和平将军,管后勤出身,军队在他手里,朕不必担心他敢反;即便他敢,他也没那个水平,他所谓的‘军队背景’,只是同部分军队的头头关系亲近,并不代表所有军区都能跟着他起事;即便大部队跟着他起事,他也带不了兵,没那个本事。但是谢迈凛有这个水平,有这个本事。”

“照这个说法,那便是选荆启发。”

皇上道:“可是荆启发这个人私心太重,他出于自保或其他目的,对于笼络军队过分上心,他背着先帝和朕,背着朝廷,在军队里推行了很多制度,设置了很多阻止朝廷监管的障碍,当年先帝为了集中精力剿灭谢迈凛势力,就放手让荆启发去做,而如今,这就是恶果,朝廷上下,连同朕在内,谁都不能对军队情况全面了解,这就意味着,荆启发很有可能藏了什么兵,藏了什么钱,藏了什么粮,而我们不知道。”

隋良野道:“这种事,谢迈凛也做过。”

皇上指指隋良野,“你说得对,一个手无寸权的谢迈凛,竟然能够和五军大都督荆启发平起平坐,谢迈凛恐怖至此。”

隋良野沉默,摸不准皇上到底要说什么。

皇上道:“所以谢迈凛为什么要你来向荆启发动手呢?他有什么私心?是不是他认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旦除掉荆启发,为了不使军队大乱,朝廷就不得不用他谢迈凛呢?他是不是借此重回军队?”

隋良野只觉得头顶一凉,他只顾着自己的爱恨情仇,没有想过谢迈凛能从中得到什么,还以为谢迈凛真的安心收气,打定主意做闲人,但如今这样听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有什么算盘。

皇上也不再开口,心事重重地喝着茶,眼睛垂低着,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虑不安。

隋良野想起初见皇上时,皇上身上还有种初出茅庐不畏虎的莫名野气,似乎摩拳擦掌要同人斗起来,之后每次相见都只觉得他愈发沉稳老练,姿态也自然更加从容,伴随着他手段成功一同滋养的傲慢自大,初见时那个有礼有节的皇上如今也逐渐随心所欲,就在隋良野以为他会一直这么从容不迫下去时,他面对整军这件事,面对谢迈凛和荆启发这两个或天纵英才或老奸巨猾的对手,也终于还是有些拿不准,露出了怯。

皇上抬眼看了看隋良野,这眼神甚至都不大像上级对下级,倒像是同一个战壕的队友,这天色落暗,屋内热气腾腾,局势不想则已,一想便如赤红的炭,再也忽视不掉,皇上的眼神直直地锁在隋良野身上,也不去想那些试不试探,也没空管那些暧不暧昧,屋内该点烛火了,侍宦们却在门口未敢进,皇上朝前靠,隋良野一眼望到他瞳孔的底,知道这就是人活一辈子为数不多的交心时刻,就在这大战开端序幕,皇上问:“你是他那边的吗?”

隋良野沉思道:“我没有想过谢迈凛向我建议时,是否有其他的心思。”

皇上坐开些,“到这种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朕不能遂谢迈凛的愿,但也不能任由荆启发这么发展下去,朕要做的事必须完成,否则留个后人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隋良野望着皇上。

皇上道:“如果朕需要你加入,你能加入吗?”

隋良野刚张开口,皇上抬手打断他,“你现在不用回答,你现在回答也并没有想清楚。既然要你上这条船,朕不妨也跟你开诚布公地谈吧。就从你的身世,从你为什么想入朝为官,从边家说起吧。”

***

谢迈凛派人传了三次话,谢家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于是谢迈凛正经地写了封信,通过谢家的外门主理红堂递过去。

这红堂在谢华镛在时就有,用以给有事要见谢家人但没有门路的人一个口子,对于谢家这样的大家族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如果谢家人或谢家的亲戚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来这里递封信让谢家重视起来,私下里商量着解决,也不必闹太大,此外还有拜门楣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谢华镛那时不太重视红堂,那地方很冷落。分家后二夫人已成谢家主人,虽说这个“原汁原味”的谢家大不如前,但地产家业还在,照旧需要打理,二夫人不便日日抛头露面,便重视起红堂,来往消息和半生不熟的人,多半都从这里经过。

但谢迈凛的信送到时,管事的却不敢收,只是按在这封信上,又问一遍:“你说这是谁送来的?”

随从要了碗水喝,喝干净了才放下碗,“谢迈凛,谢三公子,你不会连他都不知道吧。”

管事的很为难,红堂是个对外的地方,今天收了这封信,明天谢迈凛要靠外门才能进谢家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的手始终放在信上,想了又想,才终于道:“师傅,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下,约莫一刻钟就回来,成吗?”

