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城外的,有回来的吗?”
“没有。”
秦尝翼闻言,看向围桌环绕的众人,转头和身后站着的孟流年交换了个眼神,孟流年担忧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了秦尝翼。
桌边坐着五虎盟的掌门和帮主,他们身后又站着各自的门徒。听罢这句话,都一时沉默不语,各怀心思,互相看看。
正中间的秦尝翼不过三十岁出头,净面俊貌,身材高大,束发整领,端正修齐,眉宇间气度轩昂,背挺得笔直,手指伸在桌面上,轻轻上下敲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孟流年短脸披发,细眼长颈,英秀阴气,衣着简素,灰扑扑毫不起眼,落塌塌无甚精神,不过二十岁上下,个子极高,身量纤长,站得有些歪斜,靠在秦尝翼的交椅后,打量着众人。
左手边的年思元四十来岁,粗眉圆脸,红唇白牙,看起来十分福相的面庞,但眼神却尖锐不安,身材高大,脖颈处有青紫长疤,整个人端得一派威风凛凛,气势无双。
左手次二的杜钏同样三十有余,纤细瘦弱,素来讲话慢条斯理,手指细长白净,一双蛇眼左右顾盼。
右手边一个是东门连恩,刚满二十,娃娃脸桃花眼,细眉红口,面庞秀美,身材矮小,脾性恶劣,暴躁冲动,看众人不说话,抖着一条腿,已是按捺不住。他身旁的温道然是东门连恩的义兄,长他三个月,苍白面皮,一双垂眼,两片薄唇,长相温吞老实,面无表情时便露出一副苦兮兮的神色,在东门连恩准备站起身时按住了他的手臂。
终于,秦尝翼清清嗓子,开了口:“我们还是要向外递消息……”
“没用的,没有人回来。”年思元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总该有个说法,待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
杜钏附和道:“说得是,再这么耗下去,难道要待上一辈子?”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起来,孟流年看着秦尝翼为难的神色,便朝前走,“诸位,小弟有一言……”
东门连恩道:“又是你,出主意把周边树烧的烧,炸的炸,现在咱们**裸地露在一大片空地上,这到底那聪明了?你是五虎的人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秦尝翼扬起声音道:“东门兄,流年是我的门中人,你不要失了礼数。”
东门连恩更不满道:“秦掌门,我们敬你有些本事,推举你做守城城主,但论资历,论年纪,轮不到你在这里高低声,对江湖同辈呼来喝去,这就是你的礼数?”
场面越发乱,温道然站起身,“诸位,诸位,都不要着急,咱们在这地方也有段时间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流年兄到底是以前在北境当过兵,有些经验,咱们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说罢请孟流年往前来。
孟流年走到桌前,看着围坐的五个掌门帮主,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帮派众徒,眼睛一一扫过,心知此时若不能安抚,只怕秦尝翼难有好眠,便迅速考量,如何能说服众人。
“诸位掌门、帮主,我知道近日来派出去的兄弟没有回来,云贵两地尚无和谈意愿,至今没有官府来和我们谈判,但吠雨城是块风水宝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时肖厉王曾在此以六千人守城抗击五万军队三月有余,而后终成一方霸主。我们在这里,背江面林,地势高,天险护佑,若真有地方部队来攻城,也可安全无虞。此为外无患。
内有六万七千口百姓,土地肥沃,雨水丰沛,一年作物两熟,畜牧禽发达,家家户户丰衣足食,但因距离两地省府偏远,且位于云贵交界,两省修城建桥从不关照;此地族裔复杂,与两地方言又多不相融,长久以来百姓对官府颇有意见。前段时候被我们斩杀的吠雨城县府几位官员老爷,百姓更是对他们怨声载道,因此百姓才愿腾扫府衙给我们入住,对于我们颁布的封城令也都遵行无悖。另外,一季收粮尚在库房,二季新粮日前便要成熟,供给城中人口绰绰有余,按日常开销没有新粮也可持续到来年秋。城中帮派成员一万三千人,守城治安有条不紊。以上种种,此为内无忧。
