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登堂 > 第164章 丹心剑-32

登堂 第164章 丹心剑-32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19 12:20:11 来源:文学城

话分两头,隋良野寻找殴打隋希仁的泼皮无果,方才觉得自己束手束脚,着实囿于春风馆,在外要做事全靠恩客施舍面子,从前他恩客多,大事小情能找到合适的人拜托,如今他这里只有一个古师父,又许久不见。虽说减少恩客以便多些自由是他愿意的,但不方便做事也是真的,隋良野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伸展些手脚。

这天他赴延黛会的宴,众人吃吃饭互通有无,桌上提起当今皇上病倒,正求仙问方呢。按理说这种机密事都不应该传出宫中,但她们就是知道,隋良野心道不愧是藏龙卧虎之处,可转念想,当时自己让春风馆的人留心跟宽班有关的事,倒也十分成功,何不利用这一优势,干脆做些大事。

话说回来,怪不得古师父多日不来,原来老父病体未愈。

酒后,嬷嬷请他到一旁讲话,提到一事,“如今已经入了冬,季风呼啸,渔事繁忙,海边军卫正是出动的时候。外面海一忙,便有些流贼海寇往咱们这边来,来时扮作商人,连船都扮成商船,好似人畜无害,和平常商船一样靠岸上港,这群人通关文书做得极好,总能蒙混进来,来此地寻欢作乐,尤好青楼,消磨月余时光。可这些野人习性不改,来青楼常住,却对楼中人十分无礼,行事残暴,举动狠戾,之前便闹出过许多人命,惹出不少麻烦。每到这时候,楼中人便十分谨慎,他们又喜新鲜,来得这两三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虽说咱们轻贱之人,但也不该被如此作弄,其中有些异邦人更是连话都说不通,不知道讲的哪里方言,只知道粗鲁行事,茹毛饮血般的蠢狂之徒,不通文字便罢了,又人高马大,好色至极,不管哪位姑娘有高官贵人的关系,通通点使。后来楼中便藏起些金贵的,以免事后不好交代,但即便如此,还是常有死人之事,那些人嗜好恶心,不仅好鞭打还好交群,真是恶心至极。我看又近冬日,你这边他们还没去过,这次说不定便要去你那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先提醒你。”

隋良野问:“难道没有报官?”

嬷嬷道:“死的都是些没根基的姑娘,况且楼里哪有不死人的,这群狂贼上岸便交一大笔钱给城官,当作驻留费。这钱不仅有给官员的,正儿八经给城里,便是给了朝廷,两厢比较,各官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真让这些海盗不来,城中便要少去一大笔钱。”

隋良野问:“即便官不管,那芦义门和忠全会也是地方帮派,海盗来他们地盘,难道他们也不管?”

嬷嬷道:“这两个帮派又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无利不起早,早和海盗眉来眼去,勾搭一起了。海盗们上了岸,还能少了他们的好?海盗和他们做了不少买卖交易,这群海盗采买无需到其他地方,和这两个帮派就办妥了。再说哪个青楼背后没有他们的势力,海盗们来青楼也是给帮派输利,还是哪句话,死不太多人,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所以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年轻气盛,你馆中男子也都年岁小,真要惹起事来,只怕吃亏的是你们,所以要多加小心,只要伺候好他们的头领,让他们别做得太过火,挨到他们走后,全须全尾的就谢天谢地了。”

隋良野一时没答话,脑子转起来,而后反应过来,对嬷嬷道了声谢。

路上隋良野又想起这回事,越想越憋气,尤其是在宽班之死后,他好容易寻得的一点自尊感竟这样脆弱。或者说青楼人要什么自尊,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也不愿意忍气吞声。

他未进楼,从后门回了家,房间里庞千槊正在等,对着烛火研究一盒茶叶,隋良野进门他就先叹气,隋良野道:“这茶叶你喜欢就给你。”

庞千槊一面放到自己手边一面叹道:“你做得好大事啊。”

隋良野道:“多谢你帮忙。”说完进来将门关上。

庞千槊道:“别谢我,张承东和晁流天也帮了忙,否则单凭我一个能压得下杀人案?晁流天总归是为你把芦义门的事平了,只不过芦义门的门主很生气,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大概知道,晁永年,早年在普济门学武,因忍不了门派诸多规矩,成年以后出来闯江湖,为人豪横且霸道好斗,没多久就开始进入帮派,在芦义门节节高升,杀了原门主后做了头把交椅。”

庞千槊忙道:“可不要乱说,晁永年杀没杀原门主可没有定论,你最好谨慎些。”

隋良野道:“好,那便算他没杀吧。但即便如此,他的继承人晁流天可不是个扛事的主,可惜他没别的选择,其他孩子太小。”

庞千槊道:“你既然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你多留心便是了。对了,张乘东还来吗?他倒是官运亨通。”

隋良野冷哼一声,“此人气量极其狭窄,又十分记仇,只因当时拒了他,至今仍阴阳怪气念念不忘,果然老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即便他给我找了根高枝,他也得的比我多,这次哪里是他主动帮忙,是我私下拜访过他一次,请得他答应。”

庞千槊搔搔头,只好道:“我早说了张乘东心眼小,这种人,以后能不接触还是离远点好。”

隋良野点点头,这次倒是很听劝,又道:“张乘东是张家婢女跟二公子所生,而后过继给了早夭的长子,在大家族里怕是没少受气,故而如今心理变态。”

庞千槊大吃一惊,“这你都能知道?”

隋良野道:“雕虫小技。”

庞千槊仔细瞧着他,半晌笑了一声:“你真是个不安分的人,搅进不得了的东西。”

隋良野道:“自有保身之法。”

庞千槊道:“我可没有你这本事,我还是安分守己得好,赚些小外快便罢了。”说罢他站起身,将刀带上,“告辞了。”

隋良野叫住他,庞千槊干看着他,“还有事?”

隋良野道:“把茶叶拿走。”

庞千槊却不要,“留着吧,下次我来也有茶喝。”

这晚上隋良野盘算许久,第二天恰逢关店结算日,便召集了所有人开会,转告了海盗即将上岸的事,言语间又讲此事说重了几分,似乎这些人必然要来且来了就要死人,讲罢便告诉众人,若是要走的,没有卖身契的可以出钱走人,有罪但结满年限的,同样可以出钱走人,自己到官府销案,有罪没结满年限或者不允许赎出的,隋良野可以另为他们寻个去处,换个地方继续做,但留下的,除了客官的赏赐可自己留用,店里的营收全部按人头均分。请各位好生思量一番,晚上回报。

散会后薛柳很担心地跟过来,他觉得如此一来店里剩不下什么人,隋良野并不在意,只道:“未必是坏事,留下的人越胆大越好,未来更有用处。”

薛柳见状没再问下去。

但最先来辞行的却是店头,他在这里早就没地位,又听说海盗要来,自己只不过一个打下手的,又不像隋良野背后有人,谁知道得罪了人会不会横死,于是隋良野一开口他就立刻要走。

隋良野只略有些惊讶,便允准了,出于情谊,隋良野问他需不需要些盘缠,店头倒也坦诚,直言自从隋良野掌事自己赚了不少,说起来也足够回家里盖房娶亲了,隋良野便祝他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薛柳挺不乐意,嘟着嘴道:“倒叫他这没种的东西先跑了,一事无成的废物也能赚钱全身而退,真叫人看不惯。”

隋良野淡淡道:“罢了,各人有各命,由他去吧。”

到晚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些人,虽说千金有诱惑,但能不能活下来倒十分叫人担心。于是三天内走了约七八个,对于剩下的人,薛柳其实并不十分满意,“这些剩下的人不少是‘亡命徒’,我倒不是说他们杀过人,只是要不就是身上有重罪,要不就是见钱眼开,为钱敢舍得一身剐的主,性格都颇狠戾,心眼也多,”

隋良野笑笑,“那不正好,这些人也是打听消息最厉害的那一批。”

考虑到海盗将来,隋良野暂时停止招新,打算等此事过后再行补充,另外趁古师父近日没心思在他这里,他递话给晁流天,要见一面。

本来隋良野想请李道林去递话,但上次和李道林之间不欢而散,现在没空修复关系,于是干脆堂而皇之地让薛柳上门一趟。

中午去的,下午晁流天便来了,甚至没等到晚上。

晁流天在楼下等了许久,才走上来,这次是一个人来,带了重礼,一并放在桌上,接着便两手握在一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看隋良野把这一页书翻过。

隋良野抬头,看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叹口气,朝他招招手,晁流天立刻赶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隋良野道:“这么久不见,只怕早把我的情意忘到九霄云外了。”

