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八个月后,言云卿开始频繁出入酒吧。
这件事的起因其实很小。
那天他因为工作上的一个项目被老板批评了,心情很差,下班后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去“枯桑”,而是一个人又坐地铁去了广州,在天河区的一家叫“流光”的酒吧里喝闷酒。
他喝了大概五六杯威士忌,醉得走路都有些踉跄。他掏出手机,本来想打给沈筌,手指却在通讯录里滑来滑去,最后打给了一个叫温如言的同事——就是上次过生日的那个。温如言正好也在附近,就过来接他,把他送回了佛山。
第二天早上,沈筌来公寓给他送早餐——是他自己做的菠萝包,刚出炉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还带着余温。
言云卿宿醉未醒,头疼得像要裂开,打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
沈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菠萝包和一杯热美式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拿了一条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昨晚喝了多少?”沈筌坐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言云卿闭着眼睛,用毛巾盖住脸。
“下次喝多了打我电话,不要自己一个人深夜独自回家。”
言云卿把毛巾从脸上拿开,看着沈筌。
沈筌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责备或不悦的痕迹,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不生气?”言云卿问。
“为什么要生气?”
“我喝醉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所以你下次应该打我电话。”沈筌说,“我随时可以来接你。”
言云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嫉妒、一丝不满、一丝“你为什么不找我”的委屈,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平静的、温柔的、无条件的包容。
这种包容让他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窒息。
温暖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在原地等他。
窒息是因为——无论他做什么,那个人都只是在原地等他,而不会冲过来拉住他。
他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游戏。
每到周末,他都会去酒吧,和不同的年轻人喝酒、跳舞、暧昧。
但他并不会和任何人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他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意愿——但他会让暧昧的尺度一点点地扩大。
今天和女孩靠在一起自拍,明天和男孩搂着肩膀跳舞,后天让一个陌生人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侧着头笑,笑得暧昧而模糊。
他让同伴拍下照片,并把这些照片和视频发给他和沈筌的共同好友,比如江晚吟,比如林疏影,然后“不小心”地让沈筌看到。
他想要沈筌吃醋。
他想要沈筌生气。
他想要沈筌冲进酒吧,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出来,在夜色中对他吼一句:“你是我的!”
他想要沈筌那双桃花眼不再平静,不再从容,不再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想要那双眼睛里翻涌出只为他一个人而产生的风暴。
可沈筌始终没有。
每次他在深夜回到家,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茶几上总是放着一份宵夜——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糖水,有时候是一碟刚烤好的蛋挞。
沈筌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问他一句“玩得开心吗”;不在的时候,会留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趁热吃”。
仅此而已。
言云卿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着已经凉了的宵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可台下唯一的观众,始终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沈筌每一次看到他发来的那些照片和视频,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枯桑”的吧台后面,喝一杯又一杯的浓缩咖啡,直到天光微亮。
他不知道的是,沈筌那些留在茶几上的纸条,每一张都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斟酌措辞,最后才留下那几句最平淡的话。
他不知道的是,沈筌有一次真的开车去了广州,找到了那家“流光”酒吧,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吧的入口,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没有进去,因为他怕自己进去之后,会做出一些他不想做的事情。比如,把言云卿从那个陌生人的怀里拽出来,然后说一些他不想说的话。
沈筌在感情里有一条底线: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可言云卿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这条底线,像海水侵蚀礁石,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带走一小块碎片。他看不见那些被带走的碎片去了哪里,只知道礁石的表面正在变得不再平整。
有一天深夜,林疏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沈筌,你在店里吗?”
“在。”
“我过来坐坐。”
林疏影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自酿嘉宝果酒和一小碟茴香豆。他把酒倒在两个杯子里,推给沈筌一杯。
“喝点,别总喝咖啡,对神经不好。”
沈筌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果酒温热醇厚,带着一丝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最近瘦了。”林疏影说。
“没有。”
“有,你的脸都凹下去了。”林疏影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的朋友,“是因为言云卿?”
沈筌没有回答,只是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
“林疏影,”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好,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疏影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对方领情,就是好事;如果对方不领情,就是坏事。”
“如果对方不是不领情,而是……不知道怎么领情呢?”
“那你就需要教他。”
“怎么教?”
林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沈筌,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哪里?”
“你太能忍了。”林疏影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和,“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你以为这是包容,可对言云卿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压力。”
“压力?”
“对。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需要用一些方式来测试你——他故意让你吃醋,故意让你生气,就是想看看你‘不好’的那一面。他想证明你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嫉妒、会愤怒、会失控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咖啡店老板。”
沈筌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可我不会表达嫉妒。”他说,声音很轻。
“你确定?”
沈筌没有回答。
林疏影叹了口气。“沈筌,我不是说你应该去跟他吵架。我是说,你应该让他知道,你也有底线。如果他一直在触碰你的底线,而你从来不说什么,他只会越走越远。”
“我知道。”沈筌说,“可我怕——”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怕什么?他怕如果他真的生气了,言云卿会觉得他“不够包容”;他怕如果他真的吃醋了,言云卿会觉得他“不够成熟”;他怕如果他真的失控了,言云卿会觉得他“不够完美”。
他怕失去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让他能感觉到疼,却又不至于疼到需要拔出来。
林疏影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月光照亮的、精致而疲惫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沈筌,”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两个……不太合适?”
沈筌转过头看他,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不合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你们是不同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成熟、独立、不需要你时刻照顾的人。可言云卿……他还没有长大。他还在找自己。你对他来说,不是‘爱人’,而是‘依靠’。可依靠这个东西,一旦习惯了,就戒不掉了。”
沈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哈气,呵一口气就有了,可下一秒就散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林疏影没有再说什么。他给沈筌的杯子里又倒了一些黄酒,两个人就着茴香豆,慢慢地喝着,直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
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言云卿的试探升级了。
他开始在酒吧里亲吻别人。
不是法式深吻,而是那种在舞池里、在昏暗灯光下、在酒精作用下的、蜻蜓点水式的轻吻。有时候是脸颊,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嘴唇——快速的一触即离,像蜜蜂采蜜,不带走什么,只是留下一点点刺。