目前来看,咱们既无内忧,亦无外患。
而现今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咱们接下来何去何从。
五虎盟本就是在云贵两地官府的逼压下被迫建立的,我追随秦帮主多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我们在曲靖发家,同当地官府百姓交好,素来广施恩惠,在隋良野武林堂从江南离开时,各地官府都开始收缴江湖门派的钱,云南一户七八收,一层一收,一级一刮,我们的地皮都卖得七七八八,但这是国家大事,我们也只能配合。但汕头大案一出,各地又开始追查帮派械斗杀人案,诸位,武林擂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也算作械斗吗?至于持械,哪个帮派没有些刀枪棍棒?云贵两地搜钱最是厉害,武林堂一来,又开始查贪查罪,抓走了官员,抖落出我们,但官员如何审,咱们如何审?变卖家产不足够,必是要赶尽杀绝,我们汇云派无奈只能离开云南,至今云南省府还在我们头上刮了三千万两的税款和罚款。而东门少爷,更是家里人被逼到悬梁自尽,杜掌门家中也有许多被抓进牢中审问,一审便降罪,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生怕说得太多。此间种种,多说无益,今日我们聚在这里,实乃天命所推,贪官污吏天良泯灭所至。
咱们从云南和贵州两地来到吠雨城相会,也是因缘际会,上天指引,在此地做一番事业。
最开始,五虎盟是希望和两地官府和谈,只要官方同意放弃通缉,返还部分交款,起码让咱们有地可去,我们自然承担杀吠雨城官差的责任,认罪伏法,但两地官府生怕我们的事闹大,露出他们违规违法的事来,竟对咱们视而不见,派去商谈的事没结果也就罢了,近日来竟连出去打听消息的也不再回来,难免人心惶惶。
但各位,咱们是不会一直窝在此地的,即便两地官府不愿承认,但此事一定会走漏风声,而后最紧张的人其实不是两地官府,请大家好好想想,最紧张的人一定是隋良野。
因为武林堂的差事是隋良野的差事,在现在这种武林堂进驻各地的情况下,最该直接负责的反而是隋良野。因此我推测,两地官府之所以不回应不是等我们投降或不知如何办,而是在等隋良野。
那么我认为,咱们下一步谈判,就应当找准一个人,隋良野。”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杜钏先开口:“这倒是个主意,只不过咱们起不了势,隋良野也未必回应,此地本就偏远,方才孟老弟说粮食丰收能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那是风调雨顺的好时候,就拿这几日来说,大雨连绵不断,如果一切顺利,或许真能守上一段时日,但凡天公不作美,一点点变数城中就有出大事,到时候咱们在此地也没有立足之地,无需外人来攻,自己就瓦解了。所以虽然咱们有粮有人,但这事拖不得,一定要有名正言顺的谈判,不能被外面的官员活活把咱们拖死,假如隋良野也和云贵官府一样,大事拖小,小事拖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秦尝翼道:“那咱们的动静就得让他忽视不掉。”
大家蹙眉皱脸,沉思苦想,忽然东门连恩道:“要不咱们建国吧。”
所有人都朝他看,各个神色惊诧。
年思元讶异道:“你疯了?”
东门连恩一拍桌子,“怎么,你们都说这地方天地保佑,建他妈国怎么了,到时推举个大王,咱们都做官当当!”
杜钏道:“东门少爷,不要添乱。”
东门连恩猛地站起身,“我怎么添乱了,你们这群人瞻前顾后,缩在这里……”
“其实,”温道然轻声开口,东门连恩的话停下来,众人都朝这边看。“东门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先别急,建国虽然不可能,但是占山为王也未尝不可,国中城,地方王,如果真举了旗,一定会有人来的。”
年思元不耐烦道:“建什么国,咱们几个人啊还想打到阳都夺位?”
杜钏嘶了一声道:“其实也不用打到阳都。单在这地方举旗罢了,先皇整兵时,那时候许多从军队出来的人不都不满意遣散条件,在各地起势吗,最后不也逼得朝廷去一个个和谈收编,那时候还是荆启发整编的,这也是条路。”
这下连年思元也安静下来,细细思量此中利害。
秦尝翼看向孟流年,“孟兄,你觉得呢?”