被倒打一耙,晁流天十分委屈,“我日日想你,天天念你,想得越发憔悴,念得越发痴颠,天可怜见,我叔父都看不下去,要替我出头,可我还是痴心不改,你杀了宽班,大仇得报,真是好事,你看帮里也没有追究你,宽班可是帮中红人,要是追究起来,只怕你这样好手段,这样好容貌,都逃不了薄命。”

隋良野听出他话里意思,立时想起当晁流天那句“没有宽班就没有咱们的好事”,况且晁流天虽未婚娶,但过去姘头也不少,或许他固然心里有隋良野,但这并不耽误晁流天继续做自己,隋良野早就对男人这种表演见怪不怪,他们表演娴熟,隋良野也见得习惯。

但面上的功夫大家都要做,隋良野便道:“那你还不来看我?若不是我让人去请,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晁流天道:“天地良心,忽然一日便传出风声来,说你这边有了大人物,以后就要收牌闭关,我不信邪还来过一次,谁知道连叔父都惊动了,说有个官位不低的老爷转话,劝我好生收敛,否则别说芦义门,就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住我。叔父平日里虽见不得我儿女情长,但在这事上倒也从不欺瞒我,既然如此讲,必然是真的。”

隋良野道:“这芦义门当真一方豪杰,我们也多受照顾,你知道我有几分本事,若是加入芦义门,做个堂口下的贡献,你看如何?”

晁流天大惊,放开隋良野,“你想入门?那可是男人的事……”

隋良野看向他,晁流天改口道:“这档子事不比在春风馆里逍遥自在,好吃好喝好打扮,在帮里做事,在内平衡堂口,制约狂人,在外刀尖舔血,砍伐果断,可不是好干的活,你这样矜贵的人,我多舍不得。”

隋良野在心里冷笑,说什么在外砍伐,如今朗朗乾坤哪里容得下帮派随意杀人,一个不干不净的宽班他尚且费如此大心力,若真是日日刀尖舔血,天天砍人杀人,在阳都早被一锅端掉,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江湖好汉。但隋良野毕竟不能真这么说,他只是笑道:“那倒是有些吓人,我跟你同床共枕许久,竟不知道你还是个砍人头的人物。”

晁流天笑道:“我杀的人不多。事情下面人去办便好。”

隋良野道:“只是因你我的事,晁门主已经十分厌恶我,放话要教训我,我这馆里还有许多人,受不起这样的威胁,况且我们本来是在芦义门下受庇佑的,如果真的得罪了总头领,为了生计,我也得想个好法子,那忠全会的人倒是与我店里的公子有几分相熟,也替我们担忧,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恐怕我们只能另求庇护了。”

晁流天立刻敛了笑容,“地盘划分是明明白白的,没人敢坏了规矩,忠全会这么搞,岂不是与我们作对,我料想他不敢。”

隋良野已懒得跟这么一个拎不清形势的讲话,只委婉道:“那便要请晁门主定夺了,潘会长前日……”

晁流天插问道:“潘九亥?潘九亥与你相识?”

隋良野沉默。

晁流天脸色相当难看,只说了句“知道了”,连晚饭也没吃,闲话几句后便匆匆离去了。

他走后,隋良野叫进一个小倌,问道:“潘会长今日可叫你去?”

小倌点头,“上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本想过了月底再去,也就三天以后吧。”

隋良野道:“今日你还是去一趟,得钱不必上交,我另有贴补。当下店中有事,须你去陪他,以示亲近。”

小倌想想,点头道:“好。只是我在他面前说不上话,他说的那些话也没正经的,都是浑话。”

隋良野道:“这我明白。”

小倌便要转身去,隋良野叫住他,“去洗个澡,自己准备好一些,免得受重伤。”

小倌点点头,又笑道:“伤是免不了的,他就好这个。”

第三日的中午,芦义门来人传话,晚上请隋良野到飞仙楼一会。隋良野问谁请,还有谁去,传话的人道,您到了便知道。隋良野客气地打赏了些辛苦费,告诉薛柳晚上看店,便准备赴约。

飞仙楼是芦义门聚会的地点,平日里外热闹非凡,隋良野到的时辰不晚,店中已有芦义门中的侍仆,将他带进“金花房”便先行离开,也不说话。

这房间颇大,装潢气派,左边是会客厅,主位两把交椅夹一张小方桌,两边各伸八把交椅,当中一片空地铺的是黑梨木,木纹浅淡却清晰,整地板用的是整棵的大木,好木头在烛火下隐隐泛着紫红色,而右边是十八位的圆餐桌,两边对称大小,中间有个竖着武松伏虎的大屏风的台子,上列两排刀兵架,又有一把竖在屏风边的琵琶和一张古琴。

隋良野独自站着,根本无人来询问添茶送水,单将他一人晾在这里。

他倒也不往心里去,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喝,在会客厅交椅中除了主位外随便找了一把坐下来,等待他们过来。

约莫一炷香后,大门猛地推开,山倒海涌般拥进许多人来,隋良野起身看,最前面的就是晁永年,个头不高,精神矍铄,灰白头发,宽面短须,步伐倒是很快,转眼便带着人来到了会客厅,跟站在这里的隋良野打了个照面。

一时两两相看,晁永年没什么惊讶,也并不多看隋良野,直走过去便在主位坐下,其余人各个从隋良野身边经过时,都对他好一阵打量,而隋良野发现晁流天和李道林也在其中。

他独自站着,这些人倒是很快安了位置,晁永年坐主位自不必说,晁流天就在他身后站着,其他几位大约是按辈分资历依次就坐,李道林站在末把交椅那人的身后第三位,这边晁永年让晁流天坐在他身边,晁流天却不坐,挺恭敬地给晁永年倒水,晁永年又催了他两次,晁流天才勉为其难地做了上首的次席,并不敢像晁永年一般大咧咧占住整张座,那屁股倒有一般都露在外面,身体也朝着晁永年的方向倾。

这些人坐他们自己的,哪管隋良野还站着,等他们都坐下,更显得隋良野突兀,好似一个任人打量赏玩的物件站在中间,其中那位坐在隋良野方才坐过位置的人,看看隋良野喝茶的杯子,十分暧昧地跟旁边人交换了眼神,碍于晁流天的面子才没说出什么话。而从未出现的侍仆早就跟进来了十几个,眼疾手快地将隋良野的杯子收走,重新给各位上茶。

晁永年跟列排的一位讲话,那位看打扮也十分富贵,倾着身听晁永年说话,说了好半天,隋良野便如此等着,晁流天倒是看了他几眼,见他站得尴尬,有心提醒晁永年,但始终未插上话。

等晁永年讲完了那边的话,才转来看隋良野,先是上下仔细看过,又转头看看晁流天,笑了笑,手里的两个铁核桃交擦着响,张口便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想入门?”

隋良野道:“是。”

对于周围响起的嗤笑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晁永年道:“你很有功夫,哪个门派的?”

“师父亲授,没有门派。”

“杀得了宽班,还能是无名无姓的门派?”

“江湖多有卧虎藏龙之辈,我这点功夫不够看,能赢宽班,只是因为他功夫太差。”

周围哗然,这话说得太狂妄,晁永年也并不在意,又问:“你们春风馆本就跟我们相熟,我们替你们担麻烦,礼尚往来你们给我们酬金,向来如此,或月或季,两不相欠,从前给的少,因为你们生意少,自从公子你到了,生意便好起来,咱们之间有利有交情,也就此熟络,按理说这也便够了。倘使你入门,又能给我们些什么呢?总不能营收也分我们一部分吧?”

眼见他将收保护费一事得寸进尺,要起价码,隋良野便开出了自己的条件,“馆中多有能人异士,且消息便利,愿为门主驱用。”

晁永年眼神变了变,又问道:“我听说你如今已不大抛头露面,如果走串消息,便是手下人在做,入门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隋良野道:“我虽不再露面,但馆中人多事杂,难免在外多有牵连,我深居简出,实难照顾到方方面面,若是入门,自有块招牌,好叫宵小之辈不敢寻衅,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寻个保障罢了。”

晁永年又问:“春风馆本已在岁天场这一堂口管理,如今你要入门,总不能为你单开新堂口,可你又是消息通便的用处,还叫你居于堂口下才合适。”

隋良野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按理说既有打探消息的能力,当然是直接向一把手汇报最好,以便一把手决策,但晁永年却想将他放在堂口下,而岁天场正是晁流天管的,晁永年对晁流天的提携之意昭然若揭。但既然如此安排,对隋良野来讲反而更好,当下隋良野自然应承道:“明白。”

晁永年又道:“还有一事,你倒也不必急着来,你当初杀了我们的人,又和不该交往的忠全会拉拉扯扯,这事还要说个清楚。”

既然晁永年开口讲到这里,当时座下便有一人拍了桌子,他也憋了许久的气,“下贱之徒,你什么东西,竟敢私自动手处决门中成员!”