随从很坦然,“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身去找坐下休息的地方,“公子让我等,今天不急着回。”

管事的立刻安排了值班的人,自己连信也不拿,从后门出去一路小跑到了谢府。

大约一刻钟多些,他就小跑着赶了回来,把柜台上那封信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随从,弯身道:“二夫人说,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谢公子到府上,只是不要带太多人,以免招摇。”

那随从笑笑,喝罢茶起身,有模有样地整整衣服,欠欠身,带着信回去了。

他这一路倒是马不停蹄,回去禀报谢迈凛的时候,谢迈凛正在院子里扔石子,瞧见他便哼笑一声,“挺快啊。”

随从恭敬地递还信,“公子,他们确实没收,也说了明日下午申时一刻请您过去。”

谢迈凛接过信往房间里走,随从也跟过来,谢迈凛拆开信,抽出一张白纸,随手放回桌上,随从犹豫道:“他还说……”

谢迈凛回头,“什么?”

“请您不要太招摇。”

谢迈凛笑笑,挥挥手打发人下去了。

谢迈凛去见二夫人时,确实不招摇,甚至只是从后门进的,到堂外便留五个随从在门口等,自己进去。

二夫人刚教完儿子功课,见谢迈凛来得稍早些,便让下人带孩子离开,那孩子经过谢迈凛时好奇地抬头看,谢迈凛只刚低头看了一眼,二夫人便立刻叫他,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坐下,与二夫人间隔着这张正堂中间的八仙桌一东一西,婢女们端茶上果,还有个在侧架上点了香炉,谢迈凛转头看了眼,不由得好笑,他不来,这香便不点,他走了,这椅子都该撒符水。

有个婢女来上碟子,谢迈凛认出她从前就在谢家,向她打招呼,“怜香,如今也是大变样啊。”

怜香一惊,先去看二夫人,垂着头,避着谢迈凛的视线,匆匆下去,再没来过。

等婢女们忙活完了,谢迈凛看二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开始有节奏地锤二夫人的肩,才终于开口,“二夫人,好久不见。”

二夫人抬抬手,让婢女不必锤了,两个婢女都稍向后站了些,谢迈凛看出那个年纪稍长的,以前是谢连霈的奶娘,也是故人。

“你要做什么我大概听说了,你找你兄长来请我,他没来,所以你不得不亲自来,是吧。”

谢迈凛笑笑:“您是怎么听说的?不是我哥说的吧。”

二夫人斜眼看他,不答话。

谢迈凛道:“既然您知道了,那您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二夫人冷笑,“想你真是够奇怪的,以前你从不对谢家的人、谢家的事上心,只顾着我行我素,天地你最大,好比个猴子闹天宫,砸香炉,惹玉帝,直吵得天翻地覆,拖得全家陪你历劫,你倒也坦然,在边关完好呆了三四年,回来照旧好吃好喝好生活,偏巧阳都的大风大浪一点没沾到你身上。如今倒忽然在意起谢家的人,是否还有流落的子嗣,是否还有受苦的小妾了?这不像你啊。”

谢迈凛听着她讲话,也不回答,只是笑笑,眼神落到她手腕,她讲话时有些动气,虽是笑声柔气,但身体的动作很诚实,好像一只耸着肩膀逡巡领地的豹子,于是那截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来,谢迈凛一眼就看出这是夏邬的做工,那时候他和谢连霈头一次打败夏邬人,谢连霈特地打造的镯子送给她。

此时谢迈凛装作没有认出这镯子的来源,再次看向她,听她咄咄逼人的盘问。

她觉着好笑,“所以你为什么呢?”

谢迈凛道:“往日之事不可追,如今我既然在,既然见到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二夫人道:“怎么不能,你两个哥哥就并不管这些,你为什么?”

谢迈凛笑道:“我只想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

二夫人道:“总不能因为在乎那两个孩子。你并不在乎你的兄弟。你们这些真正的谢家之子,都是这幅冷心肠,想必都是继承了母亲,毕竟她也是一心向佛,没空管这些人间小情小爱。”

她这样讲,谢迈凛的脸冷了下来,“我不是白来,自然会付酬劳。”

二夫人根本不听,还在讲自己的话,“难道是为了那女人?也是,她还年轻,还漂亮,当年你回来一次,似乎是撞见了她,你走以后,她还常常打听你。”说到这里二夫人笑起来,“真是个不懂事的女子,你是能随便打听的人吗,你倒是无所谓,她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夫人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羞辱那个不在场的女人,她只是看着谢迈凛,试图抓住谢迈凛可能的一处弱点狠狠地蹂躏,于是她观察着谢迈凛的反应,来把握自己讲话的分寸,竭尽全力想让对方更疼些。

谢迈凛瞧着她,笑了,恬不知耻道:“没想到我跟她还有这种缘分,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真是可惜了。”

二夫人一瞬当了真,“你真是一点廉耻也不要吗?”

谢迈凛道:“你把她接回谢家,我就不必把她接到我宅子里,也省得流言蜚语。”

二夫人冷笑,“想我给你做好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谢迈凛道:“只要你现在给她和那两个孩子一个去处,我死以后,我的家产你拿四成,分三成给他们。”

二夫人一愣。

谢迈凛道:“我都说了,不会让你白干。”

二夫人有一会儿没说话,转开身子朝前,半晌扭回脸,“你跟她真的……?”