孟流年看看众人,沉思道:“如果举了旗再去找隋良野谈,隋良野必然不敢忽视,只是如果调军的话……”
温道然开口道:“隋良野没有调军的权力,要是大军来,也是南部军区出兵。我家从前一直和军部有合作,早在几个月前,各主力部队基本都已经原地冻结,缘由不甚清楚,但也许和阳都有关,所以一时半会儿军队打不过来,隋良野要是还想要前程,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东门连恩道:“那还等什么,干啊!谁来画旗?画只老虎上去!”
温道然默默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座位,又道:“如果举了旗,不管后面谁来谈,或许都会尝试打一打,我估计人手不会太多,但必要的防御也是要做的。孟兄以前在北境当兵,师从谢迈凛,城中守备如何安排,还得孟兄指点。”
孟流年朝他拱了拱手,但仍旧一副愁云满面的样子,秦尝翼轻声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孟流年道,“哪里不太好,但又说不上来。”
秦尝翼招招手,孟流年赶来他身边,弯下腰附耳,秦尝翼问:“你觉得这事能做吗?”
孟流年道:“举旗倒是可以,但我不想你独自称王,以免时候只算你的账。给隋良野带的信措辞要注意,最好五虎共王,请他来谈,他手下有很多武林堂的人,但毕竟不是军队。这事如果能成,也是因为没人想闹大,或许还真有转机。唯一我不太放心的,就是隋良野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是个硬骨头,只怕难免打一打,要是身段柔软的官僚,反而好办。”
秦尝翼点点头,“他在各地收钱,跟当地商帮官府不清不楚,怎么想也不该是个硬骨头。”
远处年思元看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很不屑地冷哼一声。
待几位陆续静下来,秦尝翼站起身,交代道:“既如此,我们下一批派出的七人队就无需再去云贵,应当前往广州见隋良野。我们便按方才商议的结果,先占城升旗,五虎并王,定国地年号为禠如何?”
其余几人对定什么号并无太大意见。
“那么城内一干内务仍由杜帮主和年帮主管理,通信事宜继续由温少侠督办,至于原先东门少爷管理的城内防守,后面应当和孟兄的守城布兵结合起来,不要冲突了才好。”
除了东门,其他人没有异议,东门不乐意道:“这人手都是咱们的人,孟流年只不过你门下一个参谋,难道要调我的人?”
秦尝翼还未答话,温道然先开口道:“人马还是要统一调派,我们信任秦帮主,人马此时就不要分太细了。”
东门瞥他一眼,忿忿地闭上了嘴。
温道然继续道:“秦帮主最好将人马二八开分,还是要留一些人手维持城内事宜,此事没有比东门少爷更适合的了。”
秦尝翼点点头。
东门松口气,忽然又想起来,“既然城内的安全我负责,那秦帮主,你那个库房的钥匙也给我一份?”
秦尝翼沉着声音,“东门少爷,你不是不知道,里面全是风火流星弹,一旦有失,便要把这宅内外连着外面的地炸得一干二净。”
东门连恩的双眼亮起来,“我当然知道,汇云派的杀器,当年那个谢迈凛打仗不就用过吗?我既然守城,难道不该拿一份钥匙吗?秦帮主不要太吝啬,当时云南武林堂管你们要,如果你们家全交出去,现在也不至于来到吠雨城了……”
“也不能这么说,”杜钏笑笑,“云南要那么多的火弹,一分钱不给,秦帮主造这些东西的成本都补不回来,怎么能给,官府不是明抢吗。”
年思元道:“还是开山建朝好,想收什么收什么,云南巡抚又不是好东西,收十分钱自己都要抠走六分,真是贪心不足。”
杜钏道:“所以他进去了。”
年思元冷哼道:“换汤不换药。”
东门连恩打断他们,又问一遍秦尝翼,“秦帮主,你怎么说?”