隋良野侧眼道:“我刚入芦义门,那就是和你一样的人。”

旁边一人转着手腕上的珠串,冷笑道:“这表子好大的口气,你门中出入多少人,你房中滚过多少汉,单你说话便是这肮脏的脂粉味冲天,描眉画眼,涂粉喷香,夜行的魑魅,屈膝的狗,凭什么跟我们一样。”

隋良野道:“我从不描眉从不画眼,你若觉得我眉清目秀,是你心中如此想,我从不涂粉从不喷香,你若觉得我香,是你心动,至于门中人房中汉,佛法云‘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业障各人了’,只要阁下管得住自己,谁来与你有什么干系呢?只要修得我从此在你眼中不是描眉画眼、涂脂喷粉就够了。”

那人身后的护卫却先忍不住,闪出肥壮身体来,高抬手臂要来打隋良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李道林忽地从最尾冲出来,猛地挡在隋良野面前,稳稳地接住那人的手臂。

隋良野本只想稍侧侧身便躲过,但没想到李道林会冲出来,而周围的人更加没有想到,都十分惊讶地看着李道林,隋良野朝晁流天瞥一眼,晁流天躲闪着目光,他倒是没打算相帮,毕竟还要看晁永年的脸色。

晁永年脸色很难看,他只道隋良野跟晁流天有勾结,没想到竟然还有别人,顿时对隋良野多了几分厌恶,当时挥挥手让两人散开,又看了眼晁流天。

这李道林也十分尴尬,他只是想都没想便冲出来,现在才觉得失了大分寸,在众人目光下慢慢走回去。

晁永年道:“你也见到了,帮中仍有些不满,不清楚你是否真能一条心,是否真是自己人。这样吧,既然你决心已定,想必已有准备,三日内交了投名状,这事就算成了。”

隋良野看他,“莫非是要忠全会的人?”

晁永年道:“我们和忠全会相安无事多年,我自然不能指名道姓告诉你从忠全会中选人,我也不想因为你让两派再起干戈,此事你自己看着办,三日为限。”

隋良野点了一下头。

晁永年道:“可以了,你出去吧。”

隋良野便转身离开。

回店里刚坐稳,薛柳便跑进来,气还没喘匀,“来了……海上的人来了。”

隋良野立刻站起身,出门朝楼下张望,正有两三个打扮粗野,披半发的人在店里跟人说话,听口音十分粗粝,隋良野问:“其他的呢?”

薛柳道:“说是晚上到。”

隋良野转身下楼到后院去,直奔向隋希仁房间,隋希仁上午练了一上午的功,正在补觉,隋良野将他叫起来,隋希仁还迷迷瞪瞪的,“怎么了,有事?”

“记不记得我前些天跟你说让你去周边游玩?”

“啊……”隋希仁穿上外衣和鞋子,“你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读不读,可以先去行行路,反正我也快成人了……不是说下个月你有时间一起去吗?”

“你今日便去吧。”

“啊?我去哪儿啊?”

“带上银子,骑上马,出了城就在近郊玩玩即可,不要跑太远。”

隋希仁笑嘻嘻地站起来,“我现在功夫厉害得很,跑多远都不怕。”

隋良野已经动手给他收拾东西了,“带些衣服,最近天冷。”

隋希仁看着他忙,心中觉得奇怪,朝门口看了看,却不问,只是帮着一起收拾。

简单地整理了几件衣服,带上钱,隋希仁便在隋良野的催促下出了门,他听话朝东南城门去,隋良野就站在门口目送他远行,隋希仁转头几次,都看见隋良野还站在原地,心里颇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等他转过弯,又走了几十步,将马寻个地方停了,转身便回来。

回到馆内正面,打眼一看,馆已闭门,隋希仁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心中放心不下,早打定主意不出城,但离得太近又恐隋良野发觉,便牵着马到豹子楼去。

这地方他来得太熟,进门便有小儿来招待他,三楼的几个忠义会的人瞧见他,也招呼他一起吃饭,他便上了楼。

酒过三巡,隋希仁看外面天色已晚,颇有些担心春风馆的情况,想要回去看看,众人劝他再饮,他却是不肯喝。见他愁眉苦脸,便问他什么心事。

隋希仁叹气道:“我有个……姐姐,模样生得好,惹来许多人觊觎,她十分辛苦,这次估计又被人缠上了。”

也是酒酣耳热,那几人便道:“竟有这样的事?敢有人欺负咱们姐姐,在什么地方,咱们一起去给他们个教训!”

隋希仁道:“咱们?咱们几个小人物,有什么排场。”

旁边的人揽住他,“咱们没面子,但我大哥有啊。”

隋希仁问:“你大哥谁?”

他道:“忠义会七道道主,金达虎,那可是城东南响当当的人物,芦义门知道吧,当年忠义会和芦义门大战七天七夜,战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要不是我大哥以一当百,忠义会和芦义门哪能停战?现在还打着呢!”

隋希仁冷哼道:“我可不信。”

他不乐意,起身拉着隋希仁就走,“走走走,我现在带你去看看,我们忠义会可不像芦义门那群装模作样的老匹夫,明明干的是脏活天天装雅人,我们就是心直口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来来,让你看看什么叫大英雄!”

隋希仁拗不过,干脆跟着他去,万一多个帮手,也是好事。

金达虎正在自己院子里打麻袋,手边放着两坛酒,还有一点酱牛肉,是打两圈便吃喝,此人一身腱子肉,横须宽脸,嗓门洪亮,听了一说,立刻抓起衣服穿上,“欺行霸市,哪里的事?”

隋希仁道:“长梁街。”

金达虎犹豫了,“那是芦义门的地盘。”

旁边跟来的人道:“哪又怎么样,反正这么多年咱们跟芦义门也是打了和,和了打,还不习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也确实嚣张,前些时候道上都传咱们门主隐疾,还有些下作的谣言,难道不是芦义门干的?芦义门把着长梁街,仗着有几家妓院,没少编排人,按理说咱们凭什么不能管妓院,偏偏都叫他们管?”

金达虎道:“也是,先去看看情况,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背棒骑马走小路到长梁街,众人一看隋希仁将他们带到春风馆,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你的姐姐……”

隋希仁心中挂念,没空理他们,只道:“估计走了。我上楼顶去看看。”

金达虎道:“上什么楼顶,就这么走进去,怎么的?!”

这群人便大摇大摆地推开关闭的门闯进去,隋希仁则翻身上楼,在楼顶朝下看。

薛柳在院中拦他们,自然是没拦下,他们浩浩荡荡地进了楼,隋希仁掀开一片瓦,也朝着楼里看,但见灯火通明春风苑,花枝招展美人腰,男子纠缠无体统,满目白肉缠黑臂,一片罗裳遮前膀,半缕野发埋腹中,酒倒食翻瓜果滚,丝挂彩飘酬巾铺,尽是欢声淫语声声笑,不见心中挂念人。

隋希仁哪有空看这些,翻身溜回楼中,一路来到隋良野的门口,刚要抬手推门,便听见里面的响动,一道声音从门缝中穿来,不是隋良野还是谁。

隋希仁站在原地只觉得愧疚难当,气血上涌,转头看楼下更是处处淫///靡,放荡不堪,那金达虎没见过这种景象,竟被惊得动弹不得,不知谁来劝酒嫩白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连推开人家的力气也失了,涨红了一张脸看着人,不敢伸手碰腿上坐着的小倌。

隋希仁直把牙咬碎,但推门有何用处,隋良野有今天就算不是因为他,总该是因为他们一家,况且隋良野素来好面子,今日若是撕破了这张面皮,日后隋良野在他面前再无法做人,怪只怪这该死的馆子还在开,这群蛮人还在来。

隋希仁一脚踹在墙上泄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楼下寻欢作乐的人,转身离开了。

却说这男人听到响动,正是大汗淋漓结束了一场,起身朝外看,想去看看这响动,隋良野撑起身体看着他。

这蛮人不知说哪里的话,人高马大,半扎发半披发,披着的发编成一股股的麻绳状,身上尽是些鬼画符般的纹身,麦色身体肌肉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英俊威猛,海风吹久的皮肤粗粝干燥,这是这班人的头领。

他到门口推开门看看,没见到任何异状,便合了门回床边,将昏昏欲睡的隋良野拦腰抱起,隋良野睁开眼睛,叹道,还来么?而男人从下面一路舔上来,好像一条狗,隋良野伸手摸摸他的头,他便将脸贴在隋良野手心里,但其余的动作便粗野起来。

隋希仁在豹子楼坐了一宿,第二天下午才看见金达虎的小弟来楼里吃喝,见到隋良野便扑过来握住他的手,“兄弟,你知道男子竟能做那样事吗?真是开了老子的眼了,真是太放荡了!你怎么了兄弟?昨天怎么没见到你?”