谢迈凛道:“没有。”

二夫人并不相信,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谢连霈的事,已经覆水难收,斯人已逝,生者倒还有……”

二夫人猛地打断他,盯着他,警告他:“不要,说那个名字。你不准说那个名字。”

谢迈凛停下来。

二夫人不再开口,谢迈凛心中明白,此事多半已成,他也该告辞了。

只是这里他太久没来了,似乎连气味都没有变过,恍惚已是百年身。

他看向二夫人的侧脸,熟悉但又变了一些,似乎鬓发颜色浅了些,发髻比年轻时要低些,年岁上来了,反而跟显得精干,耳垂上吊着的翡翠更衬得脸色白。他诚心道:“谢家现在还能有这个样子,也全靠您操持。”

二夫人慢慢转回头,一脸了然,“别。”

谢迈凛问:“别怎样?”

二夫人冷笑道:“你总是这样不是吗,对她也是,对其他家里的女人也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外面回来,看家里的女人就要撩拨几句,家里的女人寂寞又焦虑,偶尔总有几个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谢迈凛不理解道,“我只是关心你,关心你们。”

二夫人哼了一声,“毛都长不齐的小子,敢跟我这么说话,少跟我来这一套。”

谢迈凛笑起来,无言以对。

二夫人冷冷地瞧着他。

谢迈凛站起身,“行了,虽说咱们感情深厚,但旧情今天叙到这里也足够了。你这边安顿下来,派人到我那里做析产文书的见证。”他朝二夫人走了两步,侧弯身,一手撑在桌面,对她道,“一个人很辛苦,有需要的尽快来找我,我两个兄长我很了解,他们不会管任何人的。”

二夫人仰起脸,十分自信,“用不着。”

谢迈凛笑笑,转身走了。

***

隋良野看着皇上,短暂地失神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边家”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皇上很平静,“你不会以为你都做到这个品级的官员了,朕连你真正的底都不清楚吗?”

隋良野的脑子里立刻划过了长庚的身影。

但他并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皇上。

这话题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现在对面沉默,皇上也不得不继续。

“你这么想出人头地,一定有你的原因,翻身固然是好,但当时朕就已经警告过你,太过分的事不要做,太过分的要求不要提。”皇上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隋良野,“你想要什么,现在说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垂垂眼,又抬起,“您什么都知道了,不如就给我个准话吧。”

皇上坐直了些,他不想跟隋良野这么快刀兵相见,于是他想了想,才重新开口,“你父母的事,实在很难办,他们不是小打小闹的乱贼,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谋反团伙,几百人的村庄,谁知道还向外扩散了多少人,谁知道在朝中有没有什么影响力,先皇花了那么久才扫个七七八八,这群人的名字不能再提,否则会再生事端。”

隋良野看着他,没答话,他心里固然早就知道他父母的事永无翻身可能,可这么听到一句,还是觉得心里疼一下,尤其是想象他的母亲,颜风华口中他的母亲,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边殊岳受贿的证据板上钉钉,于情于理都不是个干净的人。至于你,你确实是被波及的,但你如果当时离开不再回来,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隋良野道:“既然这样,我入仕岂不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皇上道:“话不能这样讲,账也不能这样算。过去的事以后再说,人最紧要的还是当下,当下你有地位,有名望,有钱有宅,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妻有妾,过两三年再有子有女,良野,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上报君廷,下可荫子,体体面面,还有什么不够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没出声。

皇上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隋良野道:“我觉得不够。”

皇上瞧着他,向后仰了仰身,呼吸沉重了些,眼睛还定在他身上。

隋良野道:“我为翻身改命已付出太多,料想日后陛下这盘大棋,免不了要我在棋盘上左右穿滚,为君马前卒,做王急先锋,如果只是功名利禄,朝中无数庸庸碌碌之辈,靠着祖宗荫蔽之徒,恍恍惚惚混日子之流,不也一样都有吗?如果这就够了,我不如甩掉一切找个地方平静度日,我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无父母以侍奉,无妻小以照料,万钟于我何加焉。”

皇上呼吸一停,被这种气势惊到了。

而后沉默着,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堂外的风一阵阵逐渐起了,堂内更加昏暗,小太监在门口张望,吴炳明看着话头落停许久,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进堂中来点灯,而堂中两人还是平静,隋良野喝茶,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点上灯,小太监要禀报,吴炳明止住他,三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去正如沉默地来,只是又来添了新茶。

既然亮起来,皇上便看得更清,方才隋良野的脸在昏暗的夕光下只有个黑影轮廓,茶杯幽幽地反着光,好像他的眼睛,想起长庚说隋良野武功深不可测,如今正和此人不过一步之遥,但亮起来时,他冷峻的轮廓被细致地绘出,眉眼鼻唇渐渐清晰,红的红,白的白,一层釉似得光洁,唐突从鬼影化成人形,倒也不显得那么深不可测了。

于是皇上笑起来,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点,挑起眉毛,“待价而沽。”

隋良野仍旧很恭敬,“臣的心意陛下最明白。”他放下茶杯,也看皇上,“臣自然会回去想一想,陛下不妨也想一想。”

皇上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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