秦尝翼道:“东门少爷,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眼见着东门要发脾气,温道然忙起身道:“既如此,咱们把事情定下,就事不宜迟,该尽快去办。既然东门对画旗有想法,不如就一起来看看怎么画,还需找几个能工巧匠,刻字刻章,这许多事情还要杜掌门一一落实。”
杜钏也站起身,“自然。”
温道然便拉上东门,要散会归院,众人纷纷起身,秦尝翼送各位向外走,年思元故意慢下几步,走在最后,和秦尝翼一道出门。
跨过了门槛,年思元停下脚步转回身,秦尝翼正抬手作别,年思元拉住他,轻声道:“兄弟,有时间你要常去看看妻儿。”说着朝秦尝翼身后远处的孟流年看了眼,颇有些不屑,然后重新看向秦尝翼,叹口气道,“他们都很想你,很担心你。”
秦尝翼一时脸色难看,只道:“大哥的话我都明白。”
年思元握住他的手,真切关怀道:“男人,在外面做事归做事,玩归玩,但不能忘本忘家,否则万劫不复啊。”
秦尝翼脸红耳臊,却又心下不悦,只是冷冷应了声,年思元没看出他心思,只是又朝后面的孟流年瞪了眼,才告辞离开。
等人都走后,房中只剩下秦尝翼和孟流年及几个随从,秦尝翼打发随从到门口站岗,而后关上门折回来,孟流年坐下来,伸手去拿茶杯,秦尝翼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俯身凑近吻他的脸颊,孟流年笑笑,问道:“刚刚年掌门跟你说什么?”
秦尝翼冷哼道:“说些不该他管的事。”
说罢手搂上了孟流年的腰,孟流年悠悠地倒着茶,喝了一口,伸手捏了捏秦尝翼的脖子,站起身,将他压在桌面上,秦尝翼坐上桌,孟流年伸手急拆他的腰带,秦尝翼喘着气跟他一道拆,这档口秦尝翼忽然问:“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什么?”孟流年反应过来,嘻嘻笑了几声,“你怕了?”
秦尝翼捏住他的脸,直直地望着他,“我怕过什么,你嘴巴放干净点。”
孟流年道:“此招险归险,但自从我们占城,其实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跪死立亦死,还有什么好选的。”
秦尝翼道:“那就干吧,隋良野的名声除了长相还有什么?军队调不动,他一个人有什么本事。”
孟流年扯下他的衣带丢开,“你在想什么,他的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把我伺候好。”秦尝翼拽着孟流年的头发,将他头按下。
***
十一天后,旗帜印鉴、调卫虎令一应俱全,小城有章,分工明确,杜钏和年思元在城中百姓中广泛走访,分发金银和武器,宣传建独立城邦的好处,如此走下来,竟然已经得到了大多数百姓的同意。
温道然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再问了一遍是否已走访到位。
东门连恩打断道:“还有什么好想的,咱们这是众望所归。”
温道然又问杜钏:“学堂、宗嗣堂怎么说?”