隋希仁问:“金达虎呢?”

小弟道:“不知道,估计还睡着呢吧,我都睡了一上午,还觉得没气力,表子们太骚,顶不住。”

隋希仁道:“你们不是说想抢了长梁街上的青楼吗?这不就是机会?”

小弟道:“嗐,这都是道主会长操心道事,咱想那个干什么?你准备吃什么,点菜了吗?吃点清淡的,昨晚上喝多了。”

隋希仁道:“要真是收了长梁街,春风馆不就是你们的了?别说春风馆,还有那么多青楼,你真是见识浅,没见过好的。”

小弟眼睛一亮,“有这种好事?”

隋希仁道:“你去传个话给金达虎,就说我有门路,保管叫你们轻松拿下春风馆。”

小弟眼睛一转,拍了下桌子,“好,事成了说不定春风馆还能归我管呢,小爷到时候好好管管那几个**。”

这边隋良野处却没什么大麻烦,这个野人叫什么戈耳腊卜罕,大概就是这么个发音,也没人懂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哪里的人,这次来的十三个人并不像传闻那样好施残暴,虽说也野蛮,激烈时难免动手受伤,但终究没到折磨人的地步。

尤其这个戈耳腊卜罕,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岁,十分年轻,且不好穿上衣,也不喜欢坐椅子,也不睡床上,整日就是跑来跳去,睡觉躺地上,光着膀子在楼里和院中打拳弄枪,好像没开化一样。

这日隋良野坐在楼外栏杆上看院中这群人摔跤,拿起书来看,忽然一朵小花伸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戈耳腊卜罕正把这朵地里挖出的白色小花骄傲地递给他,隋良野道:“你怎么挖我的花,这是我的,谁准你挖的。”

戈耳腊卜罕也听不懂,以为夸他呢,咧嘴笑,又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隋良野不动声色地移开些,戈耳腊卜罕被那群野人呼喊着叫走,兴冲冲地跟他们一起去摔跤。

薛柳凑过来,“这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还看不上。”

“这有什么好的,话都说不明白。”

薛柳叹气道:“这还不好,高大英俊,眼睛闪闪发光,又年轻。”

隋良野看他,薛柳清了清嗓子,“我打听到了为什么他们这次行为大变。紫山伺候的那个,会讲咱们的话,说是原先海盗的头其实是流落在外的汉人,叫郭什么,不重要,这人十分残暴,之前岸上做的孽就是他干的。戈耳腊卜罕就是原来的二把手,还有个三把手似乎也是个汉人。这帮海盗发展得十分壮大,戈耳腊卜罕和三把手各自分头闯荡手下都有了不少人,势力也起来了。然后姓郭的忌惮他们,就要除掉他们,然后好一阵争夺,最后戈耳腊卜罕和三把手把姓郭的干掉了,然后三把手主动退出,戈耳腊卜罕就此上位。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的,听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估计这回头一次来,还算收敛。”

隋良野道:“怪不得。”

薛柳道:“话说回来,抛开那些不说,这小男子确实挺好的,你对他也好些啊,就那么嫌弃。”

隋良野道:“不喜欢这种的。”

薛柳道:“起码他心不坏。”

隋良野道:“他心坏不坏你如何看得出来,谁也不能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你也说了他杀人不眨眼。”

薛柳咂舌道:“你这样,将来要吃苦头的。难道张乘东那样的?”

隋良野道:“张乘东不过一个小人,只在小事上占上风,不够英雄。”

薛柳笑起来,“原来你要英雄。”

“有志者,意气风发,分得清轻重缓急,早晚成大事。”

“只怕英雄也有气短时。”

“那便更好。”

薛柳不懂,“为什么?”

隋良野不答,却道:“既然你喜欢他,今晚送他去你房间。”

薛柳道:“那怎么好,他心里有你,这事哪是我们说得算?”

隋良野冷笑,起身回楼里,“我的就是你的,不要客气。他会去的,别太高估男人。”说罢把小花往地上一扔,进楼去了。

晚上戈耳腊卜罕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薛柳的房间,隋良野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读书,并给青玉观回信。

话分两头,金达虎那日回来便跟潘九亥说了情况,因他在潘九亥处十分受用,这事潘九亥便差他来办,并给他指派了二把手朵非论来一起出谋划策。这朵非论年纪轻轻就做到忠全会二把手,虽并不会武功,但因此人十分狡诈奸滑,贪得无厌却聪明机灵,在帮中人称“鬼诸葛”。过往在忠义会和芦义门的地盘抢夺战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他在强占强买、釜底抽薪、生米煮成熟饭上十分精通,在他手下芦义门没讨过好,于是但凡到了争地盘的时候,总是他来动手盘算。

这日隋希仁刚起床,小二便来递话,说朵非论和金达虎叫他去三楼见面,隋希仁梳洗完,出门见到那小弟,等他半天,要跟他一起去,一边去一边在路上给他讲朵非论是个什么角色,直把这人讲得神乎其神,呼风唤雨。

但面上看,朵非论是个相当不惹眼的存在,面容平平无奇,身高身量也普普通通,穿衣配饰更是平凡,此人若被扔进人堆里,怎么也注意不到,但他面上倒常挂着笑,两撇八字胡斜上翘,三白下垂眼,看着十分没精神。隋希仁进门时,他正和金达虎说话,见隋希仁便打量一番,笑着拱拱手,“听说这位公子颇有见识,今日一见,确有不凡气度。”

隋希仁敷衍地回了礼,几人就近坐下,并不多拘礼,朵非论首先问:“小公子,听人讲你说有个姐姐在春风馆,真事?”

这会儿隋希仁已经没必要扯谎,便实话实说,“没有,我只有一个哥哥,在春风馆做事,被黑心店头逼着卖身,那时没敢说真话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我提议也是因此,我哥哥愿意从中走内应,帮你们做事。”

朵非论道:“你知道春风馆在芦义门下管?”

“知道。”

“你知道芦义门跟忠义会过去颇有渊源?”

“略有耳闻。我与兄长无大志参与其中,只想求得全身而退,这春风馆是你们接手也好,一把火烧了也罢,于我都无所谓,只要诸位不怕芦义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朵非论笑笑,“小公子不必激我们。天下没有至清之水,两帮派间本就是有打有和,有张有弛,即便按约定长梁街是芦义门管,但我们也不是不能去,只是芦义门如今风气不大好,不能容忍,自从晁流天学着掌事,便越发小心性起来,见到我们在他们地盘出没便要起疑心,护食得很;再说了,当时定约也不公平,长梁街这种繁华街道他们手里有七八个,我们却少,而且从前春风馆不赚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最赚钱的青楼之一,阳都的青楼最赚钱的都在他们那里,要真是为了长远考虑,分我们一个也是理所应当。”

对于朵非论单方面的陈述隋希仁并不往心里去,谁知道他们之间谁对谁错,他只关心一件事,“若是夺下春风馆,当如何行动?”

朵非论笑答:“四个字,借刀杀人。”

隋希仁问:“借谁的刀?”

金达虎道:“那日咱们去春风馆,那群野人你知道是谁吗?”

隋希仁摇头。

金达虎道:“那些是扮作客商的海盗,从前他们上岸,为了便宜行事且免灾免祸,给两帮派均银,数目不小,如今他们歇在春风馆,若有闪失,芦义门脱不了干系。”

隋希仁道:“可那日咱们见的不过也就十来个,能掀起什么浪?”

朵非论道:“在海上行杀人越货的勾当,一群亡命之徒,怎么可能只有十来个,光这一支海盗便有三艘大船,如今只不过靠了一艘小船,后面的人是陆续来的,否则岂不闹出乱子。一人出事,后面的人必来报复。”

隋希仁道:“那就要杀个头目,否则芦义门定然要出钱消灾。”

朵非论笑道:“计已定,接下来便来谈谈如何实行。”

而这边,隋良野也才知道海盗们的上岸习惯,紫山下午来找他说话,讲起此事,隋良野才道原来后面还有人要来。

紫山道,“但他们的头领是一直在的,直到起航。”

隋希仁叹口气,紫山神秘兮兮地凑近道:“老板,我还打听到个消息,就是不知道真不真。”

“说来听听。”

“听说这个二把手和三把手之间关系并不好,三把手来得晚,而戈耳腊卜罕是姓郭的在海上捡到的,带在身边养大,后来姓郭的帮戈耳腊卜罕寻乡的时候才找到他的部落,但戈耳腊卜罕不愿待在家,要跟着姓郭的出海,并且带上了一群家乡的人出海,其实姓郭的当时还是个小船长,正是有了这么一大群打手才慢慢起势的,当年戈耳腊卜罕为了表达离乡的决心,把自家的田宅牛场和房子都烧了。但反正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戈耳腊卜罕后来独当一面,三把手更是个厉害角色,一个海盗团竟有六艘船。接着就是内斗,那姓郭的死得特别惨,肠子都被剖出来了,要不说他们在海上靠天吃饭的人就是野蛮,内斗时候有一艘船的人是被三把手设计全部活活饿死的,还有一艘时出海后才发现船底漏水,在海中央沉没的,三把手和戈耳腊卜罕跟船在后面,有活着游走的,就跟十几里再一箭射死,反正就是两个特别心狠手辣的人。”

隋良野问:“所以在内斗里,其实三把手出力更多?”

“不清楚,但戈耳腊卜罕也不喜欢三把手,因为他现在两艘船都是异邦人,汉人都跟三把手,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分家。”

“那怎么不分家?”

“三把手提过,但戈耳腊卜罕觉得基业都是自己跟老船长打下来的,三把手不配分家,所以两人之间有芥蒂。”

隋良野问:“那戈耳腊卜罕的另一艘船在海上?”

“对,陆续会来,本来三把手要带着船兜一圈再过来,但戈耳腊卜罕不放心他管三艘船,要他快过来。”

正说话间,戈耳腊卜罕推门进来,两人立刻停了话头,紫山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也不敲门,但还是赶快换上幅笑脸,朝戈耳腊卜罕行个礼,匆匆出门去了。他还没走出门,戈耳腊卜罕便朝隋良野走来,紫山关门的时候,正看见这野蛮人将隋良野打横抱起来,紫山摇头,关上门。

隋良野心道这几天不都在薛柳那里么,又来烦人,便推他并指外面,他也不理,就是又舔又咬,隋良野躲闪起来,指指天,下午日光闪亮,不适合做这些事。但戈耳腊卜罕也不管,就是将隋良野放在床上,开始上下其手地扒衣服,隋良野推他,他俯下身来咬隋良野,出了大力,立刻流出血,好像要被咬掉,戈耳腊卜罕还呵呵地笑,隋良野痛极,又推他,戈耳腊卜罕脸色一变,抬起头,抬手给隋良野一巴掌,打得隋良野当即嘴里一股腥味,隋良野气冲脑门,翻身起来,戈耳腊卜罕两条粗壮的手臂伸过来,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好大的力气,隋良野一时眼前直冒金星,他一手打向戈耳腊卜罕的臂窝,另一只手猛地勾指击向戈耳腊卜罕的喉咙,直将戈耳腊卜罕打翻在地,捂着喉咙干咳,隋良野这下劲道要是再大些,戈耳腊卜罕当即便要交代在这里。

隋良野赤着脚下地,心里的厌恶已达顶点,真想杀了他算了,还没走到,敲门声又响起,隋良野才清醒过来。

戈耳腊卜罕也撑着地翻身起来,他再看向隋良野时,隋良野只是侧身靠床坐,但从姿势看,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戈耳腊卜罕揉揉自己的脖子,似乎也没大事,便拉开门出去,薛柳进来,看见地上碎裂的花瓶,担心地赶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隋良野只盯着窗边,他下午看的书还放在那里,给青玉观的信只写到一半。

青玉观中了秀才。

隋良野合上眼,十分疲惫,“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下来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一个走得靠前些,去买了三匹马,另一个靠后些,等在船边,而后船里出来第三个人,打扮得倒像个商人,身姿风流,面目俊朗,高高大大,笑声十分爽朗,将扇子一抖,问身旁两人道:“怎么样,是不是潇洒公子哥儿?”

跟着的道:“像,像,大哥你看起来就像从没杀过人。”

男人将扇子一折,也不搭理他,径直朝岸上走,那边已等着三匹马,男子率先上马,问:“去哪儿?”

“春风馆。”说着挤眉弄眼,“给您开开眼,您这还是头一次上岸玩。”

“您就是太劳心劳力,这会儿敞开玩。”这人也上马,靠过去,“听说是男风馆。”

“他妈的野人,玩得还挺花。”

“您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狐狸精,还没吃到手就能骗得人要死要活。”

“多大点出息,没见过世面。”

一路行至春风馆,三人下马,推开关着的门,薛柳赶来陪笑,说这几日闭馆,男人推开他,只道:“一起的。”

薛柳不明所以,跟着进去,这三人进楼里,跟已在这里的野人相当热情地打了招呼,一起坐下,便要酒要菜,薛柳吩咐人去准备,又被人拉住手腕,问道:“你是头牌吗?”

薛柳赔笑道:“我怎么会是。我们这里没有头牌这说法。”

对面便换个说法,“那戈耳腊卜罕找的谁?”

薛柳道:“在下。”

众人笑起来,“那你不就是头牌吗?”

说罢几人都朝中间商人打扮的男人看去,但那男人兴致缺缺,只是先喝酒,不给众人分眼神。

那人便放开薛柳的手,“去叫戈耳腊卜罕来。”

薛柳揉着手腕离开,楼上的紫山看着这一切,跟恩客耳语两句,闪身去了隋良野房间,“老板,那个三把手来了。”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走过去坐下,拿起扇子扇风,“长得真俊,这一看就是教化的,我能不能……?”

隋良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紫山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放下扇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戈耳腊卜罕又来敲门,拉他出去,听他们刚刚在外面喧闹,隋良野想这肯定是拉自己出去见客,给戈耳腊卜罕的好兄弟看看他都是跟谁厮混的,他不大乐意动,但戈耳腊卜罕兴致勃勃,差点将他抱起来抬出去。

隋良野可不愿意那样出门,反正该来的总要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楼梯下来,低头的三把手无聊地喝酒,抬头看了一眼,雷劈一样地愣在原地。

隋良野也停下脚步,轻声脱口而出那两个字:“罗猜。”

罗猜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身边的几个人好色地打量着隋良野,其中一个捣捣另一个,下巴朝罗猜努努,“来前儿还说没兴趣,眼睛都直了。”

隋良野终于重新迈动步子,罗猜也将眼睛移开,看着手里的酒杯,只觉得喉头堵,一口也喝不下。

隋良野坐在罗猜对面,戈耳腊卜罕搂着他的肩膀炫耀,罗猜只是胸膛起伏着喘气,偶尔看隋良野几眼也带着怒气。一桌人喝酒吃饭,席间不免有人对隋良野动手动脚,罗猜反正也吃不下,便对那人道:“你坐这边来。”

众人会心一笑,心道罗猜怕是有意,于是便成其好事,都从罗猜和隋良野中间避开,罗猜和隋良野间便只有两把空椅子,但罗猜也不往那边去,隋良野也不往这边去,两人都不吃饭,只是偶尔喝几杯酒。

戈耳腊卜罕平日也没这样占有欲,这会儿见罗猜感兴趣,便拽着隋良野不撒手,他下手又有些没轻重,有几次罗猜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打隋良野,还真的只是在抚摸,而隋良野统统毫无反应。

酒足饭饱,又聊了许久,陆陆续续这群人都被安排了伺候的小倌,接二连三地起座离场,只剩罗猜、戈耳腊卜罕和隋良野。

月上三竿,戈耳腊卜罕困了,牵着隋良野的手起身要走,罗猜也跟着站起身,对戈耳腊卜罕说了什么。隋良野从意思上推断,似乎是向戈耳腊卜罕要人,戈耳腊卜罕低头看看隋良野,并不十分情愿,罗猜过来又跟戈耳腊卜罕说了些什么,拍拍他的肩膀,戈耳腊卜罕终于点点头,也十分好兄弟地拍拍罗猜的肩膀,放开隋良野的手,去找别的人。

罗猜转头低下看隋良野,声音低沉且似乎饱含怒气,“你住哪儿?”

隋良野起身往楼上走,罗猜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罗猜转身关上门,扭脸劈头就是一句,“你他妈疯了?!”