杜钏笑道:“好就好在此地民风剽悍,学风少存,仁义礼智信书本道理法条,都远没有城口那座百年流传下来的‘风德碑’教条管用,那碑上至今还要求女子守节终身,一女必得有三子,犯偷杀抢□□一律淹缸死,城中人也唯其是从,教化未开罢了。城中大事小事都是宗嗣堂说了算,我们在那些老头子也有好处,再加上钱粮给足,对他们来说,现在咱们这样,这可比云贵两省每年收缴税粮好太多了。”
既然杜钏都如此说,温道然便稍稍放下心来。
秦尝翼主笔,起草了《告天下书》及《寄隋信》,盖上了新章,附上了新旗,告诉隋良野假如十五天内没能等来隋良野的和谈,便要将《告天下书》发布于众,向天下揭露这场由武林堂到导火线,云贵两省的无良逼迫。
众人看后,没有其他异议,封信装袋,由东门连恩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弟带出去。东门连恩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送到隋良野手里,大家一并送行,堂弟信誓旦旦,深感责任在肩,于当日下午,带着十二位门派好手,出城而去。
余下众人送别他出城,一时默然无语,眼下还需十五天,几人互相看看,各有担忧。
东门连恩今晚在城墙上巡查,站在城门楼的高处向远处眺望,得益于眼前这片开出来的空地,东门连恩可以一望到山面,但凡有烟火必然看得见,而白日里那山上若藏了什么人,也难逃发现。
温道然和杜钏回了府衙,点灯熬油,把城中的各项物资一一计算,年思元看他们算出的数却皱起眉,“如果真有军队来,咱们需要大量的武器。”
温道然点头道:“城中的铁匠自咱们来到后就没有停过工,如今刀剑是不差了,分给百姓都有余,盔甲还欠一些,做工没有那么快,盾牌铁甲原本城中就多,秦帮主也带来许多,也是够用,那还……”
“箭。”年思元道,“还需要箭,攻远处最好,咱们中谁射艺最高超,如果真有军队来犯,可于万人之中射中首领。”
杜钏道:“要论箭术,非秦帮主莫属。”
提到这个名字,年思元不经意地蹙眉摇摇头,而后又问:“对了,秦帮主呢?”
杜钏和温道然互相看看,模棱两可地答道:“估计已经歇下了。”
年思元一听又咕哝一声,不消说已经知道他和谁在一起,“秦帮主适合做城主吗,每日只顾着宣淫。”
杜钏慌忙朝外看,见没人,走去关上门,才回来。
这边温道然悠悠道:“一来这城中秦帮主最早来,二来秦帮主手里有满屋子的风火流星弹,怎么说,咱们也离不开他。”
杜钏道:“秦帮主我在贵阳时就听过他,为人豪放不羁,不喜读书,但道上都说他倒是重情重义,秦门子弟,潇洒自在也是惯了的,只是那个孟流年,似乎也才到秦门三四年,倒是已经颇有地位了。”
年思元和温道然一个皱眉摇头,另一个轻笑一声,温道然开口:“既然孟公子有用,姑且不管这其中曲折吧,毕竟他是秦帮主的人,不算我们的人。另外有件事,咱们还是要安排一下。”
杜钏问:“什么事?”
“盔甲是必要的,巡查的一定要有,东门承担护卫工作,最是辛苦,无论如何,给他的应当最好,至于其他装备,可以视具体位置看着分发,您二位觉着呢?”
杜钏道:“我无意见。”
而秦尝翼,十五天中除了和孟流年缠在一起,倒也没做其他,城中酒少,他原先一日饮的酒现在要分到七八天喝完,如何不难受,憋在城中倒是按住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久了还是有些无聊,他躺在床上,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百无聊赖地摊着手臂,摸过这床这枕,不由得怀念起以前的生活。
“这缎子也配做被子。”他坐起来,嫌弃地拨弄了一下。
孟流年正赤条条地站在窗边关窗,听见笑道:“你也太矜贵了,咱们现在是流亡。”
秦尝翼烦躁地啧了一声,盯着孟流年走回来,孟流年低头道:“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几天了?”
孟流年道:“今天第十三天。”说着摸上秦尝翼的脸,“别着急,会有结果的。你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秦尝翼问:“假如这次还不回来呢?”
“那或许我该去。”
秦尝翼抬眼看他,没答话,拉着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孟流年跌倒在他面前,秦尝翼烦躁地掀开被子,摁过孟流年的头往自己下///身压,孟流年舔了两下,抬眼看过来,“如果他们这次还不回来,这三次派出去的人都是这样,就证明了外面有人,他们被拦下来了。”
秦尝翼脸色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往孟流年嘴里塞,但自己却盯着门口,“哪里……哪里的人?云贵的?……还是隋良野。”
孟流年此时无法回答他,秦尝翼阴沉着脸盯着门,“不会是云贵……隋良野……早就知道了……他要打是吧?他肯定是要打……”
而后他没再说话,直到孟流年嘴里,孟流年弯着腰咳嗽几声,抬头看秦尝翼仍旧是黑着一张脸,孟流年站起身,秦尝翼忽然笑了下,“不打他不甘心谈,总要碰一碰的。”
孟流年将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吞吞地抓着,“你该去练练剑,估计很快用得上,做事就好了,别担心。”
秦尝翼道:“我不担心,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担心?我只是觉得太慢了,还要等多久?”