隋良野坐下来倒茶,“红茶,喝么?”

罗猜气得脸涨通红,赶过来打掉隋良野手里的茶杯,“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吧?把我赶走,你就过得这么好!”罗猜给他鼓起掌,气极反笑,“完全就是人上人啊,你太有本事太有出息了!奇才啊奇才……”

话没说完,隋良野给他一巴掌,指着他道:“是你离开的!你这条野狗叫什么!滚出去!”

罗猜喘着气,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只是看着他,而后眼神软化下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又小心地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也坐下来,看看地上碎裂的杯子,“你给我打碎了,捡起来。”

罗猜起身去把杯子碎片捡起来放到桌面,“你不是在这里主事吗?这事没有下人干?”

隋良野道:“你不是当海盗么,怎么没做到一把手?”

罗猜哼笑一声,顺手拿手巾擦桌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是。”

隋良野不答话,也不看罗猜,只顾着看地上一块地砖,罗猜另拿了个杯子,给两人倒茶,一杯推到隋良野面前,问:“你真的跟男人……吗?”

“不然呢,我在这里住客栈吗?”

罗猜问:“有人逼你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

罗猜左右看看,“这里还有别人吗?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干什么非要问,”隋良野转头看他,“只是因为你问,我就该把我这几年全部告诉你吗?你又不是我,我讲了你就会懂么?”

罗猜无奈道:“我只是说,反正咱俩坐这里也没别的事,聊聊天怎么了。”

隋良野歪着头看他,“有的,我这房间有本职工作的。”

罗猜懂了他意思,先避开了眼神,隋良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小孩子多,变态。”

罗猜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转过头,完全不理解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你在说什么?”

隋良野道:“你跟我。”

罗猜无语道:“除了你我还跟哪个孩子多说过话?”

“你恨我把那个孩子逼死了。”

罗猜道:“哪儿跟哪儿,我只是想让你走正路,我试着为你着想……”

隋良野冷笑道:“对,‘为我着想’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罗猜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夹枪带棒地攻击我?我得罪你了?”

隋良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恨你。”

罗猜看着他,无奈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心冷情冷,不爱也不恨。”

隋良野道:“我恨你。我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罗猜看着他,收敛了笑容,不笑的时候罗猜这张脸十分狠戾。罗猜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又喝了杯茶,隋良野仍旧瞪着他。

罗猜问:“你想我□□吗?反正我付钱了。”

隋良野赌气道:“好啊,我们来这房间就是干这个的。”

“好。”罗猜把茶杯随手一推,拉起隋良野的手,将他扯起来甩到床上,隋良野撑起身体,照旧瞪着他,罗猜过来吻他的嘴。

只这一下,隋良野的眼眶红起来,罗猜离开他,叹了一声气,似乎早预料到似的,“看来是不想。”

隋良野拽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了谁……你怎么敢……”

罗猜缓慢抱住他,听他语无伦次的话,隋良野大力推开他,罗猜踉跄一下,站起身来。

“每个人都要从我身上拿走些什么,都为了自己,我有什么……我快被掏空了……你赔我这一切,把我送回到跟你遇见的时候,你不要跟我搭话,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去死吧罗猜,你去死吧罗猜……”

罗猜只是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我那时也太年轻了,尚且不知道……不知道做的事会有什么结果,人生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困得倒下来,背过身不再看罗猜,罗猜在他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杆,两人静默无言。

第二天醒来,隋良野的眼睛便肿了,罗猜靠着床杆抱着手臂睡着了,但他十分警觉,隋良野只是稍微动动身,他便立刻惊醒,手也往身后摸刀,看清人,才放下戒备,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伸个懒腰,去倒水喝,拿过来一杯给隋良野。

“你今天做什么?”

隋良野接过水,“什么也不做,也不出门,这群人走之前,店就不开门了,省得惹出麻烦。”

罗猜笑两声,“放心吧,我在这里,你就不用做什么了。”

隋良野问:“你要是当家的,这话我也就信了,可你又不是。”

罗猜去拿了条毛巾浸了凉水,走过来递给隋良野,“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啊。昨天你是不是也这意思。”

隋良野将毛巾覆在眼睛上,“不敢,不敢……”

罗猜抱着手臂看他,隋良野将毛巾捂热了,拿下来,罗猜伸手,隋良野递给他,罗猜拿去洗了,开了门,让人给隋良野倒水梳洗,自己先出去了。

一整个上午隋良野都没见到戈耳腊卜罕,罗猜上午出了门,下午才回来,正和几个人在桌边讲话,天气很不错,戈耳腊卜罕不在,隋良野出门走走,罗猜见他要离开,便抽身出来,跟他一起到街上去。

隋良野也不往什么热闹地方去,只是沿着墙往溪边走,“我平日里常往这边走走。”

罗猜问:“还练武功吗?”

隋良野点头,“前些日子还杀了人。”

罗猜道:“他活该。”

隋良野斜了一眼罗猜,就是这种话再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终究是不一样。

罗猜问:“怎么?”

隋良野道:“没什么。”

罗猜又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戈耳腊卜罕。”

隋良野道:“不喜欢。”

罗猜点了点头,倒也没说话。

隋良野道:“我听说你跟他关系不太好。”

罗猜问:“从哪里听说的?”

隋良野道:“我这开的是什么店,脱了衣服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猜笑笑,“一山不容二虎,关系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一来非我族类,二来本就不是一起发家,三来,我也不愿意久居人下。”

隋良野问:“那你怎么不做些什么?”

罗猜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怎么一直逼着我要上进、要出息。”说着他停下来,前后看看,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我这几日就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隋良野一愣,“你要我去当海盗么?”

罗猜道:“什么海盗,我自然给你找个地方待着,等我把手头的事解决完,再去接你,到那时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便也罢了,海上又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万一你晕船呢。”

隋良野想了想,“这恐怕不好,你既有心做事,我这一走岂不打草惊蛇。”

罗猜道:“可我一走,戈耳腊卜罕跟你……”

隋良野道:“你来之前,该怎样便怎样,倒也不差几天,只是他别被我一怒之下杀了坏了你大事。”

罗猜道:“杀就杀了,坏什么事,我的事我来干,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要是成了逃犯,那就先到海上躲一躲。”

隋良野瞧他,“你好大本事,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罗猜笑笑,“你哥哥就是这么一个在哪都能活下来的响当当脆豌豆。”罗猜道,“你我兄弟岂不都是,说明出来混还是不容易,但且有这样心性,咱们总有出头的日子。”

罗猜走后第五天的晚上,芦义门的晁永年大驾光临。

倒也并不全是因为隋良野的事,戈耳腊卜罕上岸本来是该拜会下两边帮派,但这次戈耳腊卜罕到了春风馆便没出去办过事,一面因他在春风馆十分逍遥,另一面也因为他实际并不热衷此类衣冠楚楚的社交,因此上了岸便打发人去送了钱,自己并没出面。送钱都是在晚上,一个特使八个壮汉,扛着八个箱子,夜半敲门。

而晁永年不能不见,尤其是老船长已死,他不能不见见新头领,晁永年等了很久,戈耳腊卜罕不来,晁永年只当这是野人做派,屈尊前来,况且隋良野的投名状到现在也没见音讯。虽说晁永年对隋良野入不入门半点兴趣也没有,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要倒向忠义会,那就不是件好事。

本来他们只在大堂相聚,一边一派倒也和谐,戈耳腊卜罕非留隋良野一起喝酒,晁永年虽觉得对方鬼迷心窍,但也不好说什么,至于晁流天,虽然看着不舒服,但自己也算是吃过了,且这是正经场合,他也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隋良野看一圈,没见到李道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戈耳腊卜罕和晁永年无非就是客套几句,中间夹着个翻译,讲话就更加慢。晁永年问老船长如何退位,戈耳腊卜罕只说是意外落水,晁永年也不多问,管他一个海上航行几十年的人怎么落的水。

后来没话讲,大家就各自喝酒,晁永年跟那翻译多说了几句,问他一个汉人怎么上的船,翻译道他上船的时候船上还都是汉人,众人哈哈大笑,戈耳腊卜罕自顾自喝酒,也不看他们。晁流天趁这会儿走到中间的隋良野身边,坐下来跟他喝酒。

看见此景,晁永年又不高兴,这才想起来,便问隋良野:“如今已经许多日,怎么不见投名状的影子,莫非是有难处?”

隋良野道:“整日不得出门,一时没有机会。”

晁永年哼笑一声,“你虽不出门,但有人上门来。忠义会的人不是早就来了吗,你还好好招待了一番,不是吗?要不是他们上门,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愿意来这种地方。”

隋良野道:“怪不得今日晁门主屈尊前来,原来是不甘落人后。”

晁永年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周围人也是纷纷侧目,晁流天忙拉隋良野的衣袖,晁永年呵斥道:“让他说!”

隋良野道:“他们来是来了,我只道已有芦义门照管,没有二心,他们便去,至今未听其他消息。”

晁永年冷声道:“道上已有传言,说他们要和这群海盗一起将你们割出来,你是这里的主事,该不会一点不知道?还是你装傻充愣,在两帮派之间待价而沽?”

隋良野向晁永年身后看,原来晁永年这次来带了三四十人,就看今日谈得如何,假如戈耳腊卜罕真有意勾结忠义会反他们,今日就要开战,只不过来这里一看,不像有此事,才收了干戈,而后晁永年便来逼迫事件中心的隋良野,要他表忠心。

当时隋良野心下一转,知道自己的好时机要到了,便对晁永年道:“晁门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我有投门诚意,自然该照规矩行事,不能因为出不得门有推托,今日便向诸位表一表我诚意。”

说罢将手往桌下一抓,拿出卡藏在桌下缘的刀,站起身抽出,干脆利落地反身一劈砍将下去,那戈耳腊卜罕正在喝酒,头便被生生削下来,拿酒碗的手还停在空中,只是酒已无处送入口,身体直挺挺地僵着,头身之处喷溅鲜血洒了隋良野一身,店中小倌尖叫起来,纷纷向后退往里躲,海盗们呆若木鸡,泡在温柔乡里久了,一时忘记了反应,戈耳腊卜罕的头滚在地上,隋良野一脚踩上去,踢向晁永年,头骨碌碌滚到晁永年脚边,隋良野道:“我的投名状。”

晁永年瞪目结舌地抬头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他妈疯了?”

这时海盗们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便朝晁永年等人扑过来,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晁永年和隋良野合谋做的局,此时不动手必死无疑,无奈,晁永年只能让人上去,两边立刻开始火并,纵使这群海盗人高马大,一来酒肉过量,二来没有兵器,很快便被有备而来的芦义门砍杀干净,地上一片死尸,血拧成股在地砖里流,月色下院中好干净,梅花摇曳起来。

晁永年叹气,起身走向隋良野,猛地推开还坐在原位呆若木鸡的晁流天,将人摔在地上,他无阻隔地直对着隋良野,盯着他,又看他一身的血,“好小子,你有种,今天你给我找的麻烦你跑不掉。”

隋良野道:“我照规矩办事,此地也跑不掉,要来但来罢了。”

晁永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

夜半时,芦义门来了一群人处理尸体,将尸体尽数拉走,并将此地打扫干净。

回去之后晁永年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日,要真招来一班海盗上岸,只怕谁都难道跑不掉,非闹出大事不可。

于是晁永年派人私下请了那位翻译来。原来当日那位翻译见势不妙早早缩进了紫山的房间,并不去参与乱斗,侥幸捡回一条命,事后隋良野也没将他怎样,反而告知了晁永年此事,晁永年心道这是个好机会,便将翻译请到自己这里住下,问了海上情况。得知还有个三把手,晁永年便有意与之修好,翻译宽慰他道,三把手非野人可比,说得通情理,讲得通话。晁永年便派翻译前去说情,并交代道隋良野他们会好生看管,如果需要,可将隋良野绑缚送去,翻译便去了。

往来又是十余日,翻译回来,说是要请隋良野去一趟,晁永年提出自己可派人送去,晁流天主动愿去,晁永年不同意,另派了两个人,到春风馆请了隋良野,当时便将人带走了,也不知去向哪里。

晁永年对闷闷不乐的晁流天道,傻小子,那群人岂是好相与的,去的那两个,怕是也回不来了。

一事不平,另一事又起。

当日血溅春风馆后,馆内噤若寒蝉不说,为了避嫌,晁永年接出翻译后将自己的人撤出了长梁街,心道这几日风声紧,若有人来报复见到长梁街上都是自己的人,必然要对芦义门不利。若是平时,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使隋良野孤立无援,可偏就巧在忠义会盯上了这块肥肉,趁他们离开,趁机占了长梁街,也驻进了春风馆。

晁永年一听对面去的人是鬼诸葛朵非论,气得牙痒痒,纵然隋良野再麻烦,这地方却不愿让人,正盘算着怎么将地盘夺回来。

这中间忍耐几日,将隋良野送出去后,晁永年觉得是时候了,和海盗的账清了,如今该好好整一整跟忠义会的账,为了让晁流天打起精神,他派这继承人去做这事。

一开始倒不必急着去春风馆跟他们对垒,先在周围活动起来,跟原先长梁街上关系不错的大户打上了招呼,于是街上各户见此情状,一时忌惮,忠义会在各户也吃不到好,本好好一条繁华街,自从忠义会和芦义门开始活动以来,便晚开早关,萧索不少,人流也避着走,街上气氛十分古怪,偶尔两帮派的人街上打个照面,也是十分剑拔弩张。

而另一边,隋希仁着急得不行。

他听说春风馆有血案,自然最担心是否伤及隋良野,偷偷去看了一次,见隋良野没事,才回来跟朵非论报告,朵非论也已知道此事,正在跟金达虎商量对策,他对馆中人是否伤亡并不感兴趣,但听说死的只有海盗,眼睛一转,抚掌道:“我事必成,召人,现在就去。”

金达虎问道:“那海盗们如果前来报复怎么办?”

朵非论起身,笑道:“金兄以为我这几日在做什么,整日徒等吗,假如没这血案,我们就等一辈子吗?”他对几人道,“靠岸时我已打听到,船中另有一个掌事的,也是汉人,素来与异邦人不和,他一到我便差人去联络,虽说他并未停留几日,但关键的事我们都有共识,他在海盗里还有事要做,听他的意思,这边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寻仇。”

金达虎道:“原来在内斗。但即便那群汉人海盗不来,野人海盗来了,怎么办?”

朵非论道:“金兄好糊涂哇,内斗完,哪里还有野人海盗呢?”

金达虎这才恍然大悟,隋希仁可不听这些汉人野人的,催促着忠义会去长梁街,在那地方跟芦义门便有一决战。

但芦义门已经撤出,当时并没动起手,朵非论带人进了春风馆,倒是十分规矩,秋毫无犯,只将这地方当成跟芦义门对抗的堡垒。

隋希仁不敢在春风馆露面,只回了豹子楼,他仍旧四处煽风点火,只可惜两边还没打起来,隋良野先被人接走了。

这隋希仁倒是没想到,听说芦义门将他送去给海盗治罪,隋希仁更加气不打一出来,恨极芦义门,他向朵非论提议去救隋良野,朵非论并不愿意多招一道事,隋良野死活跟他无关,他是来占地盘的。

可怜隋希仁算计半天,竟没一道好计策,气急败坏,正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隋良野不在,他便在春风馆也无所谓,找到薛柳,便问隋良野下落。

薛柳却道不必担心,又将隋良野行前的话转告隋希仁,说那海盗中有隋良野旧友,不会害他性命,一切都是将计就计。

隋希仁顿时放下心来。可他回去左思右想,思考这将计就计是什么意思,想了一晚上,到白天恍然大悟,这便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既如此,隋希仁心道,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隋希仁细细问了薛柳馆中人和芦义门中人关系如何,他单知道馆中有人跟忠义会会长关系很近,但没想到隋良野本人跟芦义门晁流天竟也十分相熟,既如此,那便就晁流天了。

他打听到晁流天这几日都在长梁街走动,一日傍晚佯装醉酒闯进他们吃饭的地方,晁流天斜眼一看,认得这是出没在春风馆的人,隋良野虽然没直说过,晁流天却知道他是隋良野的什么家眷,便也没赶他。

隋希仁便顺利成章地介绍自己是隋良野弟弟,又哭诉道兄长可怜,只怕难见,如今馆中又是一片狼藉,朵非论如何禽兽,桩桩件件,谎话信手拈来。

晁流天面上也是不忍,开口却道,你心意我明白,但我也没办法。

隋希仁一听,便知道这是个不靠谱的主,要他出头只怕没那个胆,便道,哥哥说了终会回来,只是担心即便回来却要落在忠义会之手。

晁流天惊问道,如何还回得来?