孟流年道:“你一急起来就这样,除了喝酒就是缠到我身上。”
秦尝翼往床上一躺,拉过他,“快点,妈的。”
(***)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屋外传来,秦尝翼呆滞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来了!来了!打起来了!”他更加兴奋,催促着孟流年赶紧,孟流年三魂七魄散去一半,就要翻身下床穿衣,却无奈何被秦尝翼缠上,可怜孟流年都被惊得软了下来,却又被逼得重新进去,屋外人声鼎沸,点火起灯,人头攒动,人影穿梭,高声呼叫,秦尝翼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屋外年思元高喊秦尝翼的名字,要他出来主事,孟流年为结束这荒唐,抽了秦尝翼两巴掌,见他终于泄了,孟流年赶紧下床穿衣服,拉开门便冲出去,远远望见城门楼的火光,急忙问道:“打得哪边?”
年思元厌恶地看着他,又看看穿衣正冠,脸色潮红的秦尝翼,好似嘴里含着一口痰,恶心得讲不出话,自然不愿搭腔。
还是温道然告诉他:“三面都在打。”
孟流年道:“这么多人,难道是军队?”说罢自己又道,“不会……走,我们上城楼。”
众人跟着一并朝城楼上赶,那里东门连恩正在指挥投石,三面均需防范,东门疲累奔波。孟流年一上城楼,才知事情不妙。
三面烟尘四起,黑天昏夜里看不清来兵,只听得马蹄声,轰隆隆的不知何处车轮滚动声,城下大门接二连三地撞击,响声摇晃着城门楼,飞矢四面八方来,城楼上兵卒寄走,推梯烧火,嘈杂声起此彼伏,面前一片模糊,众人心惊胆战,年思元喊道:“他妈的遍地都是烟,根本看不清人,你他妈非把树砍完!”
孟流年怒道:“放屁!不砍树丛都是瘴气,岂不是更好藏,闭嘴!”说罢仔细一看,发现城楼上的灯塔槽灭了,正要呼人去点,忽然想到,几步赶过去一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支箭,暗道:“不好,有弓箭手。”急忙叫来东门连恩,“在这里点烟,快!”
东门连恩和温道然互相一看,顾不得问许多,赶忙去扑灭火把,烧起马粪,不多时城门楼上黑烟白烟一起冒起,孟流年道:“去!都去楼下守门!”他观察着三路方向的烟势,数东边最盛,“多派人去守东边的门,所有人,不要在城楼上站!”
话音刚落,一支穿云箭呼啸而过,正正擦着杜钏的鼻尖飞过,狠厉地没入砖墙中,杜钏惊得动弹不得,年思元一把将人拉进烟中,孟流年赶去墙砖边用力拽出箭,看清碎裂的箭头,反而笑了,年思元急问:“如何?”
孟流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烧的烟不过是掩耳盗铃,其实他们并无太多人手,这箭头是掺了银的,下这样大的血本,是为了杀掉重要人物,诸位不要站在城门楼上,只要守住城门,天亮自见分晓。”
众人看看天色,约莫只需要再顶上一个时辰左右。
孟流年又道:“他们能百步穿杨,我们何尝不能。”他看向秦尝翼,“去拿你的弓箭。”
秦尝翼转头吩咐人去拿,一干人等均下城防守,城头只有一队兵负责戒守,就和孟流年想的一样,除开最早有些试图转移注意的云梯登墙外,而后几乎不再有人向上突袭,攻击集中在城下大门,东边因最是老旧,压力最大。
孟流年和秦尝翼蹲在城门楼上的砖墙下,周遭尽是喊叫声,秦尝翼整弓备箭,孟流年对他道:“那个用银头箭的,是远攻手,不清楚他们有几个这样的人,首先要把这个干掉……”
秦尝翼沉默地点点头,转弯楼内传来声音,杜钏肩膀中箭,孟流年急问:“伤势如何?!有无大碍?!”