隋希仁便编造道,哥哥和那海盗早有勾结,情谊非常,那海盗不会杀他。

这事他其实并不知道,只是猜念,晁流天却信了七八分。

晁流天寻思道,当时野人在时也跟隋良野有勾连,如今这个跟隋良野有勾连也不奇怪,所以隋良野能平安回来也不奇怪;只是若隋良野平安回来,意味着杀海盗没后果;若是没后果,芦义门还丢了长梁街,岂不吃了大亏,自己也要被耻笑。

晁流天再看隋希仁,见他虽有忧虑却无忧愁,心道他是隋良野兄弟,若隋良野真有事,他也不会如此平静,估计真能回得来。

于是晁流天叫隋希仁先回去,自己跟手下人商量起来,当即拍板,决定叫上人手前往春风馆,趁忠义会还没召集太多人,今晚就把事情定下来。

隋希仁回春风馆里,正想着晁流天什么时候来,到了亥时,楼下便响动起来,隋希仁迅速拉回薛柳,让他将小馆们都送回房间,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小馆们也十分懂事,上次事情之后,他们十分敏锐地跑回房间紧紧关上门,隋希仁冲下楼,跟忠义会的人站在一起。

两边人分开两边坐,打头的是朵非论、金达虎,隋希仁就站在他们身后,他转头一看,这边人都已经拿上了刀。另一边打头的是晁流天,身后站的人只多不少。

众人坐定,朵非论气定神闲,吩咐人给晁流天看茶,俨然已成此地之主,晁流天冷笑道:“朵先生强占这里也不过才几日光景,竟有这样的派头了?”

朵非论笑道:“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是晁门主来,这事他一看便知谁有理。”

晁流天大冒光火,朵非论是个秀才羞辱他没读过书也就罢了,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他当家作主,于是晁流天回击道:“论刀兵,我看你们身后的人也不是光膀子来的,彼此彼此吧。”

金达虎瞧不惯这二世祖,开口道:“人太多,春风馆住不下,咱们总要商量出来个对策,你们是晚来的,不如你们先提议。”

晁流天猛拍桌子,“无耻之徒,到底谁是晚来的!”

见他发怒,金达虎也上了头,他本就武夫习性,十分莽撞,当时便起身争论起来,一声盖过一声,但朵非论只是笑着喝茶,不管他们争吵,他可看不上晁流天这样的小辈,今天晁流天吃了瘪,搬请晁永年出来事情才有得谈,所以任凭金达虎逞凶,他并不多管。

这边晁流天本来是出头,没想到话没说两句就让人怼在了脸上,完全下不来台,身后这么多人,要是今天灰溜溜地跑了,以后帮里怎么做人,于是也愈加不忿,起身吵起来。

这一动不得了,两边本来就是带了刀的,见领头都如此激动,不由得两边都往前面上,一时间两边的距离便缩短,几乎已到了人人都跟对面的人正着脸的地步,又各怀怒气,不仅两个领头的吵起来,连下面的人也吵将起来,他们又不比那两位好歹知道克制,骂不过两句娘就推搡起来,隋希仁也被挤到前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形势,觉得要出事。

这是人群里有人喊一声:“有话好好说,可不要火并啊!”

隋希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朵非论派人出的声,意图控制一下局面,这声也真有用,本来也没到翻脸的地步,眼见着两边都有往下掉气的意思,隋希仁立刻从身边人背后掏出刀,对着晁流天扑过去,大喊道:“火并的就是你!”他直冲过去,撞开两个挡着的人,几刀便将晁流天攮死在地,远处的人看不清状况,只听见刀声,并不知道哪边的人,本就剑拔弩张的情势,双方各自一紧张,真如凉水进热油锅,当即便炸起来,都想先下手为强,两边立刻火并起来。

金达虎本想揪住隋希仁,但他脚踹金达虎下盘,趁机溜开,而金达虎却被芦义门的人缠上报仇,隋希仁向后去,后面的朵非论也站起来,还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怎至于此,看到隋希仁,他立刻懂了,当时便要登上桌子,振臂一呼控制局势。朵非论资历高,说话有用,隋希仁当然不能让他得逞,三步并作两步,逼将上去,将个鬼诸葛连砍三刀,真成了刀下鬼,隋希仁杀红了眼,一转头看见那个引荐自己给金达虎的小混混,吓得抖似筛糠,见血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好兄弟,咱们有情分,我降了你,你千万不要杀我啊!”

原来他竟将隋希仁当作了芦义门的人,隋希仁哪管这些,一把拽住他衣领,冷声道:“谁是你兄弟。”拿刀便插,插死放手,将人扔在地上。

隋希仁眼见金达虎已被困住乱砍,料定他必死无疑,此处无事,想了想,反身出了门,跑去豹子楼报信,说两派火并,晁流天死了。

芦义门也很快知道了消息,晁流天的死直接让整个芦义门动起来,两派的人一时间浩浩荡荡地向春风馆蜂拥而去,人越涌越多。

隋希仁也在外面忙了半天,甚至偷了辆马车去拉东西,回来以后围着春风馆的楼就开始堆柴泼油,准备一把火将这地儿给烧干净。正忙着,肩膀被人一扽,摔在地上,两个人围过来,一个问:“就是他?”

一个道:“就是他,我眼见着他劈死朵先生。”

隋希仁心叫不好,躲闪起来,翻过身见那两人追来,苦于手中没兵器,好歹有点功夫,倒先把一个踹倒,另一个还没扑上来,便被后面的一刀刺死,尸体仆倒,后面现出一个高个子,一把揪住隋希仁问:“隋良野呢?”

“不在里面。”隋希仁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真名?”

庞千槊哪有空解释,眼见着一群人要赶过来,抓着隋希仁就要跑,隋希仁挣开他,迅速看了眼形势,又见庞千槊穿的官服,立刻明白该跟谁走,于是也不用催,跟着庞千槊便跑,两人一路逃走,直到个偏僻的居所。

庞千槊将他推进去,合上门,指着他,“你还敢在外面晃,真是找死。”

隋希仁不服气,“外面正闹着呢,谁管我?”

庞千槊道:“你傻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芦义门收信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杀了晁流天,来的时候就在找你。”

隋希仁笑起来,“哈哈,那岂不是两边都要杀我。”忽然他想起来,“哎,不对啊,要是他们一合计,发现只杀我就行,该不会和解吧,那我不白忙了。”

庞千槊看他一眼,“我不是县衙的差役,这事不归我管,但府衙已经出人了,这事闹太大,估计两边都要完蛋了。”

隋希仁道:“要让我把那把火烧起来,就闹得更大了。”

庞千槊仔细看着他,话里有话,“里面还有春风馆的人吧。”

隋希仁也不见外,找个座便坐下了,随口答道:“反正隋良野也不在。”

庞千槊不再跟他纠缠这些,只道:“你这段时候待在这里,外面事情解决完之前不要离开,当时场面太乱,除非有残党追杀你,否则大概率官府查不到你身上,这事你闭好嘴,要是两败俱伤,估计也就管不得了你。就看你自己命数了。”

隋希仁笑笑:“那就看呗。”

这一待就是两个月。

期间隋希仁一切吃穿全靠小哑巴来给他送,庞千槊也不来,只来过一次,告诉他隋良野回来了,隋希仁立刻站起来问人在哪,庞千槊道暂时来不了,再等等吧。

隋希仁只得坐下,不过既然见了庞千槊,便想起来付人租金,庞千槊道不必了,这是隋良野买的宅子。

两个月后,隋希仁被庞千槊领回春风馆,路上他并没什么感觉,回来看到春风馆依旧如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前院的屏风假山都换了,也换了新的花,估计是沾血太多,不得不清理掉。院中有几个差役正要撤走,见了他们跟庞千槊打了声招呼,这时隋希仁才留意到庞千槊已经不穿官服了。楼面仍旧十分干净,他走进去看见大堂,一股豪情涌上心头,当日他如何搅动风云,场景还历历在目,真是好好地舒了胸中一口恶气,然后他转头看见桌边跟薛柳说话的隋良野,突然平静下来。

隋良野见到他,便站起身,隋希仁注意到他的穿衣,再不是从前在春风馆里那样的丝绸沙缎,刻意薄得修人身型,只是……只是普通的衣服,就像任何正经人一样的衣服,面料仍旧昂贵,身姿依旧直挺,长身依旧玉立,只是……就是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隋希仁便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充满了意义,“渡尽劫波兄弟在”,隋希仁想起当日他们在父母墓前磕头时发过的生死同命的誓。

庞千槊在他耳边悄声道:“他不知道你杀过人,今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你要真把他当家人,就做个好人,即便做不成,装也装下去,这世上哪还有对你这么好的人。”

隋希仁浑身爬满鸡皮疙瘩,那种长久的忍耐感再一次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4章 丹心剑-32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