来人报已去救治。
孟流年道:“杜钏几人已到楼中,那边的弓箭手那么小的窗户也能射中……”
秦尝翼早已整装待发,手脚发热,“少废话!”
孟流年便把箭在火上点,“等下我第一箭就射东面,照亮以后你就去找弓箭手。”
秦尝翼点头。
“我数到三。”孟流年盯着他,“一——二——三!”
说罢猛地站起身,朝东边的树丛拉弓放箭,着火的箭飞射而出,行至中途燃到火棒,烟火倏地绽开,照耀一片明晃晃的山树天地,秦尝翼立刻起身,转身拉弓,眼睛在树林中飞快地逡巡,一瞬间看遍山树,没见到几个冲锋的兵,余光却注意到西边反射出一阵银光,下意识转身便放箭,预料必然放空,他蹲下来,疑惑道:“他们似乎人不多……刚才西边有箭……”
孟流年还未答声忽听楼中惊呼,“温掌门中箭!温掌门中箭!”
秦尝翼急忙低头弯身,猫着腰换了个位置,招呼孟流年过来,“那人在西边,再来一次,快!”
孟流年急忙跟过去,正往箭上点火,忽听得轰隆隆一阵大响,似乎西边的门开了,果不其然便听到楼下高呼,西门开矣,西门开矣!
孟流年站起身,朝西边放了箭,弯腰对下面高喊东门连恩,要他无论如何守住西门,下面的东门连恩血满面尘满身,扯下袖子挽起袍,高呼着带人直奔而去,这边秦尝翼猛地起身,在一瞬间的光中,看到了瞄向东门连恩,正欲发箭的男人。
秦尝翼笑起来,“他妈的,找到了!”
语毕箭发,一箭穿了男人的头。
孟流年喜望,忽然在树影深处看见一人,顿时从头到脚一身冷汗,“谢……谢迈凛……”于是下意识地向倒下的男人看。
此时两边俱是黑黢黢。
秦尝翼问:“你说什么?”
孟流年自言自语,“那个人是……韦诫吗?”
想到此更是战栗不止,心下一转,慌忙点上箭火,“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杀了谢迈凛,快!”
秦尝翼跟着拉弓,在亮光中什么也没有再看到,天光微露,穿破烟雾,楼下守住城门,东门连恩率人驱逐来兵,而后堵石填木,声势巨大,日出之时,在面前的原野上,只有来犯者的尸体横陈,树林中不见一人。
太阳升起了。
杜钏抱着受伤的手臂开始组织收拾残局,东门连恩给温道然的尸首盖上白布,年思元带人去修筑城门,秦尝翼走向城楼,身旁跟着魂不守舍的孟流年,地上尽是伤死门徒,一扶二,三坐四躺,血污遍地,城中安静地只有鸟儿的叫声。
秦尝翼走到东门连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赢了。”
东门连恩不发一言。
孟流年跟着秦尝翼回了房间,秦尝翼这才放心高声大笑起来,喜不自胜,“哈哈哈,也不过如此,谢迈凛又如何!”
孟流年忽道:“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是谢迈凛。”
秦尝翼不解道:“为什么?”
“他们会害怕。”
秦尝翼不屑地冷笑道:“哪又如何,谢迈凛也不过普通人一个,你说的那个韦诫,想必也是他的大将,不也死了。昨夜他们虚张声势,不就是因为人手不足,呵,谢迈凛如今也不是什么将军,能有多少人马?”说罢又咬着牙齿笑,念了一遍谢迈凛的名字,好像那是个很有嚼劲的东西。
而孟流年想起谢迈凛的眼神,光天化日下便打了个冷战,许多年过去了,有时候他常常会忘记谢迈凛究竟长什么样,但那眼神总是忘不了,他颤颤道:“如果那真的是谢迈凛,我觉得你们应该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